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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长乐旧事 ...

  •   夏日的天气便是这般反复,白日里还热得要人命,可后半夜却忽的下起雨来,且到了第二日正午,雨势仍不见收。

      孟无恙此刻正焦头烂额,不是为了寻司万聿的事,而是吵着闹着要同她一起来长乐城的六弟孟京愆(qiān)不见了。听手下人说,从昨天就没见到人,一开始以为他只是自己跑出去淘气了,谁知道一夜未归,手下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上报公主了。

      孟无恙把手下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又命县丞也遣人出去寻找,只是这事不宜张扬,于是一众官兵只得换上便服,偷偷摸摸地去找人。

      奈何才出门不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且雨越下越大,不见要停的意思,孟无恙更是烦闷,自己也打了伞出去找人,心里早已把她这六弟骂了不知多少遍。

      长乐城少雨,天气干燥,只有夏季才会多些雨水,而司万聿偏又是喜湿的,闷热了许多天,这场阵雨下得她及是舒爽。也不顾是不是会染了伤寒,直往雨里钻。

      她趁着雨水,将院外闲置的土都翻了翻,叶莞站在她身边,替她打着伞。不过雨势大,很快两人全身都已湿透,叶莞索性弃了伞,把伞送回屋里去晾着,刚出门,却见院子后头的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比之她的狼狈还要更甚一些,显是已在这雨中困了许久。

      “京卿你看。”

      司万聿听到叶莞的呼唤,循着她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雨里的人,远远的看不清是什么人,只模模糊糊看到个深紫色的身影,应是个男孩,披散着头发,摇摇摆摆好似再来一阵风便要摔倒,只见那人又没走几步,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这下司万聿也顾不得许多,让叶莞把父亲喊出来,她自己则快步朝那个紫衣少年跑去。

      司万丘听到叶莞的叫唤,亟亟地跑出来,甫一出门就见到司万聿吃力地背着个人正往他这里走,他赶紧过去接过那紫衣少年。

      “爹,他昏过去了。”司万聿气喘吁吁地把紫衣少年交给司万丘。

      司万丘瞪了司万聿一眼,这么大雨还往外钻,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没好气地答道:“看见了看见了,你老子还没瞎。”

      一番折腾后,司万丘把这浑身湿透的紫衣少年抱到自己房间,放在外间的榻上,瞧他身形同司万聿差不多,便去取了司万聿的衣服给他换上。

      叶莞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去了厨房。灶台边恰有司万丘清晨往集市购回的姜,便取了一截,切成姜末,煮了一大锅姜汤,盛了两碗,拿去递给司万丘。

      倒是很巧,司万丘刚接过姜汤,就见那紫衣少年皱紧眉头,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少年歪着脑袋,一睁开眼就看到叶莞,他动动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终还是发不出声,只得作罢。叶莞退出房间,却看到司万聿正站在廊下发呆。

      “你又在想什么呢?”

      “你看。”司万聿手里拿了件湿漉漉的衣服,正是从那紫衣少年身上换下的,很华贵的料子,司万聿虽不认识,但是瞧着比叶冕平日里穿得还好,不过她并非是要叶莞看这衣服,而是系在嵌着三颗宝石的腰带上的那枚玉牌。

      叶莞拿起玉牌看了一眼,又翻转一遍:“孟?”那玉牌正面刻着个“孟”字,背面是繁复的图腾,她看不懂。

      “嗯。”司万聿点点头,“昨天我见长公主绑了李凡之后,也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牌系回腰间,孟是国姓,这少年又身着华服,我猜弄不好也是皇室中人,我们还得小心应付。”

      叶莞点点头:“不过现在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换了衣服也不知道把头发擦擦干,你瞧,还在滴水呢。”

      “哪有啦,我擦过了。”司万聿跟在叶莞身后嘟囔着,往她自己房间走过去。

      叶莞替司万聿把束发的发带解开,取来干燥的巾帕,把她半干的头发又认认真真擦了一遍。“京卿只有披下头发的时候才像个女孩子呢……哎,你脸红什么?”叶莞笑着调侃。

      “脸红?我没呀。”司万聿无辜地答道,她转不了头,也看不到叶莞,不知道叶莞是认真的还是又开她玩笑,不过这次确实没有脸红呀。

      叶莞蹙眉:“难道是发烧了?”摸了摸司万聿的额头、双颊,确实有点烫,“你等着,我刚煮了姜汤,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屋外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司万聿感受着身后人细腻的温柔,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寒棠了。

      下午,雨渐渐地停了,孟无恙派出去找六皇子孟京愆的人都回来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启禀殿下,我们把城镇里都找遍了,并没有发现六皇子的踪迹。”长公主座前跪着湿漉漉的羽林军右统领。

      孟无恙揉着睛明穴长叹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那就去城郊找,再找不到就出城去找,今天日落前你不把京愆给我找回来,你就滚回北宫门当值吧。”

      右统领领了长公主的最后通牒,诚惶诚恐地退出屋子。他好不容易爬到右统领的位置,若是今天找不回六皇子,怕是真要被打回原形,回宫门口当差了。

      而这一边,司万聿家里,那紫衣少年喝了碗姜汤,人已精神了一点,他右手拇指上破道大口子,不知是被什么植物划破的,还是被毒虫所咬,伤口有点深,还肿得挺厉害。其实像这样的伤原是有药可医的,可他淋了一夜的雨,又沾上不少土,伤口发炎,或有感染的危险,而感染一向是医者难以应对的一个难题,司万丘于医术一途只通皮毛,只能做些消炎的措施。

      家中尚无备用的药材,只能等雨小些了,再想办法去镇上采购,只是早上他从集市回来时,通往镇上的桥被河水冲断,此刻也不知修好了没,暂时是去不了药铺了。

      司万丘出了房间在檐下负手而立,留下叶莞和司万聿在屋子里照料着。

      那紫衣少年虽然身体还很虚弱,可见了叶莞就跟话唠似的,一会儿又使唤司万聿去把他的衣衫取来,司万聿嫌他碍眼,正好也循着这个由头,出去透了透气,她把紫衣少年湿漉漉的外袍内衫都取了来,却见父亲在对面檐下同她招手,于是司万聿俯身与叶莞耳语几句,便出了门去。

      司万聿走了,叶莞也觉得无甚兴致,对司万家以外的人,她都懒得应付。不过那紫衣少年却好似更加兴奋了,他爬起来,在木架上挂着的衣服里一阵摸索,翻出一只带瑕的碧玉镯子,置地却很是不错。他将镯子递给叶莞,献宝似的笑言:“这个,这个原是我买来送给姐姐的,现在就送给你吧!”

      叶莞很是头疼,昨夜司万聿送她腕珠的时候,她心里可高兴了,可现在换了个人送了她一个更好的碧玉镯子,她却觉得心里烦得很,冷着一张脸:“既然是送给令姊的,我就不便收下了。”

      “怎么会不便呢,你收下这个,我还可以给我姐再买十个百个,不打紧的。”紫衣少年见叶莞不肯收,心里急得很,又有点小兴奋,打小他赏赐过多少东西给下人,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的,还从没有遇到过拒收的,又见叶莞分明是一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有度的样子,此刻却冷着张脸,这两种对比反差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倒是极吸引人的,少年心想:虽然她没有姐姐好看,但也是别有一番气质呢。

      给姐姐买的……叶莞沉思了一番,又想起司万聿先前的分析,还有这少年腰间的玉牌,想想不能太不给面子,还是要盘桓周旋一下的,于是缓和一下脸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少年见叶莞对他感兴趣,马上又来了劲头:“我叫孟京愆(qiān),快满十岁了。”

      “你比我还小上两岁,却脱口而出可以买百十个这样的镯子,而我们家也许攒五年的钱也买不来这样好的玉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叶莞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坐在床上的少年欠了欠身,继续说,“孟公子,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并不适合聊这许多,你对我们家来说,只不过是个过客,很快便要离开的。我们救你,只是举手之劳,担不起你这份厚礼,我真的不能收。”

      叶莞心想,这镯子在长乐城属上品,但是对于眼前这皇室中人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光是这样置地的玉器,叶府上下女眷的首饰盒里可不会少,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脱离叶府,那自己就算是司万家的一份子了,对于司万家来说,这碧玉确实是极奢侈的物什。

      孟京愆被叶莞说得有点发蒙,他年纪还小,不能完全懂得叶莞话里的意思,不过也明白了这镯子此刻应是送不出去了,有点沮丧,想着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叶莞呢,于是又问道:“那姑娘能否告知姓名?我日后回家,长辈们问起来是谁救我,我也好回答一二。”

      叶莞假笑了一下:“我说过了,你对我们家而言只是过客,同样的,我们也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很快你就会忘记这里的,如此,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讳。”

      孟京愆见叶莞笑,突觉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他看得呆了,一路瞧着叶莞走出房间,也不知回神,只呆呆地想,不会的,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

      司万聿许久没见到父亲这么严肃过,除了母亲去世那段时间,父亲平日里都是有说有笑,还总喜欢拆她台的。司万聿以为他只是在愁那个紫衣少年的伤,确实,那人与皇家应该脱不了关系,若是在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很是麻烦。

      “爹,你问过他了么,他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问过了,孟京愆,六皇子。”司万丘手掌里放着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上书“孟京愆印”四字,他递给司万聿看了一眼,说道,“他让我拿着这印章去镇上寻长公主来,不过早晨我从集市回来的时候,刚过桥,桥便断了,巧得很,那桥是连着城镇与城郊的唯一通道,现在一时半会儿我还去不了镇上。”

      “那爹你没伤着吧?怎么你回来的时候也没听你提起。”司万聿倒吸了口气,孟无恙的弟弟,倒是有趣,正愁不知如何跟长公主套上近乎以谋出路,老天爷就送来了这么份大礼,只怕长公主此刻都快急疯了吧,把这六皇子送回去,做个顺水人情,很是不错。

      “我无碍。聿儿,你随我来。”司万丘平日极少称司万聿为“聿儿”,一般都叫她京卿,只有真正有什么事的时候,才会直接唤她名讳。

      二人进了司万聿的屋子,去到内间,司万丘方娓娓而道:“年前先帝驾崩的那段日子,我也曾夜观星象,却窥探到大凉国运似已到穷途末路之际,后又偷偷寻人行扶乩之术,看到大凉不出二十年必亡国。昨日听闻你与长公主结识,我又以龟甲铜钱卜之……”

      “如何?”司万聿从不知道自己亲爹还懂这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一时也听得入了迷。

      “凶兆啊……我解读卦象,司万家有一人似注定与皇室相关,在爹看来,这并非大富大贵之征,而是凶兆,古来与皇室相关之人,几个能得善终?你虽天赋异禀,可你为女儿身,若是留在皇室,或是入仕,都太过危险,父亲知你心愿,但庙堂不适合你,我也不愿你去那里。你二弟或许聪慧不及你,却乖巧听话,比你讨喜得多,相信他自能应付得来,若我们家注定有一人要卷入皇室,那只能是你弟弟,不能是你。聿儿,原谅爹的私心,待他再大些,我自会告诉他大凉国运之事。”

      司万聿听罢不知如何作答,她仍是半信半疑,且入仕也并非她的志向,她只想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叶莞,保护父亲和弟弟,于是避重就轻地问:“爹,你怎么还会这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你小子懂什么,爹这些跟街口摆摊铁口直断的江湖骗子大不一样,虽然玄乎,却容不得你不信,这天道间,无论什么人都不可随意窥探天命,若是一意孤行,很是折寿。”

      “爹!那你又何苦要这么做?”司万聿听到“折寿”二字,也管不得是真是假,只觉鼻头酸酸的,红了眼眶。

      “这些年让你扮作男儿身并非是爹本意,也并非真的是怕你被叶府里的几个公子欺辱了去,若没有那件事,你身而为女,爹自然不会让你留在叶府,可后来让你着男装掩饰身份,实是因为你娘临盆前,曾有一位相命师同我说过‘汝不日将得一女,须作男儿养之。汝数年后得添一子,须躬亲育之,汝在世一日便伴之一日,不可废离。如此,或可解汝嫒命中之劫。’唉……这相命师不是别人,正是教我术数之人。她的话,我不得不信。”

      “我命中…有劫数?”

      司万丘点点头:“不错。我与她可算是异姓兄妹,同她亦师亦友已二十余载。二十余年前我拜她做老师之时,她就曾为我卜过一卦,言我虽身为下/贱,但我双子却是富贵之命,总有一人注定要与孟氏皇族纠缠在一起……然而依我近年所观,大凉分明国运到头,且看现在西北真如的势头,大凉亡国已成定局,这谶言还有待考量,不过有一事你须谨记!孟京愆此人,不可深交,更甚,不可结交。你看这‘愆’字,上‘衍’下‘心’。‘衍’,溢也,水满则溢,纵使他事事上心,事事谨慎,纵使他可控水不溢,可‘衍’字加了‘心’却也成了‘愆’。”

      “‘愆’?怎么了?”司万聿今天可谓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愆”字,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愆’,过也。”叶莞不知在帘外听了多久,此刻踏进内间,替司万丘作了答,又赞一声,“丘叔好学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长乐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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