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伍·长乐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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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万聿（sī mò yù）离开了太尉府，原想偷溜进昀其侯府告知父亲自己的际遇，然后设法带着叶莞一同逃出，然则刚走到后门，就见一辆马车停着，司万丘正提着行李放进车中，转而又进得府去，显是去另拿他物。
司万聿快步上前，弟弟司万亓（sī mò qí）站在马车边上，问询之下方知自己被李凡押走之后，叶冕不待犹豫就下令将自己一家连带着叶莞都逐出了叶府，这倒是司万聿意料之外的事情……
“聿儿！”马车的帘子被撩开，叶莞探出一颗小脑袋，脸上满是忧色，司万聿两步登上车，坐进车里，拉着叶莞的小手把她整个人都上下打量了一番，急急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嗯？”
叶莞替司万聿撩了下额角散落下的头发，收到耳朵后面：“京卿放心吧，我没事的，你也莫要宽慰我了，我爹他……他应该也是变相地保护我吧，我不怨他，如今这番局面我还想感谢他呢，至少，不用再留在府里受人欺凌，只是累及你们……”
“才没有呢！”司万聿亟亟打断叶莞的话，她捏着叶莞的小手，紧了又紧，“阿莞，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跟你一起长大的，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哪有拖累一说？你别担心，我今天在太尉府遇见了长公主，姓李的一家子都给收拾了，照目前的情形看，应是新皇清旧臣，朝中势力动荡，人人自危，李家恐难东山再起，又是各番焦头烂额，不会再有人来治我的罪，你莫要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同我们一起，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未待叶莞作答，司万丘的声音已从马车外传来，司万聿掀开帘子，只见父亲塞进来两个包裹，司万聿接过，将它们一一放好，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跳下车就直往府里溜。
“回来！”司万丘轻呵一声，一手就拽住了司万聿，丢回车上，指着马车上一个黛色包裹说：“你屋外左手边第三株辛夷花下藏着的是吧，都在里面了。”
“噗嗤。”叶莞轻笑，司万聿红着小脸低着头，不去理会父亲和叶莞，弯腰走到车缘，抱着幼弟司万亓（sī mò qí）上了马车。安置妥当后，司万丘打马慢行，朝城北一处郊园而去。
司万亓小了司万聿五岁，今年虚龄八岁了，他不知父亲和二小姐在笑什么，也不知此去意味几何，只是随着厢内还算得上愉悦的气氛，也跟着笑了，露出长了一半的一颗小门牙，煞是可爱。司万聿捏了捏司万亓的小脸，佯怒道：“亓儿不许笑了。折腾了一整天，你也累坏了，先小眯一会儿吧，等到了姐姐再叫醒你。”司万亓本不觉得累，只是听司万聿这么一说，便好似身体里的瞌睡虫都上来了，闭上眼睛靠在司万聿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司万聿见司万亓呼吸渐渐重了起来，甚至有些细小鼾声，知他是睡熟了，轻轻地抱他躺下。
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走到叶莞身边，却见叶莞的一双桃花眼仍泛着笑意，以为叶莞还在笑她把宝贝都藏在花下，自以为无人知晓，却被父亲洞悉得一清二楚的事情。
小脸又偷偷地红了，这一天的时间里都不知红了几回脸。不过这一次不是因愤恨与人动手而红了脸，也不是因被人看穿心思而害羞，而是瞧着叶莞的满目柔情，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长乐城地处江北，司万聿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没见过江南美景，只听人提起过，那是一片落英纷飞、细雨绵绵的大地。如今这个天气若在江南，应是菡萏浮波、步步生莲吧。
她虽没见过这些，但是在她眼里，一直都认为叶莞就是整个江南最美的风景。叶莞的母亲，好像是唤作叶浅，听说就是从江南画舫里带回来的。司万聿虽然没见过叶浅，但是她深信，叶浅生前定是极好看的人，而叶莞也一定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
诚然，叶冕是北方人，传闻还有丝缕胡人的血统，鼻梁高高的，轮廓很深。虽说叶冕年轻时长相也颇为英俊，但更偏向燕赵壮士那种英武豪迈。
而如今看着叶莞的五官，尽是一种说不出的柔美，哪里有半分北方人的大开大阖，除了高高的鼻梁，还真是看不出哪里像叶冕。所以司万聿心想，叶莞定是继承了叶浅那江南人特有的美貌、气质。于是在司万聿的心里，叶莞自然而然地成了她心中江南最美的风景，尤其是叶莞的那一双眸子，好似蕴着一整个江南的春雨，眉如远山，眸似秋波。
“京卿，你已盯着我瞧了许久，可是瞧出些什么了？”叶莞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出神发呆的司万聿。司万聿回过神来，捉住叶莞戳她肩膀的小手，调皮地放在手心把玩着，笑道：“我在想啊，寒棠和公主，究竟是谁更美一些。”叶莞的小手，指节分明，细细长长，等过几年长大了，应该会更纤细好看些。
叶莞抽回被司万聿握在手心的手：“是了，你得先同我说说，你今天被抓去太尉府之后都经历了些什么事，遇见长公主又是怎么回事，不然我总也不放心。”
“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啦，李凡倒是想打我来着，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见到我呢，就被绑了。”当下，司万聿就把今天在街上遇见孟无恙，以及后来在太尉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叶莞。
坐在外面驾马驭车的司万丘也听了个十成十，嘲道：“啧，你小子运气倒是好。”
“爹！你还真不把我当女儿啊……”
叶莞突然凑近司万聿，似是怕帘外的司万丘听到，在她耳边轻轻开口：“那么，聿儿现在想好了么，我同那公主，谁更好看些？”
司万聿没想到自己方才开的玩笑竟然被叶莞当真了，在她心里自然觉得叶莞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只是今日见到的长公主也确实惊为天人，飞扬跋扈的五官，举手投足间英气逼人。她随便往那一站，都是霸气天成，一点都不像养在深宫的娇弱公主，俨然是睥睨天下的气魄。
街上初见的时候，确实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只是后来二人独处之时，却又是温婉可人的公主了，豪迈不同于北方人的粗犷豪爽，柔情却又不输江南人的温润媚妩。司万聿觉得这二人是不一样的美，且叶莞尚小，还未长开，这比试自是不公，憋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让叶莞满意，又不显得敷衍。
司万聿心想，在外人眼里，眼下定是公主更好看些，可是在她心里，叶莞就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所以就是叶莞更美一些，她喜欢叶莞的眼睛，湿漉漉的，柔情似水的，总是充盈着笑意的，有时候还坏坏的。孟无恙的眼神太凌厉了些，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她还是最喜欢叶莞。
“好啦，这个问题，京卿过几年再答与我听。”叶莞又凑到司万聿耳边低吟，她轻笑一声，然后转身看向窗外，已到了城郊，入眼的是一大片辛夷花树，花期已过，树上只余零星绯色，有些衰颓，却掩不住叶莞脸上更甚的笑意。
其实司万聿的答案，早就从她脸上看出来了。
城郊这一块地久无人居，有一处二进的小院子，这是司万家在府外的屋子，虽然不大，但对于司万家这般寄人篱下，靠替人打理花草而过活的奴隶阶层来说，已是不错。
大凉建朝六十余年，历经四代帝王，然而国家仍未现繁荣昌盛之态，莫说这小城小镇，即便是天子脚下，亦有饿殍遍地，究其原因，到底还是外敌强悍，国家的财力、人力都用以边关的防御事宜。
早几年大将军还康健的时候，尚且能同漠北的真如国打上几仗，近年来大将军病痛缠身，大凉在军事上又后继无人，将领指挥无方，军士又散漫。真如便渐渐扩土到漠南，时不时在边关掳掠，大凉只余回守之力，再无力战斗，有时甚至要予真如国诸多贡品以求和。
司万聿叫醒弟弟，抱他下了马车，又转身去扶叶莞，叶莞笑笑，避开了，自行跳下马车。司万聿摸摸脑袋，有时候真猜不到寒棠在想什么，这车板多高呀，就这么跳下来，也不怕伤了筋骨，为什么不要人扶呢，难道是生气了？可是这一路上又没惹她不高兴，且瞧她笑着，也不像呀。
呆子，叶莞心中默念，京卿对她倒是极上心的，笑了笑，去帮司万丘搬行李。
这宅子虽一年到头都不住几回，不过司万丘每隔半月便会回来打扫一次，给祖宗牌位上几柱香，此处驾马往返昀其侯府只半个时辰的功夫，打扫一番也就一刻钟的时辰，并不算得麻烦。是以如今回到宅子里，稍稍收拾一阵，也就能落脚了。
这二进的院子统共五间屋子，除却厨房和仓库，便还余三间，司万亓尚小，与父亲住在一起。虽还剩下两间，但是司万聿还是很自然地就和叶莞住在一起了。反正这一屋子人，都知晓司万聿的女子身份，且昔日在叶府，叶莞夜里睡不着觉时，司万聿也没少陪着一同睡过，便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彼时年少，二人同枕而眠尚不觉得什么，还以为是很稀松平常之事。只是数余年后，她二人一个身处深宫后院，一个卧于西北大漠之时，方觉此间珍贵。昔时唾手可得的寻常，往往是日后梦寐难求的奢望。
这一天折腾太多，天气又热，几人也没了吃晚饭的欲/望，收拾妥当后时辰已不早，于是四人也就各自睡下了。
郊外夏夜蚊子多，司万聿熏了艾香，好让叶莞睡得舒服些，不过窗外的蝉声却让司万聿束手无策了，聒噪不堪，扰人清梦。十二年来都养在叶府深闺的叶莞一时也有些不适应，只是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怕司万聿多心。
“阿莞，你睡了么？”司万聿试探性地问问，她有些认床，伴着窗外蝉声，难以入眠。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含糊不清：“嗯……被你吵醒啦。”似是真的被司万聿方才的轻呼叫醒了似的。
“阿莞，我睡不着。”司万聿翻了个身，看了看睡在内侧的叶莞，背对着她，无人应答。
“啊对了，差点把它给忘了。”司万聿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薄毯，跳下床去，抹黑掌了灯，从一个黛色包裹里摸出一只木匣子，还带着点青草香，一看就是从土里取出来的。
叶莞见司万聿突然起身掌灯，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于是跟上去瞧了瞧。但见司万聿从木匣子里取出了一众草编的玩意儿，有草编蚂蚱、蝴蝶、蜻蜓……还有些瞧不出是什么物种的，竟有十来只。
司万聿听见叶莞走过来的声音，转身拉着叶莞坐下，如数家珍地把匣子里的草编物什拿出来给叶莞瞧：“寒棠你看，这些都是我跟街口的大叔学着编的，都送给你。原本今天中午就想给你啦，没想到后来出了这么些事，拖到现在，差点就给忘了。”
叶莞拿起一个草编蚂蚱看了会儿，编得还像模像样，看来京卿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她笑眯眯地收下了，打算明天寻几根绳子，都挂到床顶上去。
司万聿见叶莞喜欢这些玩意儿，心里也欢喜，于是又从匣子最底下拿出一串赤色腕珠，同辛夷花极像的颜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这是她娘亲失踪前留下的。
司万聿拉过叶莞的小手，腕珠在她腕上绕了两圈，尚有些宽松，想来再过几年，待叶莞再大些，这腕珠绕上两圈便该合手了。她取下来，交到叶莞手里：“阿莞，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不过你看我现在这样，想来也是没有机会戴的，不如就送给你，你替我戴着也是一样的。”
叶莞把腕珠拿在手里，她深知司万聿秉性，此刻怕是不容她拒绝，当然，她心里也并不是那么想拒绝的。这是京卿第一次送她这么珍贵的礼物。
于是叶莞笑言：“好，那我就先替京卿保管了，哪日你要想要回去，尽管来找我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长乐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