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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侥幸 ...

  •   三日后,真如王烈逐薨逝,储君烈桓即位。又五日,真如举国来犯,凉丢三城,退据清月河,大军驻守赤阳城。

      “启禀将军,真如五万大军先行压境,正绕行清月河,另有一支军队竟尝试涉水而过,大军来势汹汹,直取赤阳城,恐不日……便要兵临城下,我军先锋七万人也已被西阗的十万大军围困。”

      “我知道了。”司万聿点点头,英眉紧锁。

      “还有……”

      “莫要吞吐。”

      “是。现在真如大军中有流言,说将军您与他们的谷蠡王有兄弟之谊,此番便是故意让出三城……还说,还说……”

      “还说我要投诚是吧?”司万聿苦笑,这赤阳城至关重要,若是失了,后方诸小城力薄,那真如大军便真要长驱直入北定关了。

      “卑职惶恐!”

      司万聿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那三城你是故意丢的吧?”大将军秦牧坐在毛毡上,对方才听来的一众流言不予置喙。

      “不丢又能如何呢?就目前的情势来看,三座空城,守着徒费我军人力,此番真如联合西阗诸小国,统共五十万大军,岂是我能敌得过的。与其分散军力,不如先把那三座孤城让给真如,就先给他们点甜头吧。”

      秦牧颔首:“此役确是难敌,真如这一次算是孤注一掷了,连护王城的一万精锐都已出动渡河,倒是一点都不惧怕我们偷袭漠南王庭,看来是仗着西阗的势了。此次西阗发兵如此迅速,可见真如早有谋划,烈逐之死只是个契机罢了。”

      司万聿摇摇头,“西阗三十六国,好战者寥寥,所以我大凉才能同西阗交好几十载。这次发兵助真如的不过五国,我早年流落大漠,对西阗情势也颇有了解,这五国不足为患,稍加离间,先锋之困即解。难的是沙回手里剩下的四十万大军。真如人好战,兵强马壮,我大凉士兵虽也不差,却未必个个都比他们强。且真如骑兵众多,这点是我大凉无论如何都及不上的。”

      “日前几战,大军伤亡已统计完毕,此间能调度作战的统共三十万不到一些,不算太差,骠骑将军不是一贯都能以少胜多么?”秦牧嘴上说着戏言,心里却也担忧不已。

      “以往那是尽遇到些庸才,我实话同你说,我战不过沙回,便是等同兵力,我都无甚把握。”司万聿摊手,却听得帐外脚步声逼近,心下一喜,对着秦牧笑了笑。

      秦牧不明就里,他往门口瞟去,果有一传信兵入内,抱军拳朗声道:“启禀两位将军,西阗十万大军已退兵,我军先锋趁势截了真如一支正涉水清月河的军队,尽歼。还有绕行清月河的五万真如大军,也被我军先锋围困。真如此番发兵赤阳城的十万大军,此刻彻底被清月河隔开,剩下的五万正在伊泽待命。”

      “你先下去吧”司万聿颔首,“若前方有变,先行增援,再来禀报。”

      “是!”

      “啧,骠骑将军果然好本事,此番坐在营帐中同我闲谈之际,竟已不动声色地退了西阗大军。片晌前你才言那五国不足为惧,此刻就得此捷报,秦某愿闻其详。”

      秦牧取下木架上刚温好的粗茶,倒了一杯给司万聿,邀她一同坐下详谈。

      “也没什么计谋可言。”司万聿跪坐,接过茶喝了一大口,“不过是找人卖了些人情罢了,我早年游历西阗,在西阗的几大商行那都有些薄面,还识得几位大国皇商,央几位王爷稍施些手段,予那五小国一些威胁、再给些薄利,敕其退兵,却也不难。”

      “竟是如此,骠骑将军可比我年轻时有手段多了,不过只要能解我大凉之困,便都是好的。只是办成这件事的人,想必也非等闲之辈。言之容易,做起来却是极其危险,胆魄智慧缺一不可。想来行这游说之事的人,应也是深得将军信任罢,却不知是手下哪位大将,我倒是想见见。”

      “她不是我手下的将军。”

      “哦?”

      “区区不才,江南苏家家主见过秦大将军。”帐外一声低吟,苏叶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厚重的帐帘掀开时,飞进来几点雪珠,苏叶郎的毛毡大氅也有些湿了,几簇貂毛粘在一起,瞧来有些锐。

      司万聿看着迅速融化不见的雪珠,渐渐蹙紧了眉头。

      而她身侧秦牧的注意力则都放在了苏叶郎的身上,只见是个比司万聿还小上一些的少年,瞧着柔弱,却目光灼灼,灿若河汉。

      “呵,难怪有这等能力,以苏家家主的身份去行这事,确实合适。”

      “将军谬赞。苏某于这征伐一途无甚造诣,只是做些分内的事情,还是使得的。”苏叶郎自进营帐便觉司万聿脸色有异,于是又同秦牧客套寒暄了几句,便转向司万聿。

      “京卿,你怎么了?”

      司万聿不答,却反问道:“外面可是落雪了?”

      “是啊……怎么……”苏叶郎不解,正欲问下去,却蓦地听得秦牧也是一声低叹。

      “这赤阳城一带,但凡下了第一场雪,月余内便极难有歇。原先我军有清月河为屏障,真如大军绕行我尚可设伏堵截。可如今下起雪来,只怕要不了十天清月河河面的冰便结实了,彼时真如大军却是畅行无阻啊……”司万聿负手而立,她方才多方思虑,始终想不出上乘的应对之策,不过下策却是有了。

      秦牧只能干坐着已是沉不住气,他起身愠道:“我却不信了,我去找灵台丞算算,这雪还真能一直下不成!”

      帐中之余二人,苏叶郎见秦牧都方寸大乱,心下不禁有些慌,她看司万聿虽然面露难色,却仍算镇定,想来是有对策的,便踟蹰着开口问道:“京卿可是有想法了?”

      司万聿点点头,取来地图指与苏叶郎看。

      “烈桓虽是我义弟,可我也是大凉的子民。战火一起,便是各自为政,再无挂碍。”司万聿用手在地图上指出一条路,“你瞧,我们如今位于赤阳地界,沿着此路,往北而上,配以快马昼夜而驰,三日之内必抵漠南王庭,此番西阗撤兵,真如派兵回去保护大王却也不会及我二弟亲自带出来的精兵快。若能趁冰层结厚之前生擒烈桓,以为人质,或可逼得沙回退兵。”

      “或可?”

      司万聿颔首,叹谓:“虽然我日前同大将军一道杀了真如前大王,可若沙回料定了我不会伤害烈桓,我依旧拿他无可奈何,因为我真的不可能伤害小桓。”

      蓦地,她攥紧双拳,目光如炬:“只是,我有用之身,岂能优柔,自当奋力一搏。”

      苏叶郎会意,当即朗声道:“从宁国带来的精锐统共七百二十二人,日前寒棠调了三十人暗中保护公主回楚,自己留了五人在身边,还剩下六百八十七人,用来突袭守备薄弱的漠南王庭应是足够了。”

      “好,兵贵神速,你赶紧去办,晚了便怕烈桓逃去漠北王庭,到时候我们就真是鞭长莫及了。”

      “京卿放心。”苏叶郎振了振毛氅,转身朝帐外走去。

      “等等,阿莞怎么样了?”司万聿转身叫住她,“无恙随禁军回楚,阿莞呢?一人留在北定城?身边可有人护卫?便只有那五名精锐?”

      “寒棠?她不在北定城里啊,她没同你说?”苏叶郎被司万聿这一问,也是一头雾水,复又说,“她北上了,说是去拜访一位故人,我听她说那故人可助你脱困,还只道你知晓呢。”

      故人……司万聿沉吟片晌。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这件事隐秘万分,你自己亦须珍重万千。”

      苏叶郎咧嘴一笑,出得帐去,帘子掀开的时候,又涌进了更多更大的雪花。

      “故人……故人……”司万聿低吟,战事吃紧,她竟险些把太渊给忘了,此处距太渊的居所确实不远,叶莞若是去了太渊那儿,倒也安全。只是太渊是方外大神,这俗世她不会插手,也容不得她插手,若是如她当年所言,大凉亡国是天道,那又如何能违逆?阿莞此番去寻太渊,怕是要失望而归。

      又五日,那六百余名精锐幸不辱命,亲自捉了烈桓来,司万聿不敢隳慢,以上宾之仪将其软禁。于情那是她义弟,于理那也是敌国皇帝。只是沙回确如她所料,丝毫不为所动,仍盘踞在清月河边,二十万大军,已是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司万聿亲自上阵,河面的冰已结起来,尚不结实,人少还好说,但若是几十万大军欲踏之而过,却是勉强了些。可沙回暂时顾不得这些,早已分了三路先锋人马,左右两侧绕行包抄赤阳城,中间一路直接踏冰过河。

      冰面上集结了真如一万先锋骑兵,沙回骑着大宛马走在最前方,薄雾中只见司万聿单枪匹马一人在冰河上等着,身后竟无一兵一卒。

      “你这是看不起我?”沙回举手示意身后大军停止行进,他打马上前几步,距司万聿十尺之处停下。他拔出玄铁金刀,举向司万聿。

      “谷蠡王便不顾你们大王死活了么?”司万聿厉声质问,沙回身后的军队都听得真真切切。她从想不到,第一次在战场上同沙回正面对敌,竟会是这样敌我悬殊的场面,此刻她外厉内荏,只求在气势上震慑住那些兵卒。

      “你会杀了他么?”沙回坐在战马上,金刀仍指着司万聿,脸上的刀疤还像往日一样狷狂,却从不狰狞。他声音不响,听着闷闷的,却不衰颓,便好似一只被惹怒的野兽,隐忍而待发。

      司万聿挥长枪格开沙回的金刀,沉重的刃背压在刀上,她大声喝道:“烈桓的生死便要看谷蠡王怎么做了,你若退兵,我自会安然无恙地送他回王庭,可谷蠡王若一意孤行,那我也别无他法。半月前我能杀了烈逐,如今我为何不能杀他儿子?据我所知,贵国多数臣民近日对谷蠡王直捣赤阳,丝毫不顾新王死活的行为意见颇大。若你们新王登基不足月余,便惨死敌国之手,不知谷蠡王可承受得起谋害大王这样的罪名?”

      “想不到这样的话也会从你口中说出。”沙回手上使劲,抽回金刀,“司万聿,我念你是个人才,失了可惜。你若识时务,何不如降我真如?我先王死于秦牧之手,这里多数兵卒都是亲眼所见,这个仇我们自会找他一人报。同你的怨仇,日后你替我真如立下战功,自当一笔勾销。”

      “我们各为其主,无甚好说的。”司万聿望向沙回身后,“只是这冰层不牢,你那一万先锋骑兵再多停留片刻,怕是便要破冰了吧,我想你也不希望白白损失这样的精锐。贵国骑兵再多,也经不起谷蠡王这般毫无意义的损耗吧。”

      司万聿扯过缰绳,一路后退,却也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以一敌万,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这样冒险,只是如今敌军已兵临城下,另外两路先锋只怕再有一日便能包围整座赤阳城,是以此刻她不得不孤注一掷,若能一举擒下沙回,或能让这万骑退回清月河另一边去。

      沙回双腿在马肚上一夹,直冲司万聿而去。身后骑兵未得他命令,不敢贸然前进,却也把司万聿方才的话听得真切,各个心中都有些畏惧,怕这冰层当真支撑不住。

      而这边司万聿同沙回已战了几个回合,互不相让,武功却又不相上下。沙回看着司万聿长枪挥扎,一招一式都诡异至极,是他从未见过的功夫,花哨却绝不无用,每一招每一式都值得细细揣摩,大有玄机在里头。恍惚间又想起初遇的时候,司万聿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而沙回那时候已是个打过几场仗的少将军,司万聿的第一套枪法还是他教的,如今不过寥寥十年,司万聿也已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手中所使的功夫更是神秘莫测,可惜,她却是敌国的将军。

      沙回想着想着便走了神,司万聿找到机会,攻其破绽,沙回堪堪回手,却已乱了节奏,他身后的兵卒见了,也不顾他命令,纷纷驾马上前围攻司万聿。

      司万聿被逼得弃马而战,在重重包围中将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沙回在包围圈外打量着司万聿,见她招招奇诡,渐渐缓解劣势,竟生生从百人的小队里杀出一条路来,夺了一匹战马往雾里逃去。

      沙回狠下心来,挥手示意骑兵追击,用胡语喊道:“抓活的。”

      司万聿被追得紧了,也有些慌,再逃下去岂不是直接把沙回引到了城楼下,她本意是想生擒沙回,便是擒不住,也得拖延时间,冰层必裂,到时真如先锋有损,而这长驱直入的冰路又断了,她才可放下心来趁乱回城。只是眼下身后皆是追兵,她都隐隐能看到赤阳城在薄雾里的轮廓了。

      当下也顾不上许多,只得把心一横,拽过缰绳,调转方向,足尖点在马首上,飞身而起直朝沙回袭去,竟是擒烈逐的故技重施。

      只是沙回正当壮年又是久经沙场的谷蠡王,自然同当初的烈逐不同,他眼见司万聿提着长枪杀到,心里也揣度到了司万聿的用意,当下出刀与其一战。

      司万聿的枪刃打在沙回的金刀上,“哐”的一声弹开,她枪尖点冰,便又听得几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就是轰然巨响,沙回身后的冰层迅速大面积裂开,当真是数以万计的兵卒纷纷落入刺骨的冰水中,顿时凄厉的喊叫声在清月河上弥漫开,寒风里夹带的尽是恐惧。

      司万聿自己也愣住了,她这一枪绝不会引起这样的反响,哪怕辛夷枪是神物,也不可能。她蓦地意识到什么,抬头朝空中看去,那云层深处,果然有一条金鳞赤鬃的蜃龙一闪而过,再不见踪影。

      虽然只是一瞬,却也让她看得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贰拾肆·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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