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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寥寥 ...

  •   “所以……后来京卿奉旨出兵南隅,却不损一兵一卒劝和于隅,两国交好,便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其中?”

      苏叶郎把随行带来的牛皮囊递给司万聿(sī mò yù),里面装的是邻国西阗用葡萄所酿之酒,她还是第一次见,尚未尝过。

      司万聿想了想,接过酒囊,只吞了一口,便摇摇头,她还是喜欢每年冬至之时所饮酒的——叶莞亲酿的桂花酒。想来已有两年没尝到了。

      如今已入秋,再过不久便又是一年冬至。只是今年的冬至,大抵会比往年更难捱一些罢?同样的,喝不到那人酿的桂花酒。

      她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尘,答道:“算是吧,况且我娘亲也没真的想打仗,我来给她这个台阶下,于南隅又有益处,她自然应允。”

      只是其中诸多隐情,也绝非司万聿巧舌如簧可以解决的,细细算来,当年也多亏叶莞劝得叶深从中斡旋,只是叶深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可不知晓。

      “如此,你仍觉得我了不起?”司万聿轻声笑着,心中颇为无奈。烈逐生死未知,可不管是重伤还是薨逝,她都是大功一件,皇帝不会再猜忌于她,到时又是诸多封赏,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可新的劫难又降临了不是么?

      无论烈逐生死,她都难以面对兄长和小桓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竟连风都止了片晌,除了底下守城卫戍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蓦地,司万聿听到清脆的“哗哗”声,是苏叶郎的衣袍——她起身深躬,借着黎明的曙光,可以望到她看向司万聿的目光中,好似还投映着尚未被日光夺走的漫天银河。

      “自然。京卿为人,当世无双。”苏叶郎说得极缓,极认真。半晌才又道,“不过若是有机会,我亦想见见南隅君主,想看看这一方霸主是何等的风采。京卿勿怪,虽然作为母亲而言,她对你未免薄情了些,可作为皇帝,我倒觉得她很是了不起,明明已有了更安逸的生活,却依旧选择回到故土,去平息内乱,夺回自家的政权,匡扶天下。就这一点而言,京卿同她倒有些相似之处。”

      “哦?相似之处?你又知晓了些什么?”

      “我听无恙提起过,当初她慕你才华,邀你入仕,你本可拒绝,你原有更好的生活,却依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为大凉而活,我确实钦佩。”

      司万聿忍不住笑出声,她也站起来,拍拍苏叶郎的肩膀,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事可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当年我回盛州祭拜我父亲,无恙的手下发现我踪影,于是后来我便在江南同她再遇了。唉……好歹我小时候也算认识她,想不到七、八年后再遇,我竟真没认出。不过若是一开始便知她身份,便晓她心念,我自是避之不及。只是无恙她倒是聪慧,先隐了身份名讳,同我交了朋友,畅游月余,再邀我相助,我已是入她彀中,这便是你所谓的选择了。因为彼时在我眼中,不过是友人之托,不应拒绝,何况我始终欠了她一份情……而现在,大抵是两份了。”

      苏叶郎却是越发看不明白司万聿同孟无恙的相处了,撇去那段感情不谈,两人的相遇实为巧计,只为收拢,只图利用,孟无恙喜欢上司万聿只能算作意外。可司万聿分明是知晓其中关节的人,即便当时想不通透,可这两年间她总是看懂了的,却装作不知,甘心被利用?苏叶郎想不明白,她看了看司万聿身上披着的毛氅——叶莞嘱咐她带来给司万聿的,心中却不禁在想,司万聿对孟无恙,就当真一点禁忌的感情都没有滋生么?

      她万般猜测都是虚的,也不愿再做深思,只笑言:“原来我大凉最年轻的准大将军是这样来的,世间之事当真奇妙,大凉朝险些便要错过一位京卿这样的人物。”虽是避重就轻地提了一句,可这番崇敬之情却是掺不得假的。

      司万聿摇摇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后来呀,我就被她和宁王半哄半骗带入朝堂,爬到了今天的位置。说来只是短短两年,却有太多曲折在其中,我们大家皆是面目全非……宁王以前是个闲散的逍遥王爷,如今却蠢蠢欲动,觊觎帝位;阿莞原是多么有灵气,她才华横溢却不惹尘埃、不涉俗事,只做那雪山之上遗世独立的佳人,天地再大,都敌不过她的逍遥快活来得重要,而今为了我,她的聪明才智竟全付诸权谋算计,所言所行,都只为了我能在这漩涡中心不被侵蚀吞没;还有无恙……”

      司万聿说到孟无恙,便止了声音,她不知如何叙述,那种观念上南辕北辙的无力和痛惋。而提到孟无恙,苏叶郎的眸子也暗了下去。这位大凉长公主的心思,她最是了解,从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位姐姐,用江山把自己困得太死。

      “她终于还是把自己彻底囚禁起来了,只是这种囚禁在她看来,或是一种自由、一种享受。”苏叶郎艰涩地开口,“可能对她而言,唯一的遗憾便是少了你……京卿,我的能力比起你真是星辰之于河汉,所以我一点都不嫉妒你,也许正是因为相差太远,所以我对京卿反而生出敬仰之情。我觉得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一直陪着她,去完成那件事。”

      司万聿又苦笑着摇头,北定城风沙真是大,眼里酸涩得很,非要分泌出一些眼泪才肯罢休。

      她笑着笑着却再也笑不动了,攥紧了拳头定定地盯着苏叶郎,脖颈间微微突起几根青筋。

      “可正是因为你的能力比之我们任何人都要渺小,所以你才珍贵!你是无恙最后的一片净土。至尊之位的身侧,永远不缺有能力的人,却独独缺了这份赤子之心。日后,当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当她真正尝到那份孤独之后,有再多能者可能分摊她万分之一的痛苦么?可能拆解她万分之一的孤寂么?到时便是有十个司万聿在她身边都是徒劳,因为司万聿的心不是向着她的。但你不一样,你一直都在她的身边……我看得出你对她而言异常重要,你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了……孟无恙身边的人从来只分两种,一种是家人,一种是可以利用的人。而这两者,他们的界限有时候竟也很模糊。”

      司万聿哽咽了一下,长叹一口气,面色是苏叶郎从未见过的痛苦,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苏叶郎,只是继续说着,仿佛过了今日就再没机会说这些话。也许吧,也许过了今日,确是再无机会。

      “我以为她会一直走在这条道上,没有任何波澜和例外。直到那天我遇到了你。她看你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澄澈,所以你千万别掺和进来,你只安安心心做你的商人,便已是我们心中最向往最羡慕的生活了,你和无恙之间的身份,永远都不要是君臣。她要走的这一条路,太寂寞了,我没有办法陪她,身份不对,感情也不对,怎么都不对。这个位置,只能是你的。只有你能陪她走完所有的路。”

      苏叶郎也别过脸去,好像有些湿了。

      一时间,两人都再说不上话来,只有漫天风沙在呼啸着。

      气氛凝重,司万聿感到不适,她以袖拭面,吸了两口冷冷的北风,接着最初的话头,干涩地转移话题。

      “小叶子想见我娘亲,我定寻机会满足你。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作为帝王,我娘确是无可挑剔。身为母亲,我不愿去苛责她,我知她并非无情之人,只是很多很多年前,她的感情就全给了一个人,而很多很多年后,她的感情又都给了南隅天下,自是无余情留于我的。便是我名聿,也只是取了同南隅谐音的‘隅’字。”

      “一人?可是那旻城……”方才所言太过沉重,此刻司万聿转移话题,苏叶郎听得极为认真,只求速将注意力换到别的地方去,她听司万聿话中之意,沉吟片晌便已猜到,正欲发问,司万聿却已不见了踪影,她才惊觉失言。

      苏叶郎瞧了一眼天边,天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城楼上的鼾声却不见敛,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是醒着的,好生孤独。

      她失落地看着手中的牛皮酒囊,想来这是她同司万聿第一次喝酒,便这样结束了。她拔了塞子,也猛地喝了一口,这也是她第一次喝到西阗的酒,酸涩不堪,难怪京卿只尝了一口便丢还给她。

      苏叶郎跃下瞭望塔,一转身,司万聿又出现在了她身后,她吓了一跳,却见司万聿冲着她咧嘴一笑:“你回去同阿莞说,我没事。”

      ……

      司万聿悄悄地跑回北定城,又悄悄潜回孤岭,一个夜晚的功夫,秦牧已亲自带兵乘胜追击,深入西漠南四十余里,夺了一座城,三军驻守,气势盖天。

      “你在想什么?”秦牧起得极早,或者说,他睡不着,真如退兵只是因为折了君主,士气一时涣散,却绝不会就此消沉,反而时时皆有可能大规模反击,他对自己的箭术还是颇有把握的,这烈逐怕是已不在了,这般的国仇家恨,真如若一旦攻来,那必是一场恶战,只怕两国都讨不到好,此刻他见司万聿归来,两只眼睛里布满红丝,不禁发问。曾经对这骠骑将军的印象只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是个天才,意气风发鲜衣怒马,驰骋疆场再多几年,便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会是一个时代的传说……只是如今他却觉得,这不过二十来岁的少年,不再是大凉的将军了,此刻他就只是一个稚子,可身上偏偏又有太多的故事,他所不知道的故事,如何都不似稚子。

      司万聿揉了揉眼睛,面无表情,她答:“我在想,这场战役中,你我二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若你仍是此刻的状态,便连配角都提不上。”

      司万聿悠悠地转首,看向秦牧。

      “大将军当真变了。此一役,你为主将,我是你的副将,你竟真的同我议这主角配角之言。”

      秦牧却一脸认真。

      “烈逐近十年来始终病魔缠身,鬼门关走了好几趟,真如的政权早已交托给左屠耆王,况如今储君新立,两位屠耆王又非贪权之辈,烈逐若死了,真如新王登基,又有左右屠耆王辅政,还有左右谷蠡王征伐四境,一切仍会井井有条。这老君主的生死,早已没那么重要,杀之,不喜,放之,亦无忧。是以我实不知骠骑将军为何所困,竟似魔障了般。”

      “倘若我说,那真如王是兄长之君、义弟之父呢?大将军可是要将我就地正法了?”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秦牧扯着嘴角点点头。他并无多大讶异,这个答案,确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又在情理之中。若换做早年,他定是要大费周章地去彻查。而此间,他却仍想让这或有通敌叛国之嫌的将军,继续手握重兵。他竟也想看看,他同父亲、祖父守了三代的大凉疆土,若有朝一日全盘落入外族之手,又将会是何种景致。只要四境统一,不再颠沛流离,那么这片土地是谁的,又有什么紧要?

      只是,他知道司万聿不会。可惜,司万聿不会……

      茫茫苍生,却不知何时才能等来一个太平盛世。

      “看来你这大将军,确实是做到头了。”

      司万聿似笑非笑,秦牧不以为然。

      “我看你这骠骑将军,也做到头了啊。唉,可惜,可惜我不能亲眼见我们大凉最年轻的大将军受封、加爵、娶公主。”

      司万聿已无心再同他谈下去,只觉疲惫,叹道:“我一夜未眠,有些乏了,这里还得靠大将军担着,剩下的二十万兵将奉我之命已在路上,既然夺了城,我们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秦牧嘿嘿一笑,应道:“好说。只是我可至多再替你主事一日,之后的事情便都交给你了。我身上的伤再容不得我近日上马作战,我还想留着命多活几年,看看这大凉,往后的模样。”

      “……如此,承情了。”司万聿双手交覆行揖礼,后退两步,走远了,又一个拐角,再觅不到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贰拾叁·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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