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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伍·其叶蓁蓁 ...

  •   雪山之巅。

      太渊这几年布置的幻境多为江南庭院,曲曲折折的亭台楼阁,面前有一片不大的荷塘,菡萏绽放得正好,可四周却飘着雪。

      叶莞独自坐在不高的怪石之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捏着一只冰裂纹的墨绿小瓶子,不知想些什么。

      蓦地,身侧的枝桠竟开出桃花来,和着雪,一道飘下许多花瓣。

      “玉尘绯雨,很美。”叶莞点点头,三种季节的景物一起出现,在这世间,也只能是太渊的手笔了。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依旧是那袭红色衣袍拖在地上,青色的玉扣束着乌发,赤着脚,噙着笑,“这是你们的诗,我不甚了解。但觉小莞儿站在这桃树下,却更胜一筹了。”

      “一回来就胡言乱语,我如今又哪里配得起《桃夭》了。”叶莞看着太渊从来未曾改变过的容颜,不禁莞尔。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太渊就是这般的模样,这般的穿着,从雪中款款而来,一挥手,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切都好,她无碍。”太渊伸手摘去落在叶莞发上的一片桃瓣,轻轻捏在指间把玩。

      叶莞从大石上下来,径直朝荷塘走过去。有身后那人在,她并不担心司万聿的安危。

      “距我第一次来雪山,已经过去九年了吧。太渊,你我相识都已经九年了。”

      叶莞闭目轻嗅,荷塘里芙蕖溢着清香,身边却仍飘着不大的细雪,胸口那枚由太渊龙骨制成的环佩兀自朝四肢百骸传去源源不断的暖意。既然一切都是幻境,却为何九年了,这雪从来不愿停歇。

      既已开了桃花,为何,还不愿停?

      “九年?小莞儿,万年于我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啊,你觉得这九年对我来说,抵得上什么?”

      “是么……可是我和京卿能活几个九年呢?我同她最好的华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当真感谢你。”

      “怎么突然同我说这些?世间自有长生之法,世人觅之不得不代表不存在,只要你想,自可去寻。只是我看小莞儿可不像是会郁结于这些俗事的人。你二人哪怕寥寥数十载,应也比我这万万年要辉煌许多。”

      叶莞不置可否,只是轻笑着说:“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你为何一直停留在这里?据我所知,至少在丘叔年轻的时候,你便已经在这雪山了罢?你们当大神的不都是来去无踪么?你却偏喜欢自己造了个幻境把自己困在其中,我若不曾猜错,可是为了那屏风上的……你可是为了她而留在雪山?”

      “算是吧,小莞儿可真聪明。”

      “她是谁?”

      “她叫竹九音。上古神兽,世人喜欢称她烛阴。”

      烛阴……叶莞垂首若有所思。

      “烛阴……便是那‘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的创/世神么?只在书中听过,却闻烛阴早已绝迹世间,太渊……那她?”

      太渊仍擒着指间的桃花瓣,走到叶莞身边,笑得风淡云轻。

      “她失踪了。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说要在这里等我。小莞儿一定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可是确确实实有一座雪山的,四周也都是无边的绿洲,只是区区数万年前才渐渐成了荒漠。”

      “竟是这样。如此说来,这座山是真的,你只是将它保留下来了,其他的物象才是你的障眼法是么?”叶莞心想,难怪这雪山上的雪从没停过,难怪这里的刺骨都是如此真切。

      因为从来就不是虚的。

      太渊却不作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我等了她许多许多年,她都没有回来。直到我看到你,我知道,她死了。”

      “……”叶莞却突然明白了太渊想说什么,她害怕极了,只余沉默。

      太渊却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侧过头看着叶莞,目光坚定有神。叶莞从没见她这么认真过,过往太渊总是懒散惬意,放浪形骸的,却从未见过她此刻亮如星辰般的眸子,既能让眼前的人无处遁形,却又透着一丝玩味。

      这二人不知何时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一个在等,一个在避。

      叶莞吞咽了一声,低头搅弄着衣带,不再去看太渊,顾左右而言他。

      “太渊你又胡说,上古神兽哪有那么容易死,我们讲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你连尸身都没有寻到,又怎么可以说她死了?我若是你,有个人让我等了这般许久,便是再难我都会把她找出来,至少我要求一个结果。”

      “如何?她在我心里已经死了,那便是死了。”朱唇轻启,过往的事情再也追不回来了,太渊看不出是喜是悲,叶莞却更不知如何作答了。

      “……”

      雪仍飘着,叶莞上前两步,握住太渊的手,将她指间的桃花瓣抽出,手一松,花瓣很快就随风落到地上,埋进雪里。

      她冲着太渊咧嘴一笑,宛如她初上雪山时一样,明眸皓齿,眼睛弯得如弦月。

      “我不喜欢桃花。我更偏爱谖草,不知太渊可有见过?眼下这里却是寻不到了,改日我带几株贻你。”

      “谖草?倒是不曾见过,不过既然小莞儿欢喜,下次定要与我几株瞧瞧。”

      只是雪山之上藏籍众多,皓首穷经如太渊,又岂会不识。

      谖,忘也。

      ……

      司万聿大败沙回亲自带领的一万先锋,又趁热打铁,将两路正欲包抄赤阳城的真如先锋一道剿灭,只是雪仍越下越大,天气恶劣至斯,守城也越发困难,清月河眼看着又要结起厚厚一层冰了,而沿河两路的真如先锋也仍在源源不断地尝试围攻赤阳城,虽然一次两次都被大凉的士卒打回去了,却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战事目前暂且平稳,出于照顾秦牧身体的考量,司万聿便不让他再在城外的营帐住了,直接遣副将把他送回城里,而她自己也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

      这一日,秦牧带着一身的寒气和药味缩进了司万聿的屋子。

      “京卿,有个消息,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好。”秦牧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热茶,烫入腑脏方觉不那么冷,这才继续说道,“烈逐之死已千里急报传回楚城,陛下对你赞赏有加,补添了十万精兵支援,正在来路上,只是我们同真如的大战一触即发,等这援军到了,估计你我早已退到北定关了。”

      司万聿不语,她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她都亲眼见到太渊来了,这战役还能怕输了不成么,只是若大凉亡国是天命,太渊为了她却又行了逆天之事,她要如何对得起太渊?

      当下只当做没听到,只同秦牧话了几句家常,关心他身子是否大好。

      然秦牧见司万聿顾左右而言他,以为她仍在担心战事,又觉被一后生如此照顾,有些不自在,当即也扯开话题调侃。

      “骠骑将军日前在清月冰河上的一战,一人,一骑,却令真如一万先锋全军覆没,将军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哪怕让我亲眼一睹都不敢相信,当真是个奇迹……”秦牧见司万聿闻言似乎并不受用,当下也不再自讨没趣,又说道,“哎,我就不多夸你了,到时史家笔墨自不会吝辞。不过我这里倒有另一个消息,很是好奇,却想问问你,你同怀王有过节?”

      “怀王?”司万聿低头想了片晌,闷闷地问道,“怀王是谁?”

      秦牧被司万聿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却突然哈哈大笑:“原来,又是个替死鬼啊。”

      “怎么了?”

      “怀王是陛下一个极不得宠的侄子,比之陛下也小不了几岁,因其父之故不得陛下荣宠,是以一直在偏远封地,无甚作为,你不知晓也在情理之中。如今他业已伏诛,却让更多人识得了他,想来实有些可悲可笑。”

      “死了?是何名目?听大将军方才发问,竟又同我有关?”

      秦牧点点头,又倒了半碗茶:“没错,听朝堂之上的说法,他私传圣旨,扣下了你三万大军,妄图谋反。如今他虽身死,那三万大军却还没找到,陛下震怒,险些迁怒相关将领,幸得长公主安然回都,陛下心安许多,又有宁王并在京的诸王、众臣极力斡旋,方才平息天怒。”

      司万聿这才恍然而悟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笑言:“我大凉近年内忧外患,陛下心焦,方才有此举,即便无人求情直谏,相信陛下也不会亏待大凉将士的。”她不着痕迹地避重就轻,只心想孟京愆如此胆大妄为,陛下未必便不知晓,至于为何不作为,就不是她可以参透的事情了。

      “京卿,你觉得是谁?”

      司万聿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觊觎皇位的人这么多,也未必就是同我有怨之人,且这朝堂之上,看不惯我的人还少么。我们陛下是聪慧之人,相信自有圣裁,你我二人就不必在这里妄加揣测了。”

      司万聿心知肚明,却不想让秦牧也卷进来。而秦牧听她这么一说,也明白了三两分,当下不再发问,他已是要功成身退之人,不必再给自己惹麻烦,遂感激地看了司万聿一眼,越相处越觉得眼前这人能给这世间带去太多的可能性了,若她早生十几年,大凉未必会落到这般田地也未可知……这乱世之中,未来会如何发展他可猜不到,也许此间眼前的骠骑将军,日后也能拥有一方天地呢?只是司万聿此人徒有能力,却无甚野心,又极具善心,秦牧觉自己想多了,这样的人,做不了霸主。

      “大将军为何这般瞧着我?”

      “无事,上了年纪总容易走神。京卿,说正经的,依我看,不出五日敌军势必又要来袭,这一次你还打算以一敌万?”

      不是说了要说正经的么,怎得还拿我调侃,司万聿心里嘀咕一句,嘴上说道:“大将军莫要开我玩笑了,上一次真真是侥幸,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那冰层断的极是时候,我才得脱身,稍有差错,我亦会坠入冰河。能安然回来,全赖天助,冥冥之中自有大神庇佑。”

      司万聿顿了顿,复又言道:“至于之后的部署,我已交代下去。我们不能死守,伺机出袭方是正途,只是看眼下的军情和地势,我军出击也有颇多阻碍。”

      秦牧也点头蹙眉,忽想起一事,喜道:“对了,那真如新王不是还在我们手里么?”

      “今天早上我偷偷把他送回去了。”司万聿轻叹,“估计一会儿营中就会有烈桓出逃的消息传来。”

      “唉……你到底还是执着于往昔情谊,罢了,反正留他在军中你也不会下手,沙回照样有恃无恐,放了也好,他父亲是我射杀的,他可有迁怒你?”

      司万聿苦笑摇头,说道:“他可是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讲。大将军勿怪,我是真觉得,你不该杀了烈逐。小桓同他父亲与诸叔伯不同,他喜好和平,厌倦征伐,若烈逐不死,也许谈判尚有余地,只是如今,万事都已回不了头。但我也不后悔,我是大凉子民。顶着将军的虚名,总是要有作为的,若我不能再同当初在南隅那般,靠言语唇舌为大凉带来和平,那便只能用武力换取安宁。”

      秦牧颔首:“只是我军在这战役中多少存在劣势,日后如何,更是要万分小心了。京卿,你有几成胜的把握?”

      “若仅限你我之智,我有五成把握,至于剩下的五成,便看天命了。”

      “天命自是在我大凉这边的,如此算来,司万将军该有十足的把握了。”

      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如往昔般清脆,似这覆雪荒漠中的驼铃。

      “阿莞!”司万聿转头看去,苏叶郎领着叶莞进了屋子,二人身上寒气颇重,一进屋子秦牧便咳嗽了好几声。

      司万聿两步跑上前,握住叶莞冰凉的手,皱紧眉头,将她身上湿漉漉的大氅丢到一旁,又脱下自己的貂氅让叶莞披上,紧紧地把她裹在其中。

      “回来就好。”司万聿轻声说道,纵使心中有诸多担心、思念,然此刻只说得出这一句,却也足矣。

      秦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司万聿正气凛然、宠辱不惊。却原来只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出现罢了。

      叶莞笑着把司万聿推开一点距离,示意她这里尚有外人在,司万聿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朝秦牧赔罪:“还请大将军恕失仪之罪。”

      “情之所至,我懂我懂。”秦牧笑道,又咳嗽了几声,苏叶郎见了,赶紧脱下外袍,和叶莞换下的一同拿得远远的,不让寒气再在秦牧身旁蔓延。

      司万聿心想,若你知晓眼前这女子是宁国王妃,怕是又要不懂了吧。

      “大将军勿怪,时间紧迫,便不同将军多加寒暄了。”叶莞走上前朝秦牧行了大礼,她贵为宁王妃,本不用行此大礼,只是她从未把自己当成过孟京愆的妻子,“将军若不嫌弃,便同苏家主一般,唤我一声寒棠便好。”

      叶莞起身,又言道:“方才听将军同京卿谈论军情,寒棠此行便是来解赤阳之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贰拾伍·其叶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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