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贰拾贰·南隅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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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万聿（sī mò yù）带着叶莞上了山去，果然如那引路人所言，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兵，全副武装，却没有一人出来阻拦她们，甚至连盘问都不曾有过，便仿佛看不到她二人似的，竟任由这般于南隅而言“来路不明”的两人上了山。
“寒棠，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司万聿看着长长的台阶，青城观就在上面了。
“嗯……”叶莞拖了个长长的音，脸上皆是笑意，“我的聿儿可真聪明。”
“哎，你又一早就猜到了是吧？”司万聿有点不好意思，她的思谋总是比叶莞晚到一步，却又喜欢极了这样聪慧的叶莞，当即点头笑道，“也对，想来你也猜出我母亲身份了，绝非想见即见的，分毫差错都不容有，我们这一路行程定是早已在他们掌握之中。”
阶梯足有百余级，时值仲春，两人却仍是走出了一身汗，想来要入这道家清静之地，须得劳累方显虔诚。
与此同时，青城观雅厢。
叶湑坐在竹榻上，唤内侍往矮柜上的青瓷薰炉里添了香。日前闻得司万聿登岛的消息时，她心中尚无波澜。可此间左右来报，司万聿就快上得观来，叶湑心下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往事已矣，但爱过的，发生过的，总会留下点痕迹，残留在记忆的零星里，或是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一方天地里，然后慢慢地被找回，无论你愿或不愿，宿命总会送它回来，以这般那般的不同方式，不同模样出现在你眼前，或是心底。
因为人对往昔的苦痛总是趋于忘记，而天命又偏爱捉弄人，总要在你以为已经忘却的时候，提点你一下，你瞧，这是你犯过的错；这是你承受过的苦；你再瞧，曾经你也来过这，你也做过这样的事，曾经你有人陪……物是人非事事休。
所以痛苦是不会休止的，不发作还好，一旦发作起来，可真要命。
而叶湑犯过最大的错，留下最深的痕迹，就是司万聿。
……
“无量寿福，贫道这厢稽首了。”上了年纪满头银丝的老道挥了一记拂尘，“两位姑娘请随贫道来。”
青城观在南隅算不得大，又是偏僻之地，离国都也远，可皇帝陛下每一年都必来一次，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二位，那人便在这院中雅厢安歇。贫道只送到这，院中自有人替两位姑娘打理，请便。”那道人恭恭敬敬地施礼，叶莞和司万聿亟亟还礼。
院外是重兵把守，院内却清幽得很。司万聿同叶莞在女官的指引下安顿好行囊，稍做收拾便去了叶湑下榻的居所。
屋里正燃着龙涎香，便是在屋外都能清晰嗅到。这香只为帝王所有，而太渊又是素雅之辈，龙涎香从来不是她所爱，是以叶莞和司万聿在雪山多年却从未见过龙涎香。此间她们并不识得这是何香，只觉新奇，却也谈不上喜爱。
“二位姑娘，陛下已待多时，现请入内一叙。”那女官双手交叠覆在腹部，躬身行了个礼，后退两步，转身下去了，只留下司万聿和叶莞在屋外踌躇着。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叶湑对屋里的内侍使了个颜色，那内侍去开了门，迎司万聿和叶莞进来，自己则轻轻关上门，退下去了。
“坐，不用拘谨。”叶湑玄色冕服还未脱下，长长宽宽的袖子振拂有声，“你寻来此处，为何事？”
司万聿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消多问，她已十分确定，这人便是她生母。一旁的叶莞心里也惊叹，难怪叶深说什么……真像。果然，这母女二人的容貌确是如出一辙，连左眼角边那颗淡淡的泪痣都一模一样，当真是奇。
叶湑瞧着模样是和叶深差不多的年纪，不同于叶深的英气，她身上是凛气满溢，不怒自威，又冷得可怕，有如一块寒冰。她抬首瞥了司万聿一眼，目光就落到了叶莞身上，死死盯着她，眸中尽是阴郁。
叶莞被她盯得有些害怕，眼前之人虽和司万聿长得像，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京卿小时候炽热似火，现在内敛沉静，却向来正气凛然，待她始终如一。而叶湑此人，身为一方霸主，在帝位十数载，喜怒不定，阴郁诡谲，城府难探。又如何能同司万聿并论？
叶莞莫名有些心慌，她恐惧，她心惊。恐惧司万聿将要受到的伤害，心惊叶湑这般置身事外的态度。这世间能有几个母亲会在见到分别二十多年的亲骨肉时，是这般风淡云轻、于我何恙的反应？
司万聿极少在梦中见过她娘亲，即便梦到亦是看不清容颜的，她也没怎么设想过重逢有日，更遑论去思考相认之际的措辞。原来只道情之所至，自然而然便是。可这几日也多少猜到叶湑身份特殊，坐在至尊之位的人，当不能以常人的伦理待之，她想过许多，好的坏的都思虑了，却总还是抱有一份希望，有一丝幻想。
只是如今，当她真正见到了叶湑，她恍然明白了，为何司万丘生前从不告知她叶湑的事情，只是让她知晓，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一个薄情至斯的人。
“木落归本，水流归末。”司万聿抿唇勉强笑了笑，她敛襟曲膝，在叶湑面前跪下，叩首，又哽咽道，“我父亲已逝，我总要寻得我母亲，至少，该见上一眼才是。如若没有归宿，那我活这一辈子，却怎么活得明白。”
“天真。”叶湑对司万聿的肺腑之言嗤之以鼻，心里却仿佛触动到了什么东西，酸酸的。这个人，也曾是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啊……可这些记忆都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她目光从叶莞身上移开，又说，“世道荒乱，据我所知，大凉内忧外患，无父无母之人甚多，国都要亡了，何谈家，何谈归宿？”
“陛下此言欠妥，这是南隅，并非大凉。此处亦是私居，只论母女，不分君民，又何苦这般生分？”叶莞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湑，见叶湑正欲开口，她却不给叶湑这个机会，复言道，“想来定是因为有我这外人在此叨扰，才令陛下仍是天下人的陛下，成不了京卿一个人的母亲，陛下勿怪，我这便出去。”
叶莞转身做势欲走，才迈出一步，便听得叶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人？不是内人么。”
叶湑坐起身，叶莞果然停下脚步，回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地红了。
叶湑冲她点点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感激。她示意叶莞坐下，然后拉起仍跪在地上的司万聿。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罢。当初抛下你，一是带着你我难成大事。二是南隅情势不好，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如今我把话说开，你怨我宥我，都无所谓。你既能寻得我，便是已有安身立命之资本，想来我已给不了更多。但你好歹是我的骨肉，既已相认，我便容不得你受委屈。你别回大凉了，莫嫌我危言耸听，便是我不侵扰它，北有真如，西有西阗诸小国时不时给它添乱，朝堂之上也尽是鼠辈当道，亡国不过是这几年的事，你回大凉讨不到好果子吃。”
叶湑这番话在叶莞听来甚是有理，只是她深知司万聿为人，偏安一隅绝不是她的作风，何况仍有许多事在大凉未得妥善处理，总是要回去的。只是这一归，怕是再不得安宁。叶莞在心中想着万全之法，却想起了一个人。
“陛下可识得太渊？”叶莞小心翼翼地问。
叶湑闻言眯起美目，没有作答，却深深地看了司万聿一眼，心中想着叶莞方才所问，似有顿悟，当下颔首。
“既是如此，我也不留人了，日后各安天命。只是若有何难，随时回来便是。至少我在位一天，便可保南隅一日的安稳，此处始终是你们的退路。”叶湑在大凉的时候和太渊只有几面之缘，却从心底里觉得那人深不可测，是个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高人。后来她回南隅，恢复了往昔的记忆，又怎会不知太渊是何等神物呢？
此刻她听叶莞提及太渊，不禁回想了一番连日来接到线报，想来司万聿武功大成，又有辛夷枪在手，且她二人能寻到这里，定是已得太渊的亲传，有这上古神兽守护，又何须她来操心，她心里隐约知道一些司万聿的命格，不是池中物，强留也没意思。
当下便把司万聿出生前后的事都原原本本拿出来说了。
“那一年南隅内乱，皇室宗亲几乎被屠戮殆尽，幸存者不多，我却是其中之一，侥幸逃了出来，却身受重伤，后又为海中礁石击颅，被人救上岸的时候已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救人的便是我父亲？”司万聿难以想象，她父母的相识还有这样一番凶险在其中，却也从最初便奠定了日后的悲剧罢。
“是。”叶湑轻叹一口气，“你父亲喜欢研究这世上稀奇之物，彼时闻说南海有奇石，便不管不顾地自己做了小船就准备出海，倒是凑巧，船还没造完，奇石也没寻，却是先在沙滩边救起了我。”
司万聿嗟叹不语。
叶湑喝了口茶，目光没有焦点。
“我万事都只得一点模糊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海上风浪颇大，又是南隅领海，无人敢出船，我伤也重，便先同他回了盛州，自此我便也在长乐城落了脚。往来无事，三年转瞬，我已不再追寻往事，他待我极好，我却视他如兄长。”
那又何来的我呢？司万聿心想，如此听来，爹娘之间似无寻常男女之情……
叶湑转首看向窗外，落雨了。
“我心怀感激，也知晓他心事，彼时已无甚追求，在旁人三番四次的撮合下，我也就嫁与他了，心想此生便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只是……只是那一夜过后，我总觉得心里很疼，很难受。大抵是想起了什么，我隐约感觉，曾有一人也同我做过这般的事情，我在失忆前，定是有心仪之人的。于是我再不让他碰我的身子，他也不恼，日日同我相敬如宾。月余，才发现你却已在我腹中。”
“后来，我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几近临盆的时候，我已把过往丢失的记忆都寻回，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平乱，想着夺回你外祖父的帝位，所以我便把一众真相都告诉了你父亲，我同他讲好了，待你出生，我便回南隅……”
“想必我爹，都由着母亲了罢……”司万聿攥紧拳头，只觉司万丘这一生太过凄苦，总是在被辜负，可此刻辜负他的人却是叶湑，是司万聿的亲娘，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怪叶湑呢？只是立场不同，谁都没错。
“……是。”叶湑痛苦地闭上眼，她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司万丘。当年她一人回南隅的时候，司万丘从没提出过随行的要求，因为他深知，在叶湑恢复记忆之后，他和司万聿，就都是叶湑的累赘。
“我爹后来……后来有个养子，小我五岁，是个伶俐的孩子，还有阿莞，我们一家算得和睦幸福，你……”司万聿勉力笑着，她已失去父亲，不愿再看到母亲痛苦，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说与叶湑听，想让她少几分愧疚。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叶湑打断。
“不用宽慰我，你们的情况我这几日多少都知道了些。叶莞是个什么来历，你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究竟是苦是甜，你心中自清。他那样善良随和的一个人，却不得善终，我终究是负了他的。”
叶湑和司万聿陡然相顾无言，过去的事情，都太沉重。
而叶莞身为局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是那两人的家事，她被允许留在这听了这许多已是极大的宽容，又何必说些无用的话语，徒增无趣呢？叶莞什么话都不能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替司万丘难过，她寄人篱下，自小丧母，又无父亲疼爱，想来幼年得到的更多父爱也是来自司万丘。
“……来人，朕乏了。”叶湑离座，走到门口高声一呼，便坐回榻上。片晌，进来好几个内侍，替叶湑宽衣，又有内侍去请离叶莞、司万聿二人。
“等等。”叶莞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湑却突然叫住了她，“你姨娘精神可还好？身体有恙否？”
“劳陛下挂念，姨母一切安好。”
至此，叶莞大抵明白为何叶湑每一年都要来这西京青城观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贰拾贰·南隅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