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贰拾壹·南隅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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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闻言点点头，并无多意外，好似叶莞本就该知晓她二人这层血缘关系，于是只淡淡地问道：“你母亲可还康健？”
叶莞却是瞬间的失神，她抿了抿唇，只强笑了一下，便再笑不出，微微摇头、蹙眉，吞咽了一下方才抬起头，看向叶深。
“不在了，生我的那日，便不在了。”
多年来叶深心中虽隐隐有感，却总还是有个念想的，总以为妹妹该活着才是，此番听闻故人死讯，却又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心里空落落的，连那样一个盼头，都没有了。
除却这些，她又深深惊叹于叶莞的玲珑心思，她原以为叶莞认出她是因为叶莞本就识得她，至少叶浅多少该告诉叶莞一些南隅的事情，即便当初战乱之中，她尚不是这旻州的守将，却也多少该让叶莞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姨母，多少当知晓个名讳。
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叶莞从没见过生母，从不知自己身世。如此却还能猜得这般精准，真是当世无双。
司万聿（sī mò yù）却是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叶莞身旁，眼中满是担忧，却无从开口宽慰。
“叶将军。”司万聿拱手行礼，“我们此行只为寻我母亲，我未曾见过她，只知她姓叶名湑，是贵国之人。这本是一件私事，却牵扯到了将军府上，想来已不能作为私事来了结。我亦不傻，能扯到这一层来，想必我母亲在南隅不是等闲之辈。要惊动将军，无非有二，一为将军友人、二为位高于将军，让将军敬畏之人，且身份极尊贵，举足轻重事关南隅名声，于是让将军无从处置，无法放任我二人招摇过市去寻她，我说得可对？”
“……对。”
“那既是如此，还请将军行个方便，我二人自当配合。至于别的，阿莞从小同我一道长大，早已是一家人了，她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还望将军莫要再提及旧事，若有疑惑之处，单独寻我便是。”
司万聿一席话，竟惹得叶深久久不作答，她呆呆地看着堂下两人，想起些往事来，遗憾有之、不甘有之，却无悔无恨，看着司万聿和叶莞，又生出些羡慕来。
“你要见你母亲也不难，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叶深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司万聿。像，当真极像。
司万聿猜不到叶深对她还有什么疑惑之处，只是瞧她眼神，总觉来者不善，但思前想后，自己无甚可隐瞒的事情，除却对叶莞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什么是不能答的，当下也不害怕，直接应下。
“将军但问无妨，只是若有关往事，还望多顾及些阿莞的感受，莫忘我先前所提。”
叶深却仿佛没有听到司万聿的话，她不置可否，只是离座，走下案台，走到叶莞和司万聿的面前，沉默片晌。
“你二人，是何关系？”
叶莞方才听二人言语，她虽不表，心中亦是颇多猜测，却实是猜不到叶深竟会发此问，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司万聿，也很明白是哪一种喜欢，但是此刻被人问中心事，竟有些慌乱，却又有些害羞，女儿家的心事禁不住都显露在了脸上。
“挚友。”
司万聿坚定的两字脱口而出，铿锵有力，直砸在叶莞心头，俏脸倏地煞白。同样如此的还有叶深，她浑身僵硬了一瞬，又极快缓过神来，走出房去，口中还轻声念着：“当真是母女。”
语气听来甚是嘲讽，声音却极是难过。
堂中又只剩下了叶莞和司万聿二人，叶莞有些难过，转身去看，却发现司万聿也失魂落魄地站着，倒并不比她好上几分。
“唉……”叶莞轻叹，她拉起司万聿的手，哭笑不得，“京卿答得倒是快，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答到她的心上，我瞧她脾气怪得很，你莫要在意了,兴许只是随口一提。”
叶莞心里虽然艰涩，可她对司万聿的信任却始终如一，方才虽惊骇，可回过神来细想司万聿那神魂落魄的模样，便体察到“挚友”二字于司万聿而言，亦是另一种苦楚。
“寒棠，我……”司万聿回过神来，见叶莞对于“挚友”这个答案好似也不甚满意，心里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喜悦。
“两位姑娘请随我来。”门外一声轻唤，“将军命我来带两位姑娘就寝，今夜便留宿在府中，稍事打扫即可歇息。明日将军会亲自安排两位姑娘去见你们所寻之人。”
一路蜿蜒，将军府颇大。
只是也不知叶深故意为之，还是手下人安排得妥帖，给了两人两间房。虽就在同一院子里，对门而处，可对于自小就习惯了寝在一处的两人来说，倒是隔得有些远了。
“姑娘可有不满之处？”
“甚好，只是我二人共处一室即可，不劳烦再另行打扫一间了。”
“是。”那随行之人也不多话，只应了一声便着人进屋收拾，又转首言道，“二位姑娘舟马劳顿，可至后厅先行用膳，这里交给我们，万事可放心。”
亲眼看着司万聿同叶莞离去，叶深方才悄悄走出来。
挚友？当真有趣。
……
是夜。
叶莞一人睡不着，却又想起白日的事来，叶深最后那一句“当真是母女”，她现在细细回想总觉得颇有深意。话中之意，听来应是识得叶湑，且渊源极深，那样的自嘲与难过，让叶莞不敢再往下想，她翻了个身，只见司万聿在她身侧睡得正香，倒也蓦地觉得有了一丝困意，浅浅入眠去了。
第二日，辰时过了好几刻，叶莞才醒转，也不知是为何，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许是因着先前大半个月都在海上颠簸，未曾得一个好梦吧。
司万聿已不在身旁，叶莞出门问询，方知是去了校场玩。她在仆人的领路下到了校场，却见司万聿一身劲装，竟是在同将军府的将领们比试，地上已趴了几个，场上还立着的只余三个。
那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道朝司万聿袭去，司万聿也毫无惧色，见招拆招，这战场上的武将，打架没什么章法，多是以力取胜，又哪里比得上司万聿在太渊那里习到的武学。不过三两招，那三名将领的颓势已现。
“眼光不错啊。”叶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叶莞身后，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瞧，她对你只怕没有那份心思，你是聪明人，切莫为感情所累，不然啊……”
“不然什么？”叶莞转身，好笑地看着叶深，虽已年过不惑，却仍英气得很，只是眸中流露沧桑，不似昨日那般锋芒尽显，此间她落满岁月的痕迹，是个有故事的人。
“没什么。”叶深摇摇头，自觉失言，不愿再多说半句。
不然……就会像姨娘你一样吧。叶莞心想，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咧嘴笑了笑，表示不再追问。
叶深瞧叶莞这副模样，就知她心里已猜了个大概，赞赏地点点头：“看破不点破，真不错。”话锋一转，又冷笑道，“可是太聪明了到底还是不讨我喜欢。”
“这天下人可多了去了，只教她一人欢喜我便足够了。”叶莞也不在意，她看向场上，复言道，“没什么看头了，胜负早已明朗，聿儿也只是陪着他们玩玩儿罢了。我去收拾行囊，一会儿便启程吧。”
叶莞说走便真就走了，也不做何停留，叶深心中暗骂一句没礼貌，却也无可奈何。
叶深看向场上，倒在地上的都是几个年轻将领，而有些资历的大将大都不在场，唯一的一位，倒是老老实实坐在那儿，闭目养神，想来应是忌惮司万聿的身份。
那最后三名将士也已纷纷倒在司万聿拳下，再无力打斗，她不禁也起了玩心，想去司万聿拳下过几招试探一番。何况这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今天输得这般惨烈，当真掉面子。
“司万聿，你打了我的手下，这就想走么？”叶深跳上台子，顺势抄了一旁兵器架上的两把红缨枪，当即掷了一把给司万聿。
司万聿飞身接住，心知叶深是找她算账来了，也不敢怠慢，手执长/枪已是备战之势。叶深也不想同她来什么虚的，既然是切磋，就当摒弃身份地位，只消做到点到即止，别的合该随意些。
叶家传承到这几代，已是没落，同辈原也只有叶深与叶浅姐妹二人，又因战乱失散，叶浅客死他乡，叶深也不得安宁，在这边陲之地为将可讨不到好，她心里也自有她的秘密，她的苦。不过叶深对叶家枪法却颇为自信。说来也奇，叶家枪法流传数百年，哪怕是几次大暴/乱都未曾散佚失传。这许是先人护佑，无论家族如何没落，可这枪法，一招一式都未曾丢了去。
叶深不跟司万聿客气，攻势凌厉。司万聿心念此人是叶莞的姨母，不敢太过放肆，便只是防守，不做进攻，十几个回合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观叶深，竟渐渐力不从心，被司万聿带着走。
司万聿心下奇怪，又拆了几招，才发现其中玄机，她这套在太渊的书库里学来的枪法，竟是处处克制叶深的枪法，看似只做防守，实则每一招都在进攻，一步步非逼得对方缴械不可。
似这般打下去，叶深早晚长/枪脱手，败得彻底。
想来叶深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仍是凌厉出招，在气势上可不输任何人。她不在意，并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尤其是司万聿，额头上已沁出了汗珠。眼前这人不管是作为守城大将，还是作为叶莞的姨娘，她可都开罪不起，不能让叶深失了身份。可若输得刻意，这场上人也不是瞎的。
叶深似乎是故意的，她好像就是想看眼前之人会如何输给她，竟连目光中都带了些挑衅。但是司万聿却总感觉，她在叶深的眸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另一个人。会是谁呢？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
不知为何，司万聿脑中竟倏地想起叶莞在船上吟的这句诗，她母亲的名字也许就是从中而来。
只是叶深为何对叶湑要有这般的执念呢？司万聿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手上慢了一招，却正好找了个机会，一个侧身转到叶深身后，假装偷袭，实则强行将自己的枪杆砸断在叶深的枪鐏上。
司万聿断了枪，却也不忙着弃战认输，握着剩下那半截木杆当剑使，故意出了一套华而不实的剑法，再走过几十招，渐渐显露出劣势，最后败下阵来，倒一点都不显得刻意。
场下诸将自是纷纷叫好，叶深抛了枪，赞许地看了司万聿一眼，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小浅的女儿，还得你多多照顾了，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叶深拍拍司万聿的肩膀，竟有无限期许。
“将军放心。”司万聿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这世间能令我终身以命相护的人，只会是她，只能是她。”
叶深点点头：“好吧，果然是‘挚友’。跟我走吧，她应该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会儿用过午膳，便启程带你去见你要找的人。”
……
叶深身负守城护国重任，不敢废离，且这事复杂，她不调动军队，只派遣了信得过的手下，乔装隐匿，一路带司万聿和叶莞去了西京。
西京地名里带西，却并不在西方，倒也是极靠南的，司万聿一行人坐马车，正常赶路也只是五天的功夫就进了西京的主城。
“二位姑娘，我便只能送到这了。”那为首的护送之人带两人到了一处名曰“青城观”的地界，复又说道，“你们要寻之人，这几日都在此观中，观打醮之仪，我便不方便进去了。”
“如何又不方便进去了？”司万聿心里猜到些许，嘴上却仍笑着，“也罢，此一路辛苦了，回旻州之后还请替我与寒棠谢过叶将军。”
“多谢姑娘体谅，若姑娘此行顺利，下回再见之时，怕是我也得改口，再不能‘姑娘姑娘’这般无礼了。两位请自行上山，若遇侍卫阻挠，但请出示我家将军的信物便是。保重，告辞。”
那护送之人话刚说完，便转身打马回去复命。
司万聿和叶莞站在山下，倒有些无措，一路耗时、耗力来探寻的至亲，终于要得见了。此刻也许只隔着一扇门，几堵墙，几株花……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才知晓了。
山脚下人不多，只是几个小摊贩，却听得一人口中说道。
“哎，你们听说了吗，我们皇帝陛下，这几日啊就在山上的青城观里呢，这山都被守得死死的。我们在这山脚下做点小生意，竟也能沾些天子贵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贰拾壹·南隅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