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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贰拾·南隅旧事 ...


  •   大凉,广德九年。

      司万丘的坟冢铸得隐蔽,却并不简陋。他原是一介布衣,依制本无权享三尺以上之碑,而此刻,司万聿(sī mò yù)跪于坟前,却见那墓碑足足五尺有余。近十年过去,墓前香火遗迹犹存,可见是定期有人前来打扫吊唁才是。

      司万聿细想一番,依太渊所示,父亲因替孟京愆寻草药,为毒蛇所伤,于九年前过世。此事知之者应甚少,彼时亓儿尚年幼,能替父亲做到这一步的,应是只有那大凉长公主了。只是不知,亓儿是否如太渊所言,尚在宁国。

      她同叶莞自西阗游历入凉,一路倒没经过宁国,待此行事了,当应去寻二弟方是。

      司万聿在雪山的那七年时间里,已着斩衰为父亲服孝三年,此番故地重游,她的忧思却未随岁月而减退,此刻仍是抑不住的伤悲,她不出声,眼泪却已淌了出来。叶莞在她身旁同跪,抓了一把黍稷梗燃到火盆之中。

      “丘叔,我同京卿回来看您了。您吩咐我们做的事情,我们都已完成,不知您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父亲怎会满意……”司万聿哽咽,“亓儿尚不知下落,又极有可能同那六皇子在一道,父亲若泉下有知,定是要怪我了。”

      叶莞不语,只是轻叹一口气,握住司万聿一只手。

      两人跪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

      司万聿警觉地扶着叶莞站起来,躲到远处粗壮的树干后面细窥,只见是几个身着素缟之人,带着一众祭拜物什,徐徐朝司万丘的墓碑走过来。

      为首的走到坟前,见司万聿遗留下的火盆,兀自疑惑了一阵,又同边上一人耳语几句,听的那人连连点头,朝司万丘的坟上了柱香便匆匆离开。

      剩下的人,纷纷在坟前跪坐,代替司万家的后辈行祭先人之礼。

      司万聿瞧他们一时是不会离开了,想来她二人归来祭奠,定是让长公主的人起了疑心,那匆忙离去之人多半是去传信楚城。看来她身系大凉国运之事公主也已知晓,且九年过去,仍不愿放弃找寻。司万聿不想卷入朝堂之事,她恐行踪被发现,随即带着叶莞悄悄离开。

      两人出得城去,一路南下,行至苏杭之地,改道水路,一直到了锦州,便再也没有船家愿意出海了,无论司万聿出价多高,都没有船夫敢拔锚。无奈之下,两人只得花钱买下一艘大船,叶莞备了足足月余的干粮同淡水,司万聿亲自掌舵,两人便这样出海去往海中神秘莫测的南隅岛。

      叶莞瞧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她摸出挂在胸口的古玉,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太渊太渊,我的小命可都在这艘船上了,京卿的驭水之术也不知靠不靠得住,你可得保佑我俩留着小命回去见你啊……”

      “寒棠,你嘟囔什么呢?”司万聿见叶莞神神叨叨的,不禁有些好奇。

      叶莞转过身,又是眯着眼笑。

      “没什么啦,我是在想,聿儿的娘亲,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我娘?我也想不到。太渊只同我讲了我娘的名讳,又说我娘身在南隅,便再无其他了。”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聿儿的娘亲,定然不是一般人。”叶莞笑言,她抚着司万丘予她的指环,能拥有这般精巧玩意的人,可绝对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妇人。

      “只是一个名字,你又能扯出两句话来。”

      “平日叫你多读书,你偏不听。”

      “素来说不过你,我还是掌舵去吧。”司万聿摸摸鼻子,灰溜溜地上了甲板,去辨方向。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个海贼都见不到。即便是夜里,虽偶有风浪,却丝毫影响不到司万聿的这艘大船,唯一的难处是海面上方向难辨,虽有地图并司南一众物什在手,却仍是几度失了方向,好在船上食物淡水充足,司万聿也不忧心。

      自锦州去南隅岛,如若无大风浪的影响,至多不过七日,司万聿却在海上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月才着陆,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想来叶莞备了那么多东西,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南隅岛国独霸大片的南方海域,水军强悍,实非其他诸国所能比的,岛上土壤肥沃,海中也有利可图,是以南隅自给自足,从不依附别国,而千百年来,多有侵略者想要攻占南隅,却也都已失败告终。

      叶莞和司万聿将船停好,又把船上一道运来的马匹牵下来,两人共乘一骑,踏着荒径去了。

      二人行不多时便被守岛的卫戍拦下,司万聿抱着叶莞下了马,照着太渊教她的话语,朝那一队卫戍行了个揖礼,方启口言道:“鄙姓司万,自大凉而来,登岛别无他意,只为寻贵国叶湑。”

      为首的卫戍听到“叶湑”二字,蓦地心惊,他抬头细看司万聿和叶莞,只见两位姑娘都是得体之人,神色皆正,并非故意挑衅,也不似何匪类,他竟一时答不上话来。叶莞取下手上的指环,交予那卫戍,他犹疑之下,叫了身旁的人去寻上级。

      司万聿便拉着叶莞去一旁候着,在别人的国度,自不敢放肆。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小队人马,来势汹汹。叶莞心下禁不住揣度,司万聿的母亲在这南隅怕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不然太渊不会教司万聿一登岛便报上所寻之人姓名,而南隅之人也绝不会因一个名字而掀起这样大的波澜。

      想来,太渊是知晓叶湑身份的,知道却不说,当真讨厌,叶莞在心里抱怨。

      “怎么回事?”看着装,似是来了个有些品阶的武官。

      他跳下马走上来,卫戍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武官闻言也是一惊,他接过卫戍递给他的指环,将信将疑地走到司万聿面前。

      “你当真姓司万?”

      “正是,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我姓叶。”那武官点点头,把指环还给司万聿,“你既自言姓司万,又带着这指环而来,那当识得司万丘吧?”

      司万聿怔了一下,她俯首行了个揖礼,“正是先父。”

      那武官却突然后退两步,仔仔细细地把司万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那姑娘可是单名一个聿字?”

      “是。”

      “……请随我来。”那叶姓武官退开数步,又让身后的兵卒小队分两列而立,他躬身俯首对司万聿做了个“请”的动作。司万聿心中困惑,这武官的态度前后有别,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那份敬畏是实实在在的,莫非娘亲,竟是这南隅股肱之人。

      “京卿,发什么愣?我们走吧。”叶莞挽住司万聿一只手,紧了紧。司万聿回首见了她的笑,才觉安心,她点点头,扶叶莞上了马,自己也翻上马背,冲着叶姓武官拱手言道:“有劳大人了。”

      那叶姓武官在前头引路,司万聿同叶莞紧随其后,身后还有那二十士卒一路护送。人虽不多,可除却司万聿二人,他们皆是一人一骑,行在道上,颇具威势。

      约摸两刻钟的功夫,那武官领着两人进了南隅边防的第一座城——旻城。三人一道去了旻城驻将府上,守门的远远见到他们,忙差人进门通传。那将军亦正欲上城巡查,还没踏出府门便见府里总管匆匆忙忙跑过来。

      “启禀将军,叶副将来了,还带着两位姑娘,老奴别无长处,就是眼力好,瞧面容,那两人中竟有一人,许是……”那总管话还没说完,旻城守将已快步上前,夺门而出。

      旻州是南隅重地,旻城作为旻州的边城更是重中之重,若有外敌来犯,这是第一道防线,司万聿打马行在街上,见这南隅的风土人情大体同大凉别无二致,竟倏然生出一阵亲切之感。

      她见将军府俨然已在面前,不禁同叶莞轻声戏言:“寒棠,你说这南隅的边防大将会是个什么模样?会和大哥一般勇武么?”

      “难说,也许会同我爹一般,一本正经板着脸。”时过境迁,如今再提起叶冕,对于叶莞来说,已是心无波澜,没有怨憎,没有伤痛,不过是多了一份淡然。

      ……

      只是司万聿倒是没有想到,这南隅的边防大将竟是个女将军。

      “旻州守将叶深。”那将军在府前伫立作揖,战甲泛旧,她却很精神,“两位姑娘有礼了。”

      “将军客气,我只为寻人而来,却不想一踏足南隅,便惹得将军大驾,实是有愧。”司万聿下马回礼,叶莞也跟在司万聿身后躬身行礼,“劳烦叶将军了。”

      叶深盯着她二人的面容看了几眼,心下似已是确定了什么,指着她二人所骑之马上由牛皮包着、斜置绑在马臀上的一杆长枪问道:“想必这便是辛夷枪了吧。”

      司万聿正犹疑着,叶莞却已开口:“将军识得此枪,想来同我母亲一族是有些渊源了。”

      “过府说话吧。”叶深嘱将军府总管领司万聿二人进府,她在门口同副将吩咐了几句巡城之事,便重新进得府去。

      将军府的厅堂并不似司万聿想得气派,倒极是简约。府里走动的人也不多,但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几声番号,想来是都聚在府中校场演兵。

      “两位久等了。”叶深踏进厅堂,已卸下战甲,只是一身便服简冠。

      “坐吧,别站着,边陲之地,府中无好茶招待,见谅。”言语间,叶深已坐到案后,低头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

      “多谢将军。这南隅,叶姓之人倒是颇多。”司万聿见气氛微妙,方干笑两声,提了个无甚紧要的话题。

      “不是叶姓之人多,举凡入我南隅之人,都须以叶为姓。”叶深吹走几片茶叶。

      “噗嗤。”

      司万聿正尴尬着,却听叶莞忍不住笑出声。叶莞见她面露羞赧,当即止住笑声,只是脸上仍抿着春风,她走到司万聿身边,同她一道坐下,解释道:“将军勿怪,想必您应也已知晓我二人名讳,我便是笑此。”

      转首又对司万聿说:“我已姓叶,倒是无妨,只是京卿若遵循南隅的规矩,却是有趣。”

      “叶姑娘聪慧,一语双关,可是在讽我揶揄调笑了司万聿?”叶深放下杯盏,看向叶莞的目光里比之先前,多了一丝凌厉。

      “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毫无敬畏,你这一笑,可不是在笑她,却像是嘲了我南隅的国律,也讥了我为将不谨,待邻国友人有失礼数。”

      “将军可真是多虑,我笑便笑了,又何来那么多深意可究、闲话可言?”叶莞自砂壶中倒了半杯茶,举杯入口,“嗯,这茶确实不怎么好。”

      司万聿见这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锋锐,她也不傻,自是明白了若随叶姓,叶聿揶揄谐音,也知道叶莞所笑为何,当即附和:“茶的确不怎么好,不过叶聿倒是挺好听的。”

      叶莞闻言,笑意更甚。

      “啐,后辈当真无礼。”叶深放下茶杯到案上,颇为用力。

      叶莞也轻轻搁下小杯,离座躬身俯首行礼:“好,那便向长辈致歉了,只是不知,究竟该怎么称呼长辈才算得有礼?”

      叶深轻叹一口气,出手示意叶莞坐下:“哎,你倒是真聪明,比之你母亲,过之无不及。”

      叶莞点点头,她从没见过生母叶浅的模样,无名无分,亦无人记挂,府中自无其画像牌位供奉,只是曾在叶冕的房里见过一卷泛黄的书画,那画中女子长得同她自己甚像,同眼前的叶深也像,她细想前因后果,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想来……该称呼您为姨母才算得有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贰拾·南隅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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