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捌·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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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无恙替苏叶郎上完了药便独自离开客栈。边疆风沙颇大，街上亦是萧条，一股悲凉之感竟油然而生。她离宫已久，想必此刻押她回宫的人定是已在路上了……
唉……”孟无恙轻叹，此一役不知会如何收场，既已同叶莞互相摊牌，她又怎能嫁给京卿？在感情上她好似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去留住司万聿（sī mò yù）了，可她不甘心，可她放不下。
迷眼的风沙里隐隐约约走来一个灰袍道人，一瘸一拐拿着铁口直断的破旗，摇着道铃路过孟无恙，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是你？”
孟无恙认出他来，便是那十余年前予她谶言之人。
“正是贫道。想必公主早已遇上了那人罢？他乡遇故人，贫道与公主也算有缘，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公主笑纳。”
那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盒交给公主，言罢转身离去，口中喃喃唱道：“累世错对，亦痴亦醉，无喜无悲，无始无尾。”
孟无恙听着那十六字颇觉心烦，她打开木匣一看，里面是一只护心镜，边上还有一方绢帕，拿起细看，上书她的名字并生辰八字，后面便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十六字……
阎浮之辉，畿辇以北。虚凤欲飞，龙凰来归。
而在那十六字后，却另有一行字。
“累世错对，亦痴亦醉，无喜无悲，无始无尾……”孟无恙目光呆滞，喃喃念道。赫然是那老道方才吟唱的言语。
难道……这才合该是她全部的谶言么？无始……无尾。是啊，她同司万聿之间，若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结束。
她欲合上那匣子时，却见护心镜下竟还有一张纸条，抽出一看，触目惊心。
司万聿者司万域。司万亓者司万骑！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她！
司万域，司万骑，统治着万座城池，掌管着万千兵马，岂不就是在说这姐弟二人，早晚将要接手大凉的大好江山么……
夜里，司万聿和衣而卧，却怎么都睡不踏实，明日过午便要上得前线，此刻又如何睡得着，天亮之后，便是同沙回的正面交锋了。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叶莞尚在她身旁，已是睡熟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嘴角竟还露着笑意，想来定是做了什么美梦罢。
司万聿浅笑，阿莞，寐善。
无论周遭如何，若我抬眼还能见到你，便是无悔无憾。
边塞的夜里极是寒冷，饶是司万聿身体好，却也有些吃不消，她抱了个大火盆到楼下的厅堂里，添上满满的炭火，裹着貂裘，烧了开水沏了壶粗茶。几个时辰后便有可能是一场恶战，她不敢喝酒，不敢拿这么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睡不着么？睡不着还喝茶，不怕一会儿更精神了？”孟无恙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只披着件外衣，冻得两颊通红。
“便是在等你，你可算是来了。”
司万聿回首朝孟无恙笑着，她深夜下楼，并未掌灯，只她身前的火盆能带来些许光明，身后便又是浓浓的黑暗。此刻孟无恙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单薄的身体似在不住颤抖。身上有酒气，大抵喝了不少。
这样严寒的天气，喝酒并不能驱寒，只会带走体内的热量，烈酒下肚，辣了唇舌，暖了肠胃，却也冻了身躯，哽咽了喉间。
司万聿虽看不清孟无恙的面貌，可孟无恙却把她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她去了妆，英气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仍是那样叫人心动，分毫不输男子。而散开的头发又让她比往日多了份柔美，左眼角下的泪痣，此刻看着竟有些妩媚动人，当真忍不住便想依偎到她怀里去。
为什么截然不同的两种美，能在京卿的身上体现得这般淋漓尽致又毫无违和呢？无限温柔魅惑的眉眼间，却又总带点横。孟无恙自诩气势凌人，其实司万聿往她身边一站，分明是不输她的，一样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样的两个人，若是站在一起，该多么般配呢？可是啊，司万聿的温柔妩媚，永远只对叶莞一人。其他的人，只能感受到她高高在上的疏离和冷漠。哪怕间或的温情，也总是雾里看花。
此间难见的笑竟又绽放在身前人的脸上，孟无恙看得有些呆了，这一笑，好似甘醇清甜的花酒，香气袭面而来，久久不散，叫人心醉，又直暖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就此扎了根，再也不离开了。
司万聿招呼孟无恙过来她身旁坐下，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掌中让她暖手用。
“无恙，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的光景？”
司万聿没有容她作答，也不需要听她回答，便自顾自地又说起来。
“彼时我是个寄人篱下的市井小民，你如姐姐一般，那样同我讲话，安抚我，以诚待我，丝毫没有公主与奴/隶间应有的疏离。那时候你就像个神祇，突然地降临，让我见到希望和光明。”
“你想说什么？”孟无恙握紧杯子，呷了一口。虽然喝不出什么茶味，但是热气腾腾的，心底很舒服。
“我想说，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已经错位了。无恙，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阿莞的，但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正如你所知的，我们之所以会相遇，也是因为我替她出头，才被人迫害。你看，连我们的相识都是因为她。”
孟无恙不语，她别过头去，喉间似有什么在翻涌。
司万聿也低下头不说话，有些难过。
“你看，那时候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你我只一面之缘便再没见过，我身上没有吸引你的理由，你定不会对我有什么感情了。后来江南再遇，我身边已有了阿莞，我亦是平庸之人，并不似今时今日身份显赫，战功昭著，却不知那时你缘何倾慕于我呢？”
茶凉得快，两三言语间，孟无恙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放下茶杯，搓了搓冻得通红的鼻尖。
司万聿轻叹一声，脱下貂裘披到孟无恙身上，又替她添上一杯茶，塞到她手里，却被她推回来。
“不喝了，茶喝多了夜里起夜厉害，更冷。京卿你瞧，也许我就是贪恋你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罢……”
可我怎能照料你一生呢？司万聿心中想着，嘴上却笑说：“你是姐姐，待我又好，我这般回护亦是情之所至，情理之中。”
司万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无恙，这衣服你披着上楼吧，你身子不如我好，莫要生病了。夜已深，还是该钻在暖暖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啊，这样的日子不多了吧……若真睡不着，不如去瞧瞧小叶子？我看她对你也是挺在意的，白日在军营，她一身狼狈窘迫，都羞于见你呢。”
想到苏叶郎，孟无恙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是亲人呢？也许她对苏叶郎才是姐姐对妹妹的爱护吧，但是对京卿，也许当真一开始便错了位。
“寐善，京卿。”
孟无恙把司万聿的貂裘又紧了紧，仿佛里面还有司万聿的体温。
司万聿见孟无恙转身离开，便起身把火盆灭了，转身却见二楼的栏杆边，叶莞披了件外袍便站在那儿，呆呆地朝她这里看，也不知是看了多久。
她赶紧跑上楼，把叶莞冰凉的小手攥到自己掌心里摩挲，焐得热热的。
“阿莞，你怎么起了？”
“睡着睡着觉得冷，起来一看你果然不在身边了。”
叶莞笑着说，两只惺忪的桃花眼氲着一层薄薄雾气。
“抱歉，我疏忽了你惧寒，还只道离开这一会儿应是无妨的。”司万聿把叶莞抱到怀里，“方才，你都见到了罢。”
“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当真是这世上最难的东西了。想把伤害降到最小，可往往结局都好似事与愿违，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既然有缘相聚了，又为何会这样痛苦，宿命把大家都聚到一处，难道只是为了添些遗憾悔恨么？”
叶莞把脸靠在司万聿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脖颈，感受到动脉突突的跳动，莫名的心安。
“阿莞莫要伤怀了，说真的，你我日后会如何我尚且不知呢，更遑论无恙？大抵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罢，在一起莫不如做亲人来得好，我若一直视她为姐姐，那便是一辈子的牵绊，断不开的，哪怕有朝一日，你我二人都不在一处了，可她却仍是我身边最亲的人。”
“嘻，你说这样的话也不怕我吃味。”
叶莞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抱着司万聿的手紧了紧。也许有朝一日，你我二人当真会分开罢？你若知晓我竟参与皇位之争，不知又会如何看待我呢……
“我知你不会，你亦是真心待她，一心希望她快乐之人。”司万聿抚了下叶莞的乌发，唇边温柔缱绻，“如今只愿她能早日把我放下。若将我摆到正确的位置上，她就会明白，其实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还算不上什么好人，并无特别之处，绝不值她如此倾心相付。”
“放下？”叶莞怔了一下，不禁苦笑，眼底竟流露出满满的怜惜，她艰涩地开口。
“无恙她太孤单，也太怕孤单了，若是连你都放下了，那她心中便又是空空荡荡的，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这样的孤独，却又叫她如何承受？莫不如放一个人在心底……”
“你又知道了？”司万聿刮了一下叶莞的鼻头，她心里也是酸涩得很，若留下，一味地对孟无恙好，那便是给了她无形的执念和希望，拖累了她。若离开，若放手，却又太残忍……
“聿儿，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叶莞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不愿对司万聿有所隐瞒，她在楚城的时候尚批判过孟无恙对京卿的感情不纯粹，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京卿是问心无愧的，可眼下却隐瞒了她这许多事，到底是谁更恶一点呢？细细想来竟已说不清了……
司万聿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是一种叶莞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她看不出这个笑容里包含了什么，因为不确定，所以她不安。
“我现在不想听，夜深了，该睡了。”
司万聿轻轻抱起叶莞，一直抱回屋子，抱到床上，替她掖好被子，又重新在她身侧躺下。
叶莞却是一路心惊肉跳，她料想过京卿应有的千百种反应，却绝想不到是这样，难道京卿已知晓了什么？
她睡不着了，彻底睡不着了，转身压住司万聿一条胳膊，抱得紧紧的。
“聿儿！”叶莞侧着半边身子把司万聿压在身下，“你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两人的鼻尖相抵，司万聿却是沉默不语。
叶莞的眸子渐渐黯了下去，她翻过身去，背对着司万聿：“若是早已洞悉一切，你同我讲便是……”
“不曾。”司万聿自身后环住叶莞的腰，“聿儿什么都不曾知道，我只隐约感觉，你和孟京愆之间也许有些……可称之为阴谋的东西罢。我不太敢问你，怕你多想。也怕你说出来后我会不知如何处置。”
“阿莞，我知道你一向比我心细，比我聪明，也渐渐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我。只是你总藏了太多的心事，天长日久，我竟已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该怎么替你分摊。”
叶莞闻言，心念微动，急欲转身，却被司万聿按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别！你别转过来……阿莞，也许只有此刻，在我看不到你双眼的时候，才敢同你讲这些话。你莫要总想着如何守住我的世界不崩塌，阿莞，你总认为我的世界是干净的、单纯的，无论外面怎样的腥风血雨，都破坏不了我的世界，改变不了我的心境。你认为它珍贵，所以你要守护它。”
司万聿搂她更紧了，将她整个人按入怀中，莫名地心疼。
“可其实你错了。”
叶莞始终不发一言，只是身躯微微颤着，她等着司万聿接下去说，她想听司万聿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在此刻全诉之于她。她想知道，她错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阿莞，我并非如你想得那般纯净。试想这两年，我在家忍一人凄清孤寂；在市遭小人臧否非议；在朝受四方构陷排挤；在疆场长枪直挑真如大将，铁蹄尽踏真如士卒……一声令下，可叫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样的我，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
司万聿轻声长叹，她吻了吻叶莞的眉角，闭上眼平静地问。
“阿莞，那三万大军，是孟京愆调走的吧……当时我想不到这层。只是他们所隶属的直接上级，我又岂会不知，事后细细想来，竟都是同孟京愆近亲之人。而这件事，皇上恐怕并不知晓罢。”
叶莞紧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是四肢缩得更紧了，将自己挤成一团。
“阿莞，莫哭。”
司万聿抬起一只手掌轻轻遮住叶莞的双眼，叶莞感激地回握住她的手，抽泣两声，渐渐止住泪水。
“我的聿儿……当真长大了。”
“那是因为，阿莞太需要人保护了，我若不如此，还真让孟京愆来护你不成？”
司万聿伸手去了床头木柜上的巾帕，替叶莞擦了擦脸。将她身子掰过来，轻柔地揽进怀中，忍不住用唇在她眼睛上落下浅浅的安抚。
“不过也难说，若是日后他登大宝，你这宁王妃必为皇后才是。”
叶莞闻言忍不住破涕为笑，只以此为戏言，司万聿亦不当真，也跟着轻声笑着……却绝想不到，日后竟真一语成谶。
“聿儿，我不会再助孟京愆了。”
“那你打算何时嫁给我呢？嗯？我未过门的妻子。”司万聿把下巴抵在叶莞脑袋上，轻轻摩挲……
“阿莞，无论是什么样的事，请你一定要让我同你一起分担。”
“阿莞，等这次打了胜仗我们就离开好么……”
“阿莞，我想回雪山去看看太渊，还想回南隅见我娘亲……可好像还有好多俗事缠身，怎么都回不去。阿莞……阿莞……”
困意倏然来袭，嘟囔着，声音便渐渐小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捌·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