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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故人 ...

  •   司万聿(sī mò yù)见孟无恙离开客栈许久不归,而叶莞又因一整日的奔波劳累,涂药时便已渴睡,强打着精神上完了药便直接躺倒在床上睡着了。她四下无事,便寻来酒楼里驻守巡视的士兵,问询之下方知孟无恙出城去了大营,当下心中困惑,便追了出去。

      她最烦底下一群人追随着,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于是也不从大门进营地,几个腾跃之间,已溜进了她自己的营地,捉来一个裨将,着他不许声张,打探到了孟无恙的去处,便直奔后将军的营帐去了。

      司万聿也不进去,只偷偷在一边听着。她心想孟无恙夜探大营,定是大有玄机在里面的……

      这一番偷听,直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十成十,她才悄悄躲起来,看着孟无恙走远。心下却五味杂陈。

      叶莞拼命追赶而来的原因她已知晓,而长公主又待她这般,直叫她心感亏欠不已。还有皇帝的猜疑,此番出征若无法凯旋,还不如死在大漠的好。若战败,便在皇帝心中坐实了勾结外族的罪名。若战胜,却又如何面对沙回,班师回朝之后,又如何面对与长公主的婚约……

      第二日大军集结完毕,便待拔营。

      临到出发,司万聿却差人打了后将军一顿,理由是令后将军于覃城集十万大军卯时整兵,但是后将军却一觉睡到了几近巳时。于是骠骑将军盛怒,依照军法严惩,当着全军将领的面,让人把后将军狠狠抽了一顿。

      于是后来,后将军顶着浑身的鞭伤,硬着头皮上了马,一路叫唤着随大军接着进发,心中叫苦不迭,他又怎会想到,司万聿夜里往他帐里头施了迷香,又不露声色地支开了他手下的兵将,自己亲自出马集齐了十万大军才一瓢冷水泼到后将军脸上。司万聿有意使他误了时辰,借机惩罚于他。

      他并不知晓,对于司万聿而言,任何直接、间接让叶莞受到伤害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后将军的代价,绝不止于此。

      由于后将军之误,各营整顿了一番军纪,耽误些许时辰,大军行了半日便已天黑,于是只得在荒野安营扎寨。

      夜里风大,孟无恙染了风寒,这次不用司万聿发威,长公主自己便先跳了出来,赏了后将军一顿军棍,自此,他算是彻底下不了床了。军情紧急,自不可待,后将军行动不便,司万聿“网开一面”允许他留在原地养伤,又从自己的亲兵里拨了一支小队照看他。

      经过司万聿和孟无恙这一番折腾,后将军身边一个亲信都没留下,便在这荒野之地被软禁起来了。身边都是司万聿的人,哪怕他鱼死网破想给皇帝传信都没有机会。除去这样一个大患,又替叶莞出了口恶气,司万聿精神大好,一路北上。

      半个月后二十七万大军已到北定关,却比司万聿计划的三十万少了整整三万。

      这三万大军去了哪里?一路上各地守将都纷纷拿出皇帝的手谕,竟是皇帝调去南边抵御海寇的。司万聿不解,大凉南方尚有二十万水军,便是海寇又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的将士,且北方士兵大都不识水性。再者,倘若当真海上匪寇猖獗,亦应有南隅相助才是。

      思前想后,司万聿认为应是她的政敌从中做梗,有意为难于她。只是她此刻处境尴尬,通敌嫌疑在身,实在不宜在这边界之地向皇帝请求发兵,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少了的这三万,便听天由命罢。

      叶莞到了宁国就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回了封地,她手持宁王令牌,便差遣了一支由司万亓亲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交给司万聿,统共七百二十二人,虽少,却各个以一敌十,很是不凡。

      叶莞在雪山的七年时间里把太渊那些旁门左道的典籍研究了大半,除却已经炉火纯青的五行八卦,她最精通的便是易容之术。

      她转眼便换了身衣服换了张脸,混在精锐部队里,跟着司万聿重新出发。

      越朝北方天气越是寒冷,出了北定关便是地处漠南的牧洲,连年征战之下,早已不复十余年前的热闹繁华。

      大军在北定关做最后的调整、补给。

      这一日却突然捉到一个“奸细”,这样的事情本应由底下诸将自行处理,不需惊动到司万聿那里去。但正巧,司万聿同大将军秦牧交接回营的路上撞见了手下士卒绑了个人欲要就地处斩。

      那人头发散乱,面色枯黄,衣衫褴褛,身上脏兮兮的,脸上有淤青,还有两道小伤口,应是推搡的时候留下的。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应与司万聿相仿。此刻他被缚在台子上,一身狼狈,原不该为司万聿所注意,只是他的一双眸子,耀眼动人,虽生死于前,却绝无半分告饶偷生之意。

      这样的人,一看便是兵荒马乱中的难民,又哪里会是什么奸细,司万聿对于手下将领极是不满。她与那跪地的少年对视一眼,却见那人目光中是满溢的坚韧与不甘,像极了叶莞。

      小的时候她二人寄人篱下,遭人多方欺凌,便是这样隐忍不发的目光,每每总惹得司万聿心疼怜惜。如今又见到这种熟悉的寒光,司万聿亟亟下令松绑放人。

      “他不是奸细。”

      司万聿走上高台,亲自将那少年扶起。

      “多谢。”

      那少年借着司万聿的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染到的灰尘,转身竟是要走。

      “公子留步。”

      那少年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我虽信公子并非真如奸细,只是两国交战之际,公子平白造访军营重地,还请容我问询一二。”

      那被当做奸细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点头,跟着司万聿去了。

      二人路上遇见了孟无恙,司万聿欲迎上去招呼一声,可那少年却好似很害怕的样子,歪着头往一边走,却是避无可避。

      孟无恙也注意到了这两人,她没搭理司万聿,倒是瞧着那少年瞧了许久。司万聿也摸不着头脑,只应了一句“无恙,这是方才抓错的奸细,我正准备带回去问明来由。”

      公主点点头,仍是不说话。司万聿耸耸肩,带着那少年接着朝她营帐走,蓦地却听到身后孟无恙清冷干脆地喊出一声:“站住。”

      “怎么了?”司万聿赶紧跑过来,很久没听到孟无恙用这样的声音跟她说话了,只道是有大事。

      孟无恙却摇摇头,也没看她,也不说话,慢慢地朝那少年走过去。

      那少年一个劲扭着头,以手遮脸。孟无恙嫌烦,直接拍走那少年的手,撩开他的头发,三两下抹去他脸上的污渍,虽没擦干净,却能看出个清晰的模样了。

      孟无恙呆了一瞬,却突然咧嘴笑了。

      “你是……阿宝?”

      那唤作阿宝的少年满面苦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你和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孟无恙一脸惊喜,又朝司万聿喊道,“京卿,还好你把阿宝救下来了,不然我得恨你一辈子!”

      那少年退开两步,低着头,轻声说。

      “你却比小时候更美了。”

      他回身朝司万聿俯首作揖,沉沉地说道:“我叫苏叶郎,江南苏家人。”

      “既然是无恙的故人,就不用同我客气了。苏姑娘,此番际遇当真算是你我有缘,我便唤你一声‘小叶子’可好?”

      司万聿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发现了她实为女儿之身,对她的身份多有猜疑,只是凭着直觉总认为她绝非奸细。此刻既是无恙的故人,司万聿也不打算装作不知,自当摒除怀疑,坦诚相待才是。

      “你!竟已看出来了么……”苏叶郎撇过脑袋,脸上微热,“将军事迹我多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世间当真难有事能瞒得过将军……将军虚长我两岁,待我这般亲昵当是我的荣幸。”

      “咳,其实我能看出你女子之身,只是因为……”司万聿朝孟无恙看去,她在等一个肯定。孟无恙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似是告诉她,尚不能对苏叶郎推心置腹。

      “因为你我本是一样的。”苏叶郎深作一揖,抬首说道,“眼下将军应是无甚要问的了,不知我是否可以离去?”

      司万聿心中是想留下她的,不单单只是因为苏叶郎亦看出她的女子身份。

      江南苏家,又自幼识得长公主,且交情似是匪浅。这样的出身,只能是江南首富苏家了。

      司万聿想起小时候,在出北定关的时候,叶莞还假称他们一行是江南苏家逃来避难的人,方才有惊无险地出了关。算来还真是承了苏家一份情。如今苏叶郎流落至此,定然是有难言之衷,依司万聿自己的性格,又怎能让她这样继续处于兵荒马乱之中。

      只是未待司万聿作答,孟无恙已开口。

      “不可。”她走近两步,走到苏叶郎身边,附耳道,“阿宝,你不可以走,你既已知晓骠骑将军的秘密,我又怎么可以放你离开。”

      苏叶郎退后几步,笑道:“我身上脏,公主莫要沾染了。既然公主亲自留我下来,我便却之不恭了。”

      “骠骑将军,我可以随你走了么?”

      “不,你应当随我走。”孟无恙握住苏叶郎的手腕,握得紧紧的,直接带出了营地。

      只留下司万聿呆呆地立在原地,她瞧着那两人的背影,方才的行为举止皆是说不出的怪异,她玩味地笑了笑,孟无恙极少对什么人上心的,但是这苏叶郎,却绝对是她上心之人。

      ……

      苏叶郎被孟无恙牵着走,她看着一路的兵将对孟无恙行礼,又一一被孟无恙拂袖带过。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样的霸气天成,睥睨天下。

      而她自己,却离这个长公主更远了。

      孟无恙回了北定城里,把苏叶郎带去她同司万聿、叶莞落脚的客栈,叮嘱守门的士兵,苏叶郎可自由出入,方才离去。

      房间里除了纤尘不染,许是再无其他优点了。北定城地处边塞,近年又战事频发,早已不复昔年繁盛,更莫能与江南富庶之地相提并论。这屋子里的一众陈列摆设,落在苏叶郎眼中也只是下品罢了。

      她叫人烧了水,欲要洗浴更衣,却想起身边并无换洗的衣裳,这便准备出门去易一身来。她逃出苏家人的掌控之时,慌忙中只顺了小半袋金叶出来,逃了几天已剩无多,然则此刻若在这城中换一身衣服,想来应尚是有余的。

      苏叶郎推门而出,却遇到正朝这边走来的孟无恙。手里提着一只包袱,另一只胳膊上搭着褐色的毛氅和白色的长衫。她屏退屋子外的守卫,踏进屋子。

      “阿宝你瞧,这是我方才去对街的成衣店替你购的。这兵荒马乱中没有什么好的料子,你莫要计较。好在这袍子是你最喜穿的白色,还绘着竹节,都是小的时候你最喜欢的。”

      孟无恙笑着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好几件服饰、佩饰。又将那毛氅同长衫分别挂到架子上。却见苏叶郎凝视着她不说话,脸上波澜不惊,只是不知心里是否一样未泛涟漪。

      “怎么了?”孟无恙莞尔,“可是怨我方才在营地不信你?”

      孟无恙比苏叶郎稍稍高出一点,她走到苏叶郎身前,瞧着她一脸灰尘伤口,心下烦闷,倒也顾不得许多,便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

      苏叶郎却制止了她的动作,只云淡风轻地笑。

      “央儿姐姐,我早已不穿白衫。”

      孟无恙的手停在空中,她怔了一下,放下手,也退开两步,不由地轻叹:“我也早已不叫孟央,你还是唤我无恙吧。”

      “……还是称你公主为好。”

      “阿宝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孟无恙心知苏叶郎同自己一样,自幼傲气,如今这般遭遇之下遇故人,虽不知缘由,却定是极懊恨的。

      “不曾……我只是生自己的气,过得两日便好。”苏叶郎摇摇头,脸色也缓和下来,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哀恫。

      “阿宝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嗯……”苏叶郎轻轻颔首,她坐到圆凳上,叹曰,“家主过世,族中所传的大漠宝藏下落成迷。家主过世前最后见的人是我,家主之位亦传与我。是以长辈与诸族长只知先人将宝藏埋于大漠,却料定家主临了前将宝藏位置告知了我。他们为争夺家产与宝藏,便一路押我至此。前几日我趁其不备,方才逃脱。原想躲进军营里,却不想亦险些丧命。”

      “公主……咳,无恙……以这样狼狈的样子与你重逢,真是悲不自胜。”

      “哪里来的自轻,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眼下既已相遇,我必不会由你这般为人所欺,苏家家主,合该振作起来才是。”

      孟无恙不再容她拒绝,替她抹了下脸上的黑灰,更多的擦伤和淤青在此刻算不得白净的脸上显露出来,孟无恙朝她脖颈瞟去,隐约间亦看见几道血痕。

      “他们打你了?”孟无恙记得小的时候,苏家的几位长辈,虽绝非善人,但也不似如今这般丧心病狂。果然无论是在宫中还是民间,不管是为了权利还是金钱,利益熏心的人心都是一般黑,为了目的,总是要不择手段,六亲不认。

      “无妨,都是小伤……”苏叶郎摇摇头,“家主信物我已嵌入随身的玉牌中。他们遍寻不获,亦没有搜走玉牌,过几日我便去城中寻苏家的据点,看是否能凭着家主信物提钱,无论如何,我都自当徐徐图之,以谋大计。”

      苏叶郎还想再说点什么,店家却正巧送热水来了,于是也不多言,当下便欲宽衣沐浴。孟无恙笑说了一句“我去替你取药”,也离开了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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