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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覃城 ...

  •   孟京悬在城楼上目送司万聿(sī mò yù)带着众将去城外营地领大军出征,孟京愆正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边。

      “皇兄放心,此去有后将军监视着,他手里有您亲笔的圣旨,不会出什么差错。若司万聿当真有反心,后将军定能将她立斩刀下。”

      “嗯……”孟京悬顺了一把胡子,“六弟说得是,如今我算是明白为何司万聿总劝我同真如言和了,看来长公主万万不可嫁到真如去,我大凉也不可同那犬戎之辈和平共营。”

      “圣上英明!”孟京愆春风正得意,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他看着远去的人马,大抵,你们都再回不来了罢!

      司万聿领着几员大将去拔营点兵,一番士气鼓舞之后,五万人的军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出发了,沿途的兵营一路集结,等到了边关,统共能有三十万这样,司万聿心想。

      前两日八百里加急说是沙回亲自领兵去夺漠南的土地了,看来,是司万聿打了胜仗回朝后不久,沙回就领大军袭了大凉一个措手不及。先前总不愿在战场上相遇,且也庆幸无从相遇的人,终于还是按耐不住,或是迫于压力,要在沙场上真正地对决了么?

      再快的消息,传递都须耗费时日,再算上她这一路领大军奔赴前线,车马劳顿,真如兵将却大可以逸待劳。司万聿心下并无把握。

      从年少时的初遇伊始,沙回便是她心目中最正统的大英雄,哪怕是各自为政、各为其主,甚至身体里流淌着不同民族的血液,拥有不一样的信仰,说不同的语言,喝不一样的烈酒,却都无法动摇她的信念,沙回便是西北大漠上的英雄,是她未曾三拜九叩的兄长。

      虽从未有过正正经经的仪式,但是她永远记得,初见那日,他随着一把热烈的阳光,从地平线上出现,胯下战马奔腾,身上战盔凛凛,卷起一路长长的黄沙,却未曾蒙住司万聿的眸子,也没有迷了沙回的眼睛,反而愈发清澈,愈发明亮。

      一个像太阳一样炽热的哥哥,一个像大漠黄沙一样气势磅礴的将军。

      司万聿心想,我从心里便输给了大哥……这些年入朝堂以男子身份示人,可好似许多时候,我还没公主和阿莞来得果敢坚毅罢……

      “将军,将军?你瞧!”

      司万聿兀自骑着马呆呆地出神,经身边裨将轻唤方才回过神来,只见前方路边的树荫下立着三人二骑,原本官道上有行人出没再是正常不过,哪怕今天是大军拔营之日,只要不怕得罪官兵,只要不怕遭人打劫,便在这道边上铺张席子纳凉休憩都不成问题。

      只是前面三人都太过扎眼,为首的青年身长八尺稍余,宽阔的肩膀承载半身厚重盔甲,脚下的土地里插了一把足有五尺半的长剑,他右手覆在剑柄尾端,左手又覆在右手之上,气势盖天。

      长剑须得是个子高大之人方能使得,是故在大凉使剑的人多,可敢使长剑的却很少,擅使长剑的便几乎寥寥可数。

      此刻那为首的青年长剑在手,身高异人,又一身玄甲,一脸美虬髯。除了传言中宁国的禁军统领,还能是谁呢?这般人物,大凉难再寻出第二个来,在场诸多兵将都纷纷慨叹,便是他亲兄长司万聿,在气势上也要逊色三分啊……

      而那青年身侧的两人更是让几个品阶稍高的将军诚惶诚恐,纷纷下马行礼参拜,身后的士兵不明所以,便也跟着跪下。

      唯有司万聿,她爽朗一笑,轻盈地跃下战马,一路大步迈开,清亮地喊道:“亓弟!寒棠!公主!”

      那三人见到司万聿也是不胜欢欣,司万亓低声笑着,扯过马背上一只牛皮酒囊,抛给司万聿。

      司万聿接过酒囊,又给他丢了回去,嗔道:“哎,今日要赶到覃城去,喝多了人乏,天又热,我还是不喝了罢。”

      司万亓接回酒囊,无奈地耸耸肩,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咬开塞子仰头就是一大口,烈酒入喉,直穿脏腑,脸上的笑容更甚了。难得在笑的时候没有紧锁那两道好看的倒八字眉。大概也只有见到司万聿的时候,他才能够这般开怀吧?

      叶莞抬头看着司万亓掩盖在胡子下的硬朗侧脸,不禁莞尔。如若剃了胡须,他也应当是个柔美的少年呢……没有蓄胡的司万亓,叶莞见过一次,那才合该是年方过弱冠而应有的样子啊,虽谈不上白净,但至少眉清目秀,一身绀青色的直裾,外面套着深红色大氅,手里提着一口长剑,兴奋地对她说——莞姐姐,我现在是王宫的禁军统领了!

      是啊……叶莞心想,一个诸侯王的禁军统领,只需护卫王宫的安全便可,却绝不该是现在这番模样才对。即便是在真正的大漠战场上厮杀拼搏的司万聿,除了深深藏起的大小伤疤,在她脸上可完全看不出什么变化,任谁都想不到她竟也是双手染满了鲜血的将军。如若没有刻意粘上的一撇小八字胡,如若没有刻意让这张精致的面庞看起来更硬朗的妆容,司万聿便活脱脱的是个女子。

      饶是这般,她依旧是天真正义的司万聿。或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吧?叶莞心想,司万亓说得对,路都是自己选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聿儿自当结善果才是。

      叶莞一把从司万亓手中夺过他正欲昂首再饮的烈酒,一对桃花眼盈盈含笑,总好像蕴着江南春雨似的,湿漉漉的眸子让人看着更觉明亮夺目,直戳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叶莞看着司万亓,也学他的模样扬起脑袋,一道银亮的甘醇烈酒流出一缕妩媚,不紧不慢地归到叶莞口中,她大口咽下,站直了把酒囊丢到司万聿怀里,目光却还停留在司万亓身上,正对他深邃的眼眶和他炯然有神的星眸。

      云淡风轻地朝着他笑。

      司万聿接过酒,看了眼叶莞,又看看弟弟司万亓,当下也不再推辞,双手一前一后托举牛皮囊,大口大口的烈酒直往喉里送。她喝得尽兴了才方把酒囊扔回到司万亓手里,腾出两只手来解了左手的护腕,用袖口轻抹一把唇边的酒渍。

      “哈哈,适才是我扫兴了,多谢弟弟今日来替哥哥践行!这酒,该喝!”司万聿一拳头撞在司万亓肩膀上,开心得五官都飞扬起来。

      叶莞也忍不住笑出声,只是双掌依旧掩在袖子下,她可不想让司万聿这时候在五万将士面前失态。低下头却看到司万聿去了护腕的左手腕上,赫然戴着那串赤色腕珠,她不禁动容,只是千言万语此刻却都无法说出口,唯有认真而深情地凝望着她,满目宠溺……

      司万亓在旁看着这一幕也觉温馨,他咧嘴而笑,好似是在替二人高兴。

      而孟无恙却站得稍远,也许吧,那三人才是一家人,她站在一旁好突兀。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于她而言都太渺远了吧?至少那三个人,她是融不进去的……

      孟无恙见身前的数万大军还兀自跪着,她两步上前,抽出叶莞腰间的宁王令牌,又取出皇帝亲赐的玉牌。

      走过那三人,走到众将士面前,她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长公主了。不消言语,只往那里一站,自是霸气天成!

      清冷的声音响起。

      “宁王令牌在此,宁王妃此去封地,着我大凉军队随行保护,不得有误。另有陛下玉牌……”

      清冷的声音蓦地停下,底下人赶忙磕头,慌张应道:“吾皇万岁!”

      “都起来吧,既然知道见玉如面圣,那本宫便随骠骑将军一道御驾亲征了,尔等不得有阻。”

      孟无恙收起玉牌,转身朝司万聿三人走去。身后窸窸窣窣是众人起身的声响,心里皆想,看来长公主和司万将军的婚期不远了。只有后将军笑得阴险,有圣上玉牌又值几何?他手里有皇帝亲书圣旨,司万聿的生杀大权都握在他手中,他还怕这区区的玉牌不成?

      彼此道了几句祝福祈祷的话语,司万亓便一人打马离去,这一个转身,也许就是两方天地了,从此史家笔墨落在司万亓身上的,只余污名了罢?三十年为一世,百世便是三千年。如此想来,流芳百世还没遗臭万年来得久呢。若以这样的方式被后人长长远远地记住,倒也不错,司万亓便是这般想着,又一路纵声大笑着渐渐消失在官道上。

      “走吧,你也别阻我。我和叶莞同你一道走。”孟无恙翻身上马,朝叶莞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上马,走在最前面。

      司万聿重新戴好护腕,孟无恙的话让她毫无反驳的机会,人家连皇帝玉牌都拿出来了,她还能说什么?不过这一路上,众目睽睽之下,有无恙陪着阿莞,倒也方便许多。

      “驾。”司万聿跃上马背,举手示意大军重新出发。

      ……

      大军辰时出发,抵达覃城的时候几近戌时,天色尚未全黑,大军便直达覃城的兵营驻扎,司万聿同覃城几位将军交接一番,便带着叶莞和孟无恙进了城。

      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去酒楼要了三间上房。

      三人走在酒楼的木梯上,叶莞凑到司万聿耳边轻声笑道:“欲盖弥彰……你若要两间房,人家自以为我同公主一间,又怎会想到你身上去?你这般做,叫旁人看着,倒显得我与公主这对妯娌有多生分似的。”

      “一口一个‘公主’,还不生分?”孟无恙从两人当中穿过去,嘴角却是自己也无从发觉的浅笑。

      数年感情,一朝散尽。

      也没有多少难受,更多的是空虚,好像心里被掏得空空的,喜欢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人,突然要放下,可是那种蚀心腐骨的空,又要怎么去填补?

      也许如今这般,至少大家都还是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

      “哎,你未婚妻吃醋了,你不去哄哄?”叶莞打趣着司万聿,却不等她回答,快步追上孟无恙,“无恙,这般唤你便不生分了吧……”

      两人走得快了,不多时就进了三楼的厢房,司万聿看着二人的背影,听不清在讲些什么,只觉这二人月前才在一处吵过架,这会儿却又能这般共住一室说些不让她听的话,真是奇妙。

      司万聿走上三楼的时候,叶莞从厢房里探出一颗脑袋,嗔道:“走那么慢做什么?快进来吧,有事跟你说。”

      “哎,好。”司万聿一声声应着,却先进了楼梯另一侧的厢房,准备先卸下行李和盔甲,再去见叶莞。这两人,随便来一个就时不时让她头疼不已,何况现在两个一起来,怕是三头六臂都应付不来。

      不过想到自己受封当天还信誓旦旦答应了孟无恙要娶她,转身却又跟青梅竹马的叶莞私定终身,司万聿光是想想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孟无恙,不禁有些怨恨自己,给出的承诺竟是如此不值钱,如此轻率,叫人厌恶……

      “此番出征,凶吉未卜。无恙,我与京卿是否能回到楚城都是个问题。我便只有一件事还想同你说,在孟京愆的事情上是我亏欠于你,自当赔罪。”

      叶莞躬身而拜,不待孟无恙作答,便接着说道:“但是我希望,若有机会你也远离朝堂罢,因为孟京愆此人,连我都有些捉摸不透了,我怕他做出伤害到你的事。我只能言尽于此,还望你自己多思虑些。”

      孟无恙是聪慧之人,叶莞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必是知道些什么,人家不愿说,她也不便问。只点点头,回道:“寒棠好意我已心领,日后诸事我自有分寸。只是此间却还有一事必须去做。”

      叶莞美目转了一圈,当下立时明白,笑言好。

      叶莞朝着孟无恙行了个揖礼,后退两步,转身出了房间,正巧遇上从对面厢房往这儿走的司万聿。叶莞快步走过去,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拉回原处,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能磨叽,我和无恙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人还没过来,别去啦,她还有些事,晚些再去寻她,我……”

      叶莞数落到一半的话语却突然停住,她刚踏进司万聿方才待过的厢房,便见到雕花的架子床顶,坠着十几只崭新的草编物什,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万聿腼腆地笑了。

      “我知这是你习惯,便替你做好了。这些都是我前几日抽空新编的,原想随身带着,见到它们便祈愿寐时你入我梦中叨扰,寤时又好似你仍在我身畔伴我浅眠一般……白日里我瞧你这次来得匆忙,怕你见不到它们睡得不踏实,便替你挂上了。”

      “聿儿何时这般会讲话了?”叶莞转身,笑语盈盈,顾盼生姿,“此刻你便在我三步之内,日后你我亦当相伴如此,哪里还需要这些作慰藉?”

      司万聿点头,正欲上前抱住叶莞,却又想起她说有事要讲,当下问道:“阿莞,你方才要与我说何事?我耽搁了一会儿,差点给忘了。”

      叶莞瞧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抿嘴轻笑。

      “喏,就是这事。”

      摊开双手伸到司万聿面前,两道青色勒痕横贯嫩白的手掌,右手比之左手更甚些,还有暗色血污。

      司万聿极少见到叶莞受伤。叶莞是个玲珑的人,她不喜欢弄伤自己。便是小时候学步,都很少摔跤。后来到了雪山,有太渊那一尊大神镇着,叶莞更是把自己养得滋滋润润。

      所以这时候看到她受伤的双掌,更觉触目惊心。究竟是有多匆忙,才能被缰绳勒到这样的地步,司万聿把叶莞的手握到自己手中,如鲠在喉。分明是不会骑马之人,却将自己逼迫到这样的境地。怕是这普天之下,只有自己才能令她这般乱了方寸罢……

      “再不会叫你受伤了。”司万聿轻柔地替叶莞涂着药膏,缠上纱带。语中颇带哽咽,却是隐忍更多些。

      司万聿的感情一年胜似一年的含蓄,再不若小时候那般明朗热烈,许是因胆怯,许是因畏惧,即便此刻二人心意已了然于胸,却仍是这般的性子。不过,司万聿眸中的疼惜爱怜,却是从来没有变过。

      是以叶莞对司万聿的隐忍不发全然不以为意,她和司万聿之间,早已是她主动更多些……

      长公主夜访凉军大营,覃城守城大将正睡得迷迷糊糊,赶紧起身穿上衣服,急急忙忙出来迎接,孟无恙却笑遣他下去,也屏退了其他诸多将领的随行,言谈间唇角带笑,好似没有一丝疏离,却还是令人在炎炎夏日感到一丝寒意。

      长公主来访,营外诸多骚动早已惊动后将军,他做贼心虚,自不敢出营相迎,只嘴里念念叨叨,一心求公主莫要寻上门来才好。

      只是天不遂人愿,孟无恙便是冲着他而来的。

      遣散了大营周边巡逻的卫兵,孟无恙进了后将军的大帐,脸上的假笑早已凝成冰霜,不想与其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袭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将军可知,私纳军饷是个什么罪?其罪……当诛吧?”

      后将军闻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饶是他手里有皇帝的圣旨,还有皇帝亲赐的宝刀,可此时孟无恙高高在上的姿态仍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呵,本宫不想深究你是何方势力,反正本宫的准驸马总有诸多人排挤嫉恨。只是……你若传信回楚城,我若被皇兄召回,那么宁王妃交到司万亓将军手中的那份证据,也该让我皇兄过目一番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后将军忙不迭连连叩头求饶,他有再大的神通也抵不过那如山的铁证,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却原来早就被人识破。而司万聿纵有天大的罪名,却是没有证据的一面之词,这样想来,自己若是被参一本,定是必死无疑,到时皇帝又怎会轻信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的指控?

      “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后将军面露惧色,哭嚎着求孟无恙放他生路。

      孟无恙也怕动静太大惊动了他人,徒惹不必要的麻烦,当下朝前迈出两步,一只脚停在他头颅触地的那块土地上,制止他磕头的动作,冷冷地俯视着他。

      “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只想你记住,手揽大权之人,永远是我哥哥,你是谁的人都没用,我哥哥若要你死,你是决计逃不掉的。”

      “是是是,公主放心,之前原是我糊涂,还望公主开恩!”后将军抱拳讨饶。

      为表诚意,他起身去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圣旨和宝刀,一道交予孟无恙。

      “你好自为之吧。”孟无恙收了那两件物什,兀自出营而去。

      孟无恙原不知其中原委,也只是出征那日才知司万亓手里有后将军贪污军饷的证据,是以此番说辞,半唬半诈,却歪打正着。

      那后将军此刻正慌乱,心想司万亓是宁王的人,却又是司万聿的亲弟弟,而司万亓的证据又是叶莞给的,这下可摸不透孟京愆的心思了,再加上这个一心向着司万聿的长公主。他心想,莫不要自己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还不自知?当下连连磕头言谢,再莫敢嚣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陆·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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