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拾壹·蜃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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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莞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放下小茶杯。太渊仍在案上画着叶莞看不懂的法阵，她余光撇到叶莞放下的陶杯，空出一只手来，只捂了一下杯子，便继续着手画阵。而叶莞却惊讶地看到，杯中的水又重新冒起热气，叶莞再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四溢。
叶莞看着太渊，又看看这屋子，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太渊身上，透过她的身体，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厚重感，还有这屋子里处处弥漫着的……寂寞。
“小莞儿看着我许久了。”太渊笑道。她大抵是画完了阵，而案上的水渍早就干透了，她捏起叶莞左手的一根手指，轻轻一搓，叶莞觉得无名指内侧微疼，她低下头一看，原来是沁出了一粒小血珠。太渊取走那滴血，伤口随即愈合，不过叶莞看到，伤口处留下了一粒很淡很小的红色印记，就好像是天生的一颗痣一般。
而案前的太渊蓦地飞起，只出手一吸，便见到屋子一侧的木架上不知何处，飞来一颗红色血珠，好似玛瑙。太渊又重新降落在案前，衣袂翻飞作响，叶莞仰视她，觉得她像极了远在云层之上的仙人。
太渊将这两滴血分别弹至案上的两个位置，又将自己指尖的血滴到案上，见叶莞不解，随即解释道：“那一滴血是你祖上借枪之人留下，他叫叶危，曾经是个将军。”
叶莞点点头，她猜测太渊大抵是在解当年设下的咒术。只见太渊不知念了个什么诀，方才案上画的三个法阵都显现出来，浮到空中，快速地旋转着。太渊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
良久，却只听得一声脆响，空中的法阵已碎，消散在空气当中，只有茶香在弥漫。
太渊蹙眉轻叹，摇了摇头，对叶莞说道：“唉……看来这个咒术，只有等我死后才能失效了。”
“没关系呀。”叶莞捏着袖子帮太渊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笑言，“反正太渊肯定活得比我久，我还有你给的古玉护身，我在这里没有大碍的。”语罢，赶紧递了一杯茶给太渊。
太渊点点头，接过茶一饮而尽，笑说：“那小莞儿以后可别离我太远。你起来有一会儿了，我记得你们凡人可是要吃饭的，你饿不饿？我前些日子算到司万聿要来，特意备了食物的。就在厨房，你会做饭么？或者我做吧，不过我都几千年不做这些事了，你若是不嫌弃，我就给你做。”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饿了，京卿一会儿睡醒了也得吃，她这人最能吃了，一顿都饿不得。”叶莞笑听着太渊话中的“凡人”、“千年”，已是渐渐地习惯起来，对于太渊的身份她也不再猜测。
“啧，小莞儿似乎很在意姓司万的？”
“是啊，从小就只有她待我好，还有丘叔。”叶莞说着突然咧嘴一笑，“现在还有太渊。”
太渊点头微笑，也不说话。她站起来，红色的衣袖拂过一阵暖风，屋子的门打开了。
叶莞觉得太渊的笑有些怪异，她也忙站起来，攥着太渊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了？”
“无妨，我只是想起了些旧事，都太久了，哈哈，走，我们去厨房吧……哎，你爱吃什么？”
……
两人的身影已走远，太渊一路同叶莞嬉笑着，却又偷偷回头，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三丈高的玉质屏风，屏风上雕着的蜃龙与烛阴，栩栩如生。
叶莞在厨房逗留了片刻，她见太渊在做菜方面也是极为讲究，根本用不上自己，于是便悄悄离开，打算去看看司万聿是否醒了。
她回了屋子却正巧遇到准备出门寻人的司万聿，当下就将先前的见闻都说与司万聿听了，只是怕她担心，叶莞便隐去了叶家诅咒一事，只笑称昨日是自己身体太弱，如今吃了太渊的药，又戴着太渊的古玉，便可保性命无恙。
司万聿昨日在上山途中便已对太渊诸般猜测，如今听叶莞这么一说，她也不觉惊讶，只是仍尤担心着叶莞的身体，她把叶莞的双手握到自己的手心里，暖暖的，没有一丝凉意，这才放心。
“京卿饿了吧？走，我们去吃饭啦。”叶莞反手握住司万聿的手，领着她往太渊那儿走。这一路颇长，司万聿前一日爬了半天的山，此刻正是四肢酸软，走不到半路，在这茫茫雪山之上，竟也累出汗来，叶莞一再放慢脚步，司万聿朝她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叶莞看着司万聿英气的脸庞，回想这一路走来，离开长乐城已经快满两年，起初走的时候还宽慰她，说是很快就能回去的，然而不知不觉已经历了这许多，尤其是这半年来，连真如的王爷、将军都已经是司万聿的结拜兄弟了，而今更有太渊这番奇遇，这些都是过往无法想象到的，世事当真奇妙。公主、皇子、王爷、将军、上古仙人……自从离开叶府以后，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就遇到了这么多的贵人，叶莞回想起来，心里又隐隐不安，往后的路会怎么样呢。
“阿莞在想什么？”司万聿看叶莞皱着眉头想事情想得出神，禁不住问道。
叶莞回过神来，她把玩着垂下来的衣带，答道：“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两年里又为什么会经历这许多。”
“唔，因为我动手打了人吧。”司万聿想到当初在叶府推了太尉公子，竟引发了后来一连串的事情，不知是对是错，也是慨叹不已，然而此刻她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遂又言，“不过若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动手的，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谁都不可以。”
“唉，我的聿儿，总是这样天真。”叶莞不知该笑该叹，她抱住司万聿一条胳膊，脑袋轻搭在她肩上，“以后还是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啊，如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来回护我呢？”
“好。我会努力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就像大哥那样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小桓。”司万聿的胳膊被叶莞挽着，又是一阵酸痛，不过她倒是甘之如饴，又伸出另一只手帮叶莞拿掉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
叶莞却又陷入了沉思，司万聿想得简单，她却不这么觉得，如果回到那一天，如果司万聿没有跟人动手，那么不久后的某一天，丘叔应该还是会带着聿儿和亓儿来到这里的吧，而叶莞自己也一定会想办法跟过来。那么后来一路上的人，也总会在其他的地方，以其他的方式遇到且结交上吧。叶莞心想，也许不久以后的某一天，她们还会遇到长公主，还会遇到那个六皇子，这一切就都好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
这样深深的宿命感让叶莞深感不适，甚至心生厌恶，仿佛她自小就会想这些有的没的。许多事情，同龄的人根本不会考虑，就好比京卿，她虽然聪明，比同龄的人都要想得多，也更睿智些，但是她绝对不会钻牛角尖，在许多看似简单的事情上也绝对想不到它们之间的联系……或许，真的是只是自己想多了呢，叶莞觉得头有些疼，她离开司万聿的肩膀，又替她揉了揉胳膊，决定把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都搁到一旁，反正现在有太渊在，要真想不通只管去问太渊便是。
想明白了这点，叶莞顿觉轻松不少，只是仍隐隐的有一丝不安的感觉，也许与等一下太渊要说的事情有关。
叶莞带着司万聿慢慢地走上了那条九曲八拐长长的小路，在感觉快要迷路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太渊那座高高的屋子，即便隐在参天大树的后面，但是叶莞眼尖，看到了屋顶上亮亮的瓦片。
她二人进了屋子却没有见到太渊，只见矮桌上摆着几道小菜，食材虽然普通，但色香俱全，摆盘也十分讲究，只是看着便叫人食欲大开。桌上还烫好了一壶酒，配了两只陶瓷小酒盅，餐具也只备了两副，看来太渊并没有要同她二人一道用膳的打算。于是饥肠辘辘的两个人也不客气，在矮桌边坐下便吃了起来。
太渊悄悄地出现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人大快朵颐的样子，也不禁有些好笑。可笑容退去后，却是难在她脸上见到的满面愁容。
司万聿抿了一口酒，然后仔细地打量这个屋子，不住地啧啧惊叹。叶莞笑道：“这门关上之后更是了不得，不过大抵要待太渊来了才能将它合上给你看了罢。”
“是谁在唤吾？”太渊一字一字地缓缓言之，她从门外款款而来，绕过屏风便关上了门，司万聿回头去看，只见墙上的山河图和顶上的银河星辰，气吞山河，恢弘大气。她不禁喟然而叹曰：“这真是……真是鬼斧神工啊……”
太渊去案前温了两杯茶，拿给矮桌边的两人，笑道：“看来吾的厨艺未曾退步几何。”她举手投足间，有种疏离感，不是刻意制造的，而是她与司万聿、叶莞二人天生的差距，是霄壤之别。
两人接过茶呷了一口，司万聿正色道：“太渊……唔，寒棠说你不喜欢她叫你前辈，那我便也跟着寒棠，觍着脸唤你一声‘太渊’了，可好？省得你一会儿又嘲我虚伪了。”
“稚子倒是有些慧根。”太渊点点头，“吾乃蜃龙。”
“蜃龙？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司万聿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叶莞眼珠转了一圈，沉吟片刻方才喃喃道：“我……我好像在书上读到过，蜃龙乃上古神兽，善于布置幻境，传说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就是蜃龙所为。”
太渊微微颔首算是对叶莞的肯定，然后目光又转向司万聿，淡然言道：“吾既为神，便不应入世。只是吾归虚之期已近，将不久于人世，方才来报这远古之恩。”
“你怎么说话又文绉绉了……”司万聿挠了挠后脑勺，“我家对你有恩么？”
“小姑娘懂得什么，刚才是我以上古神兽的身份同你们讲话，自当严谨……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且记住，我就只是太渊，再无其他。”
“是，我记住了，定不惹前……定不惹太渊烦扰。”司万聿抱拳，爽朗一笑，还是这样的太渊比较好相处。
“啧，这么说吧，你家一世祖曾救我性命，只是后来我一直休眠与此，等我再醒来时早已千百年过去，你家人丁凋零，而我又不便插手俗世，从此我就一直欠着你家一份情。如今我窥得你家的血脉好似就绝于这一代了，而我死期将近，便将这份情，还诸汝身罢了。”太渊说到血脉将绝之时，颇有深意地看了叶莞一眼，叶莞被她盯得莫名心虚，耳朵却渐渐红了起来。
只是司万聿并没在意那些，只捕捉到了那句死期将近，一时担心，脱口而道：“什么上古的恩情便都作罢了的好，你昨日救了寒棠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只是死期将近，可有办法替你延寿？”
“生死之事何必这般看不开。你放心，我死期将近却也能比你们活得久多了。我不能教给你凡人不该学的东西，不过这里藏书众多，乃我半生所寻之大成，你自行领悟便是。他日你若有难，我自当相救，如此也算是还了我欠你一世祖的一条性命。不过……”太渊神色迟疑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是否要在此时将实情告知司万聿。
“不过什么？”司万聿蹙眉，话说一半，必然是有不好的事情。
“不过你既然能够来到这里，看来你父亲已经归于天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拾壹·蜃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