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拾贰·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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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凉，广德十一年五月，司万聿（sī mò yù）在府里给父亲的牌位上完香，又许了长公主孟无恙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实现的承诺，便把自己关进了屋子，没人知道她此刻想的是什么，哪怕是未来的枕边人，都抓不住她的心，更遑论旁人呢？
孟无恙看着紧闭着的房门，丝毫没有方才的喜悦。
也许吧，也许她不久之后就要嫁给自己心爱之人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不懂司万聿的心。有时候她觉得司万聿是个很勇敢很善良的人，如今却又发现她其实也是个畏首畏尾的女儿家，所以有些时候她以为司万聿是喜欢叶莞的，可有些时候她又觉得司万聿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也许是司万聿隐藏得太好，至少在面对孟无恙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愿说。
司万聿独自坐在屋子里，身上还有方才上香时候留下的香火味，太渊曾以法力回溯了父亲死前的光景，几乎就是在自己和叶莞离开后不久，司万丘便为了替孟京愆寻求草药，入林中而被毒蛇咬死。
那时候司万聿初得知父亲的死讯，她也曾想回到长乐城，去守着父亲的坟冢，替他料理身后事，可太渊阻止了她；她也曾求过太渊去救她父亲，可太渊告诉她，太晚了。
时过境迁后，她仍记得太渊当初的话，每一句，都叫人心惊肉跳。
——你的性命关乎大凉的国运，相信只要在术数上有些造诣的人都能卜算得出，长乐城中寻你的人必不会少，是杀是保都很难说，不然你以为长公主为何会同你遇上？
——你同你弟弟司万亓（sī mò qí）是必不可共存的，你二人倘若在一处长大，此消彼长，迟早有一天你会因他而亡，同样的，他也会因你而丢了性命。只有你二人分开，才可保他半世荣华。便是为了他，你也不可回去。
——你父亲有长公主厚葬，你不必担心，你若想回去，至少也要过个五六年，待有心寻你之人消退，待你弟弟成人，你方可回长乐城祭拜亡父，却也须尽快远走他乡，万不可再与皇室中人有所牵扯了……然此刻你若执意离去，我便唯有强行留下你了。
……太渊当年说的这些话在司万聿听来都是在天机，天机又怎可泄露呢，一句一句都让人害怕，她不敢相信，但是也不敢质疑，父亲最后留下的话与太渊的大意相同，都是希望自己远离庙堂，远离京畿。言语间虽有出入，但后来再去思虑，大抵父亲是想半哄半骗地把自己支走罢。
可纵然机关算尽，当许多年以后，当她和叶莞回来这里之后，却还是毫无防备地遇见了孟无恙与孟京愆，可悲的是，彼时她与叶莞却没有认出这便是当年的长公主和六皇子。
后来的孟无恙，比之当年那神采奕奕、霸气天成的样子，确是收敛太多了，常年宫闱间的出入让孟无恙已是个圆滑至极的大凉长公主，半点不见当年至情至性的样子，她掩饰得太好，也确是出落得更美了，客观地说，孟无恙比叶莞还要好看许多。
而后来的孟京愆也与小时候大不相同，他不再是追在叶莞身后要送镯子的那个总角稚童了。再遇的时候，他举止有度，谦恭有礼，只是谈吐间依然看得出，他还是小孩子心性，只图逍遥……可是后来，他却还是娶了叶莞，做了个野心勃勃的王爷。
还有司万亓（sī mò qí），如今也已是宁王孟京愆身边的一个将军了。司万聿心想，当年父亲说过，孟京愆这人不可深交，然而阴差阳错的，她、叶莞、孟无恙、孟京愆，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成了朋友，甚至借着此二人的势头，步入庙堂。倘若彼时再遇的时候，便认出了长公主和宁王的身份，是不是就此离去，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便没了后来的诸多事端呢？
司万聿扶额，她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却并不代表她要一直做大凉的将军。叶莞总说她正直，其实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她并不是那么愿意坐在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只是她若带着叶莞回了太渊那里，长公主又当如何？司万亓又当如何？将弟弟一个人留在朝堂，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虽然她相信太渊所说，司万亓有半世荣华，可她也清楚得记得，太渊亦曾说过，大凉国运将尽，国运全系于她身……
最重要的，她已经不明白叶莞的心了，为什么在她打了胜仗之时，会得到叶莞嫁给孟京愆这样的消息，待她凯旋之时，叶莞已经随着孟京愆留在了封地，从此，叶莞就是宁王妃了。而如今司万聿能做的，便只是努力让自己强大起来，手上有兵有权，方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叶莞是，孟无恙也是，还有她弟弟司万亓，都是她想要回护的人，如今已不是说走便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的……
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将司万聿原就纷乱的思绪砸得更乱，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说了不要来打扰我。”
门口的小厮恭恭敬敬地低头回道：“回禀将军，是宁王妃到了，她也没让人通禀将军，反而冲着长公主去了，我瞧着苗头不对，特来请示将军。”
司万聿长叹一口气，打开门应道：“我知道了，你领我去吧。”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跟着小厮去了叶莞和孟无恙那儿。
小厮带着司万聿一路到了后院的小花园，司万聿让他退下，自己则走到园子里去，远远地便看到了叶莞和孟无恙似乎在争吵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躲到假山后面，侧耳聆听。
只见孟无恙一脸嘲讽不屑，怒笑道：“可是，是你抛弃了她不是么？如今她在我身边，也即将成为我的驸马。叶莞你还不明白么？当年我们几个人确实可以是挚交，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宁王妃，长公主，骠骑将军，宁王，这些人可做不了朋友。叶莞，回不去了。从你选择嫁给我弟弟的那天起，我们四个人就没有办法好好相处下去了，是你放弃了京卿，但是我不会。”
叶莞闻言亦是怒不可谒地回吼道：“如果不是你把聿儿捧上了如今的位置，我又何须嫁给孟京愆来保她？”
“她何须你来护！你敢说你从来不知道宁王对我的想法？京愆他从小就是个淡泊名利的好孩子，从来只想做个逍遥王爷，可这两年来却贪恋权位，对皇兄阿谀奉承，百般讨好，难道就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又把我置于何地？”孟无恙言语间颇有哽咽。
而假山后的司万聿听着也是万般摸不着头脑，看来自己在漠南征战的时候错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叶莞怒极反笑，嘲道：“迂腐！我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难道就因为他的身体里和你流着一样的血，他就不能喜欢上你了？”
“你闭嘴！”孟无恙紧握着的拳头此刻正不住颤抖，司万聿躲在假山后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孟京愆喜欢……孟无恙？他们两个可是同胞的亲姐弟啊……这……这是乱/伦……
叶莞低头，长叹了一口气，两人久久不语，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便敛去大半，她无奈地开口：“你可以不喜欢他，但是你没有权力不容他喜欢你。你问我置你于何地，那么你呢？我嫁给宁王，不过各取所需，他要权，而我要司万聿的平安，就这么简单。你若觉得我龌龊，我无话可说，确实是我教给他，他这个位置的人，只有权力才能保护爱情。可你又敢说，一开始你接近京卿，就毫无目的么？”
“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我们不一样，叶莞。”孟无恙朝叶莞走近半步，目光冷冽逼人。
叶莞又微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目光中是满满的坚定决绝，她也往前逼近一步，正色答道：“是，我们当然不一样。至少在对待这份感情的时候，我问心无愧，而你不是！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她，我为何嫁给宁王，若她愿意放下这里的一切、放下你，我立刻就能随她而去，因为我的初衷始终都是京卿。但是你不可以，你没有办法说出你为何接近她，为何一步步扶她上位，你也不会容她不做大凉的将军，不会容她离开这里，因为……你的初衷是大凉。”
“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叶莞抿了抿唇：“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无恙……你别骗自己了，她并非你良人。我的京卿，她一直都是个天真正直的大笨蛋，你于她有恩，她小的时候你救过她，我也感激你，可你以为方才大殿上她为何欣然接受陛下的赐婚？她只是不想你难堪，她自认欠你的尚未偿还，可事实上，她又何尝欠你什么？”
倒是我……今时今日我所伤害你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付出代价的。叶莞默默地在心里想着，又是一阵阵的难过。
而孟无恙听了她最后这几句，瞬间泄了气，见叶莞一脸悲戚，她也觉伤心，藏了许久的眼泪此刻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输给叶莞了。
她从不知道，她竟如此不懂司万聿的心。她总以为，司万聿对她多少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像她喜欢司万聿那样的喜欢，却原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司万聿在假山后听得皱紧眉头，心绪万千，她面色沉重地悄悄离开花园，找来方才带路的小厮，嘱咐了一句“莫将我来过此地的事情告诉宁王妃和长公主”，这才卸下全身力气，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
司万聿在内间坐了片刻，她仍是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一直以来她都不愿意接受叶莞嫁给了孟京愆的事实，她始终记得小时候曾许诺过，将来当上了大官，她是要娶叶莞的。然而就在方才，所有的不解、伤心、误会，好似都已经解开，她却更不知所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笃笃。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进……”司万聿的话还没说完，门便被打开了，在这府里能这般无法无天的，不是孟无恙便是叶莞了吧，她往门口瞧了一眼，隐约看见是叶莞进来了。
叶莞两只眼睛红红的，她关上门，绕过屏风坐到司万聿对面，盯着她的眼睛凝视了一下，司万聿被看她得有些心虚，赶紧看向别处，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叶莞倒了一杯茶。
叶莞没有接茶，只是叹息：“刚才你都听到了罢。”
司万聿现在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刚想开口装作不知，却被叶莞打断。
“你不必否认。聿儿，你一向是最看重我的，我红着眼睛进来你却丝毫不惊讶，想来你定是知道我为何而哭了。”
司万聿放下茶杯，房间里一片死寂，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
终于，司万聿还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死寂，她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这是你嫁给宁王之后，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吧。”
“是的。”
“为什么一开始你就不告诉我实情呢？你要试探什么？还是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叶莞的平静让司万聿很是不平静，她有些激动，也有点委屈，言语间不自觉多了些许的赌气。
“京卿，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只能当面说。可当时我随他留在了封地，没有机会见到你。所以就一直……”
“那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司万聿忍不住出声打断，这许是她第一次对叶莞这样大声地说话，“那一回我归来的时候难道不路过宁国？我这一次出征难道也不途经宁国？你为何避我不见，为何两次都不找机会告诉我？”
叶莞被司万聿一吼，也有些委屈，鼻子酸酸的，只强忍着没有哭，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深吸一口气，答道：“我说了，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宫闱秘事，怎可随意说，你脸上藏不住事，长公主又是你在意之人，我若是告诉了你，你能保证你不让长公主知道？你能保证你不阻止这样的感情发生？”
“我为何要阻止？叶莞，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固步自封的人？”
“难道不是么？你若非如此，又为何不敢喜欢我？”
司万聿哑然……
滚烫的泪水从叶莞的脸上淌下来，砸到她手腕上的赤色腕珠上，溅开，晕入桌上的深色桌布里去，看不清痕迹了。
她起身，离开了屋子，离开了将军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司万聿最后摔破杯子的声声脆响。
……
夜里，司万聿辗转反侧偏偏就是睡不着，她拿起枕边的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一串由赤绯色宝石组成的腕珠，这是她母亲失踪前给她留下的，在他们离开昀其侯府的当晚，她将这腕珠赠于叶莞，后来她和叶莞去了雪山，方才得知这腕珠还有她的辛夷枪，皆是由太渊的一截龙骨所制成。
当初叶莞戴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把这串尚可在腕上绕两圈有余的腕珠拆成了两串，予了司万聿一串。后来司万聿入了庙堂，便再也没有拿出来戴过了。
此刻，司万聿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她一直都喜欢叶莞，叶莞待她也极好，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叶莞的想法，她是个胆小的人，她不敢冒险，心里有这样的想法却从来不敢向叶莞吐露，后来叶莞嫁给了孟京愆，她更是躲得远远的。
而今天下午和叶莞的那番争执，却让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自己傻了那么多年，原来叶莞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并且，叶莞也是喜欢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