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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拾·太渊 ...


  •   叶莞坐在骆驼上冻得直发抖,司万聿(sī mò yù)先一个人去探了探路,这雪山比自己先前在远处看时要矮得多了,并不高,也不陡,且有路可走,是人为修出来的路,一层层阶梯,不窄,骆驼勉强可以行走。不过即便是这样,走上去恐怕也得要大半日才行,现在已经不早了,再晚些只怕还要冷,她想了想,决定先在山下休息一晚,明日再登山。

      “阿莞,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晚上吧,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你又冻得厉害,如今我也觉得有些冷了,不如寻些木头先生个火帮你暖暖身子吧。反正我们进都进来了,还怕她跑了不成?”司万聿见叶莞小脸煞白,嘴唇不停地哆嗦,难受得不行。

      “我……不行……”叶莞不知为何,愈发的冷起来,每说一个字都异常难耐,“京卿,你……莫要顾我……你先行上去。”

      语罢,人已渐渐失了意识。司万聿方寸大乱,她赶紧把叶莞抱下来,放到茶棚的地上,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叶莞身上,将她搂得紧紧的,却不见任何起色。

      司万聿眼眶红红的,可又无能为力。棚外雪越下越大,叶莞的身子冻得就像一块冰,一动不动,面无血色,很是骇人。

      茶棚里坐着的那人许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探了下叶莞的脉搏,叹道:“她还没到可以见我家主人的时刻,我送她出去吧,你自行上山,若是明日天明前你见不到我家主人,你也将被送出去。下一回的入口,可不是那么好寻的了。”

      “我不可能丢下她!哪怕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太渊前辈,我也不会任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司万聿蓦地抱起叶莞,转身便欲离开雪山……

      “吾来晚了,尚祈见谅。”茶棚外站着个红衣女子,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看着年龄只有二十五岁上下,正朝着三人款款而来,长长的乌发都绾到身后,以一枚青色玉扣束之,细看之下,这冰天雪地,那人从雪中踏来却是赤足而行。

      “汝且退下,她并非吾所驱之人。”红衣女子将茶棚中的那人遣退。

      “是的,主人。”

      司万聿见那人唤红衣女子一声“主人”,想来她就是太渊了,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这般年轻,但是此刻也容不得她多想,于是她轻轻放下叶莞,跪到红衣女子身侧,哽噎着开口:“前辈,你与我父亲相识,又为我与弟弟批命,你是有大本领的人,此番也必不是要为难我们,还请你救救阿莞,我……”

      “从我出现在这里你就笃定了我会救她不是么?”太渊打断了司万聿的话,不置可否地笑笑,“那又何必跪在这里说这许多?白白浪费救人的时间。”

      “在我面前没必要摆那么多虚的,伪善。”太渊走到叶莞身边,行事作风还有说话的表情口吻,同方才对待下属时完全不一样,司万聿被戳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跑到叶莞身旁。

      太渊将随身的一枚赤色环佩取下,戴到叶莞的身上,那环佩贴在叶莞胸口,不多时就见叶莞的俏脸渐渐有了点血色。司万聿注意到,那赤色环佩的材质跟自己送给叶莞的腕珠,还有她身后那柄枪,好似都有些相像。

      太渊一把抱起叶莞,对司万聿笑道:“我带着她先上去了,你慢慢爬。”

      那一笑实是倾倒众生,妩媚至极,然而司万聿看在眼里却觉得与旁人无异,此刻她心系叶莞,任其他的人、事、物再美,便都与她无关了。

      “无趣。”太渊已抱着叶莞没了踪影,就只有这里两个字传了下来。司万聿心想叶莞在太渊手里,性命应是无碍,她跳上骆驼,独自往雪山顶上行去……

      叶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司万聿正睡在她身侧。前一日司万聿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黑了许久,累得她堪堪换下衣服,便倒在床上睡过去了。叶莞从床上坐起,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勉力支撑方才没有再倒下去。

      “你别乱动。”太渊算算时间叶莞也该醒了,她踏进屋子果见叶莞正坐在床沿,脸色勉强算得上好,只是人还恍惚着,太渊塞了一粒药进叶莞嘴里,叶莞吞咽下去,顿觉神智清明,喜道:“多谢前辈搭救。”

      “你是不是姓叶?”太渊凝视了叶莞许久,怎么看也不像叶家的人。

      “正是,我名唤叶莞,小名叫寒棠。前辈认识我先辈?”叶莞见屋子里洗漱用的杨枝、青盐、清水、巾帕等一应俱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京卿尚处酣眠中,不如前辈容我洗漱一番,我们换个地方再请前辈问话,可好?”

      太渊闻言转身踱步而出,笑曰:“想不到叶家有后不言,如今竟还能有这般知礼的人,有趣,当真有趣。”

      叶莞听不太明白太渊话里的意思,难道叶家便合该绝后吗?她也懒得多想,回头见司万聿睡得正香,便帮她掖了掖被子。

      一番洗漱后,叶莞换了身衣服,把屋子里的炭重新添上,又将外间的几扇窗户各开一道小缝,这才准备出门去寻太渊,临走前还不忘帮司万聿把门关严实了。

      叶莞刚关上门,一转身就见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到她身后的太渊,吓得她差点就惊叫出来,不过面上倒是波澜不惊的,还笑道:“前辈真调皮。”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调皮?有趣,你可比床上的那个有趣多了。”叶莞虽然表面装得什么事都没有,然而方才受到惊吓那瞬间眼神的变幻可是逃不过太渊的双眼,她也学着叶莞的笑:“你随我来。”

      叶莞跟着太渊走上外面的大道,路过一间间的屋子……依她所观,这里位于雪山顶上,而太渊却硬是在这层层积雪之上,以数不尽的巨石建了一座城出来,这城里好像也有人居住,只是叶莞看不清,虽有人影入眼,但是定睛去看,却又什么也没有,仿佛一座空城,静悄悄地有些吓人。

      这里的房屋并不高,目所能及之处,最高也就两层楼,叶莞到现在见过最高的楼房当属长乐城里的酒楼,有四层楼那么高,不过听说楚城里还有更高的……此刻脚下虽然踏着青石板路,却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叶莞不禁觉得有些寒冷,往手心呼了口气,撮了撮手,又把袍子紧了紧,不禁叹道:“好冷清啊。”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太渊闻言转身问道,“那我换一下便是。”

      太渊广袖一挥,四周瞬间变了个模样,一间间石头做的屋子都变成了小木屋,连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成了整齐的木板所铺成的道路,路边的土壤里还种有并不算密集的花草,间或可见几棵小树苗,远处还有几只装饰多过实用的小水车,此番景象,无甚生机,却也不萧条。

      这木板铺成的小路可比方才的大路要曲折了许多,上上下下的阶梯多了,拐弯的地方也不少,然而脚下仍能感受到寒气。

      叶莞一路上只觉心惊肉跳,如果这也是太渊的障眼法,那她的本领该多大啊……听丘叔说二十多年前就认识太渊了,可现在看太渊也才二十出头,莫非是传说中的驻颜有术?叶莞心里诸多猜度,嘴上却道:“要是植被再多些便更好了,就像山下的绿洲那般……唔,这儿太冷啦。”

      “原来小莞儿喜欢那样的,也罢,太渊姐姐这就变给你瞧。”太渊语罢,叶莞便见这四周青山环绕,有小溪,有桥,还有懒懒散散的几只小动物。耳边能听到鸟鸣,呼吸间是阵阵花香,头顶云雾缭绕,偶有几只鹤飞过……

      蓦地,她感到小手被人握住,一股暖流从胸口开始蔓延,充斥全身,太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样小莞儿还冷么?”

      叶莞低头去看,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赤色环佩,比之寻常姑娘家所系的环佩却小了不少,瞧着与玉珏相差无几,是以挂在胸前也不突兀。此刻,便是它在往四肢百骸里传去源源不断的暖流。

      “这是我昨天挂在你身上的,可为你驱一时之寒,目前你无法驾驭它……”顿了顿,太渊又笑言,“当然,日后你应该也无法驾驭它,这块古玉伴在我身边已久,此刻系于你身,恐怕是在闹脾气,须得由我所启,方肯为你驱寒。”

      叶莞点点头:“前辈……”

      “别唤我前辈,叫我太渊就好。”太渊轻轻放开叶莞的手,边走边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些事等她醒了我再一同告诉你们。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先告诉你。司万聿带来的那柄枪,名曰‘辛夷’,原是我所铸,六百余年前被南隅叶家借去,从此一借不还。然而在借枪之初我便同叶家说得明白,若借枪之人百年身后,其后人不将枪还来,那叶家当自行承受天谴。”

      太渊见叶莞突然立住,也不言语,于是她也停下,摸了摸叶莞的脑袋,不禁莞尔,“小莞儿可是在怨我?呵,这天谴可不是我所能掌控的,我不愿与人为难,你祖先借此神物亦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这便是所谓的‘天道’啊……枯荣有序,天平的两边必须平衡,当你叶家付出的代价与拥有神器的时间不等之时,天谴即降临。你叶家后人失信,强行霸占着不属于凡人的神器,便是违逆了‘天道’,最后为‘天道’所收,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只是丢了枪我也不甘心啊,自此也下了咒术,南隅叶家的后人若是入我这栖身之所,必有性命之忧。”

      “所以昨天到了雪山,聿儿没事,而我却冻得濒死,便是这般原因吗?”叶莞心中大惊,辛夷枪若是太渊铸的,又被叶家霸占了六百多年,那么太渊该活了多久?

      叶莞心里虽对太渊的身份百般猜测,但不知为何,寥寥数语间对太渊的好感只增不减,即便太渊与她先辈之间或许有些怨仇。

      “是的。”太渊竟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年岁已久,我一时也想不起这咒术的解法,只怪我当年心眼太小,一气之下也做了回毫无意义的蠢事。想那叶家的人既占了枪又怎会寻到这来,且我这地方常人哪里有机会踏足,即便是知晓风沙中别有洞天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的,我这无用功倒白白地叫小莞儿吃了苦头,如今只得以这古玉护你,小莞儿尽管放心,有我在这,定保你性命无忧。”

      叶莞颔首,沉吟不语,只跟着太渊一路走着。倏然却又想起一事,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拉住太渊的袖子,焦急道:“可是那柄‘辛夷枪’现在在聿儿手里,她会不会有事?”

      太渊握住叶莞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浅笑道:“你放心,我昨日探过,许是机缘巧合吧,司万聿的血竟曾沾染到枪眼中过,而这枪也觉得她是合适的人选,并没有反噬,便认了她做第三任主人。不然你以为这枪如今为何还会在她房里?不过……”太渊只玩味地笑,也不说下去。

      “不过什么?”叶莞才放下的心又被太渊那句“不过”给提了上来,此刻她只关心司万聿的安危,竟没注意到太渊言语间的戏谑。

      太渊见叶莞认真的样子,轻叹一口气,捏了捏叶莞的小脸:“不过呀,如此算来,我不曾向她讨过什么代价,那便是我违逆了天道,所以哪怕有什么惩罚,那也是落到我身上,与她无恙,小莞儿尽管放心。”

      “啊……那你……你怎么办呢?太渊前辈,你若是要讨什么代价,尽管找我要就是了,这把枪是我娘传给我的,我留着无用才赠予了聿儿,且这枪的事情本就是我先辈失信,对你不住,你若……”

      太渊打断她:“小莞儿未免把我想得太过狭隘了些,你且宽心,这区区天谴,我可不放在眼里,最多折去我些寿命。我多活一时,少活一刻,并不重要,与我而言,那也只是多睡了会儿,或是少睡了会儿罢了,许多时候,我一闭眼就是个几百年的,你说我可在乎?”

      “前辈豁达,是我俗气了。”叶莞羞赧,太渊的身份她已不用再猜测,定乃上古大神才是。

      太渊只大笑,不语,领着叶莞又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处三层楼那般高的大屋子,这屋子隐在几棵参天古树背后,想来不是什么幻术了,应该是太渊自己的住处。

      叶莞进了屋子才发现这房子只有一层楼,但是却高的很,绕过房门口那有普通楼房两层加个阁楼那么高的玉质屏风,叶莞见到房间里浮着一些亮晶晶的法阵和由点线组成的星宿图,有些浅显的法阵连她都能看懂一二,透过这些颜色各异的八卦阵法,叶莞仿佛都能想象到太渊平日在这占卜星相,钻研阵法,心念所到之处,法阵信手拈来的模样。

      紧贴着三面墙的都是几乎与这屋子等高的木架,木架内部的格局不甚规律,格子有大有小,有圆有方,大的有叶莞人这么高,而小的则只能容下一只茶壶,木架上雕着的龙形图腾栩栩如生。

      三排木架离地丈许,上接屋顶,一路排开,甚是壮观。正对着门口的书架上有数不清的竹简、绢帛、牛皮卷、大小不一的石碑、龟甲等等,凡是能用来记事的,这里都能见到。左边的木架上横搁着约摸百件各式各样的兵器,右边则放着少许收藏品,然更多的则是叶莞看不懂的物件。

      太渊摊开手掌,再合上,空中处处漂浮的法阵也随之消失,她笑言:“让小莞儿见笑了,我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钻研术数和冶炼兵器。”

      案上的小炉还燃着,太渊走到案前,炉上的水正巧开了。

      她招呼叶莞过来坐下,沏了一杯茶递给叶莞。而她自己则蘸了另一杯茶在案上画阵,叶莞看了几眼没看懂,也不在意,继续打量起这个屋子。

      太渊是个很讲究的人,看似简单的床榻却有着极其繁复的雕花,精细的程度令人咂舌,这屋里的桌椅、花草的摆放都极有规律,且纤尘不染,尽显严谨,只是太渊将几格面积较大的格子空出,凿开墙随意开的几扇上下不一、大小不一、形状不一、毫无规律可言的窗户,以及榻边那几只尚未收拾的空酒坛子都透露着太渊不滞于物、放浪形骸的本性。

      屋外的阳光透过正门上方的大窗户,越过高高的屏风,正好打到叶莞身上,她觉得有些刺眼,欲起身合门,太渊似有所察,广袖微拂,门已合上。

      叶莞起身惊呼,她走到门边,这面进门时毫无异样的墙,此刻方显玄机。

      大门敞开时它是一面普通的霜色石墙,如今门已被太渊合上,从屋里看竟已看不到大门所在,整面墙上浮现出当今天下的地图。不可思议的是,河流在缓缓流动,而山川上仿佛还笼罩着一层云雾。

      叶莞又抬头看向房顶,不见房梁,徒见一墨色平面,将房梁隐在其后。那墨色平面上此刻银河璀璨,万里星辰铺展在上面,不时游移变动,有浅有深、有稀有密、有明有暗、煞是好看……

      叶莞猜测这应该也是太渊平日占星所用,她重新坐回到案边,太渊已经在画另一个法阵了,之前所绘的内容已干透,在案上无法觅得其踪。她百无聊赖之下又研究起了方才进门时的巨型玉质屏风。

      细看之下才察觉这古玉并非后期雕琢,而是有人硬生生剖下一整块的巨型玉石,搁来此处。古玉半白半黄,参着微瑕,上面绘着一条龙,暗黄色的鳞片下有着赤红色的鬃毛,那条龙的边上是一人面龙身的物种,叶莞不认识,但是看着跟辛夷枪上的图腾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拾·太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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