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北，向南说再见》觅佳雨

6、第六章 始料未及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商陆仍然每天阴魂不散，柏苡仁也照旧每天送苏京墨到楼下，每次都会借着搬运小说的名头买棒棒糖给她吃。

　　只有她和黄子苓、方海三人知道即将有一场戏要上演。

　　到了和商陆约定好的那天，上午的课间黄子苓故意在商陆经过她们课桌的时候冲着苏京墨嚷道：“你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饭呀？你们去吃什么好吃的，带上我吧好不好，求求你了。”

　　苏京墨也配合地说了一句才不带你，电灯泡。

　　中午放学后苏京墨没有去车棚取车，直接跑到校门口，方海已经在那里等她。黄子苓出的主意说一起漫步才更像情侣。

　　早上黄子苓的话商陆听进了心里去，更是一步也不敢离开地跟着苏京墨。苏京墨没有去取车，他便也没有去，一路跟到了校门口。

　　苏京墨觉得还是得找个远离学校而且僻静的地方来做这件事，所以才这么大费周章的引商陆出来。

　　和方海一路漫步到人民公园，苏京墨表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却紧张地捏满一把汗。商陆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苏京墨一回头，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商陆，假装惊讶，“商陆？大中午的不回家吃饭跑来逛公园，这次你还想说是偶遇吗？”

　　“他是谁？”商陆指着方海问道。

　　“本来我们是偷偷在一起的，被你发现了也好，这就是我男朋友，他……”

　　方海将苏京墨拉到身后，眼神里充满挑衅的意思，“你好，我是苏京墨的男朋友，我叫方海，四班的。听她说你在追她，希望你可以识相一点，别再骚扰她。”

　　苏京墨惊异于方海看着文质彬彬，可真的演起来倒也是霸道十足。

　　商陆满眼冰凉，死死盯着苏京墨，已经有一些相信可仍旧嘴硬，“你以为你找个人来说是你男朋友我就信吗？之前从来没看到你们在一起过，我不信！”

　　感到指尖一阵温暖和酥麻，苏京墨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方海的手已经牵了过来，十指紧扣地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这种感觉和牵黄子苓的手时完全不同，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很瘦，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个骨节，和他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掌传来的震动。苏京墨不由得心跳加速，一阵心慌意乱，本能地想要抽离，却被他握得更紧。

　　“这样你都还不信吗？”方海扬起牵着苏京墨的那只手，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分贝。

　　那时候早恋的也有不少人，可懵懂的学生情侣之间大多是偷偷写信，放学的时候一起压个马路，最极限的亲密接触也就只是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牵牵手，就这样已经足够把心装满。牵了手仿佛就相当于一个相携一生的承诺。

　　眼看着他们在面前做了情侣之间最亲密的动作，商陆终于还是信了。多年后苏京墨已经快忘了商陆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一刻他的脸上写满绝望，眼神里一片空洞和灰黯。

　　“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这段时间，对不起了。”

　　商陆用力捏着拳头，目光从他们紧牵的手慢慢移到方海的脸上，眼神里有愤恨，却也有羡慕。“你给我等着。”他抬起胳膊，食指指着方海，却最终无力地落了回去，像个战败的伤兵一样，落寞地离开了。

　　苏京墨忽然有些心疼，她从没想过要伤害谁，却也从来没见过商陆变成这个样子。

　　看商陆走远了，方海放开苏京墨的手，“对不起，刚才他不相信，情急之下……”

　　“没关系，只是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牵手。”经过了最初指尖触碰那一刻的不安，此刻苏京墨已经淡定了很多，只是语气里仍旧带着嗔怨，好歹也是第一次，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没了。

　　“其实……这也是我的第一次，要不谁都别辜负，咱俩在一起得了？”方海尴尬地笑了笑。

　　“你又在开玩笑了吧！”

　　“呃，是，开玩笑的。现在回家吃饭也来不及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当赔罪吧。”

　　“还是我请你，谢谢你帮我忙。”

　　苏京墨拗不过方海大男子主义的理论，这顿饭还是方海付了钱。饭后他们走回学校的路上，不料想碰到了骑车经过的柏苡仁。

　　“柏苡仁？你怎么在这里？”

　　“有一本小说学校对面的书店没得租，听说人民公园这里的书店借得到，我吃完午饭特意早出门，过来借书的。话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说着，柏苡仁并不友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苏京墨身旁的方海。

　　“这是方海，四班的学习委员，我们……我们来这边的书店给班里挑辅导资料来的。”苏京墨心虚，结结巴巴地撒了谎，抬头尴尬地扫一眼方海，他只是笑笑地，不说话。

　　“哦，那要不一起去？”柏苡仁警备地看了方海一眼，他非常不喜欢发现苏京墨和另一个男孩单独在一起那一刻的感觉。

　　“不……不了，我们已经看完了，现在要回学校去。你去吧，借好了小说晚上我帮你运。”

　　“我忽然想起来那家书店必须要办借书证才能借，我没证，不去了。”柏苡仁下车，调转车头，“走吧，回学校。”

　　一路上苏京墨在中间，方海和柏苡仁走在两侧，却彼此之间毫无交流。苏京墨只能尴尬地和这边说几句，再和那边聊一聊，就这么别扭地走到了学校。

　　进了校门后，柏苡仁灵机一动，问苏京墨：“你车在学校吗？”

　　“在啊，怎么了？”

　　“那正好，我车锁坏了，借你的锁跟你车锁在一起，反正我们晚上也要一起取车一起回家。”柏苡仁故意把“一起回家”四个字说得很大声。

　　“我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取过车了？不都是各走各的，你先接受检查，出了校门后才遇到的么？”苏京墨疑惑地看着柏苡仁。

　　“反正你陪我走一趟车棚吧，借你锁给我用，晚上给你买阿尔卑斯，你最爱的原味。”柏苡仁又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拖长了尾音。

　　“好吧。那……”苏京墨看向走在她另一侧的方海。

　　“那个……方海，我们去趟车棚，要不你先回教室吧，拜拜。”柏苡仁冲方海挥了挥手。

　　方海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面向着苏京墨，“好吧，那……明天见。”

　　锁好车回到教室，商陆已经在座位上了。只见他脸色铁青，苏京墨不敢多看他一眼，默默地回到座位去。

　　幸好那天是个星期五，第二天就是周末，不用再见到他们，不用再理会这些烦心的事情。苏京墨和黄子苓去逛了公园，吃了麻烤串，买了新的发圈和笔记本，愉快地度过了这个周末，周五那天的烦恼暂时被抛在了一边。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轻松地结束。周一升国旗仪式结束后的晨会上，校长严重批评了高一9班的商陆，因为他周末打架斗殴，就在学校的操场将高一4班的方海打成了轻微脑震荡，胳膊也骨折了。当校长说出这件事情的时候，苏京墨脑子里“轰”地一声，后面说了什么便再也没听进去了。周末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苏京墨竟然现在才以这样的方式知道。

　　晨会结束后解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只知道黄子苓一路扶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回到教室后看了一眼商陆的位置，是空的。

　　“我刚才没听清，商陆怎么处置了？”调整了片刻情绪，苏京墨低声才向黄子苓问出这句话。

　　“开除了。回来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说方海不是我们雁城人，他是凤城的，在这边住校。周末商陆就是直接找到宿舍里，把方海拖到操场狠揍了一顿。你想那商陆一米八几的大个，人又长得结实，方海斯斯文文的哪是他的对手啊。唉，听说啊，连方海八十岁的奶奶都坐车赶了过来，在校长办公室哭着不走，方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校长也没办法，只能把商陆开除了给他家人一个交代。”

　　苏京墨想起那天的商陆，满脸的灰黯和落寞，忽然感觉到满心的负罪感。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就不做这么荒唐的事情了。其实让他每天跟着也没影响到自己什么，可是自己一念之差竟然可以给别人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甚至他人生的道路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就折向另一个方向。

　　再想起方海，那么白净斯文，他只是把自己当成朋友真心来帮忙的，此刻却因为自己躺在医院里，伤情牵动着一家老小的心。

　　看到苏京墨一脸自责地低着头，黄子苓伸过手牵了她的手，“小墨，别难过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别想那么多，早读要开始了。”

　　苏京墨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中午放学后黄子苓陪苏京墨买了一些水果去医院看方海，他是醒着的，状态还不错。病床前围着的都是4班的学生，热热闹闹地和方海聊着天。他们并不认识苏京墨，也就没什么人理会她。苏京墨只是夹杂在人堆里和方海说了几句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之类的话，没多逗留就退了出来。

　　“子苓，你说我该不该和商陆道个歉？毕竟他被退学是因为我？”

　　“道什么歉呐！要我说，他就是活该。你说他那种性格，看着又闷又不爱说话，打起架来可真是狠呐。成天阴魂不散的跟着你，还把人方海打成那样，让你欠方海这么大一人情，胳膊骨折加脑震荡啊，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了。要我看，只能以身相许了。”

　　“唉，别说了，我头都要炸了。”

　　下午商陆来了趟学校，拿走了一些自己的书本和物品，出教室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苏京墨，意味深长。

　　那天之后苏京墨再也没有见过商陆。只是在十年之后的某一天，也就是苏京墨此次回到家乡之前的一周，一个自称是商陆的□□号申请加了她，几句寒暄之后便进入了正题。

　　他退学之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一个人去了北京闯荡。因为没有学历，他在一家游戏公司从扫地干起，住过地下室，啃过干馒头。后来慢慢转行去了影视后期制作公司，再后来和同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自己当老板，经营着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另外有自己的场地和摄影棚，旗下还有一群十八线的小明星。现如今已经在北京买了房子车子，还有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女朋友，从他发来的图片看起来漂亮地像朱茵，嫩得能掐出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公司赚着，房子住着，车子开着，学生妹睡着，时不时还能玩一玩旗下的小明星。

　　苏京墨不知道他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只是感慨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沉默执着的商陆。她努力想象过当年那个大个子男生穿上一身西装，轻轻翘着二郎腿，两指间夹上一根雪茄吞云吐雾，再搂着一个美女秘书该是什么样子，可她完全想象不出。

　　屏幕里那个所谓的商陆，言语轻佻，句句都带着炫耀和讽刺。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敲出的每一个字又都在很明确地讥讽着苏京墨：当年是你有眼无珠，如今我事业有成，而你还是一个苦苦挣扎的加班族。我身边十七八岁的美女有的是，可你只是一个快要奔三没人要的剩女。

　　苏京墨只是淡淡一笑，静静看他把这股憋了十年的怨气散发在那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如果这样发泄可以让他有报复的快感，那么她便不介意他言语间的诋侮。

　　回想起那天他走出教室时眼底的暗淡和绝望，苏京墨只能感慨韶华匆匆。时间就像一条河，河里都是稀释过的硫酸液，很多事很多人会在这河里逐渐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在疼痛中生长出新的血肉，慢慢变成另一张面孔。你无法断定这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只能随着波继续流向远方。

　　那天之后的十年间苏京墨和商陆再无交集，却因为商陆的缘故让方海慢慢走进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