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北，向南说再见》觅佳雨

3、第三章 同行之谊

　　第二天的大课间，校园广播仍然播起那首《十年》。苏京墨还没来得及细听，就被通知门口有人找。

　　“你好，我叫方海，是四班的学习委员。刚才在办公室你们班甘老师让我顺路来通知你一声，这会没事的话去一趟他办公室。”

　　那是个长得文质彬彬的男生，戴一副眼镜。不同于柏苡仁那种浓眉大眼又带一点痞痞坏坏的相貌，他属于书卷气很浓，一看就是好学生的男孩。细细白白的皮肤，清秀的眉眼，更像是南方的书生。苏京墨想象了一下如果他穿上民国齐踝衫袍，再留一小撮羊角胡的文人样子，忽然就想到了鲁迅——那个因为“阅读并背诵全文”而让全国的学生都欲罢不能的传奇人物。

　　“好，谢谢你。”苏京墨拼命憋住了快要喷涌而出的笑意，强装镇定地回道。

　　在教师办公室，班主任甘松对她做了一番思想教育，她也知道了柏苡仁的来历。

　　柏苡仁的父亲是雁城有名的脑外科医生，他曾经主刀做过一场二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手术，硬是将校长的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校长一家自然是千恩万谢，但柏苡仁的父亲什么礼都不收，只求能让自己的独子日后能进雁城一中读书。校长的母亲去得早，是他父亲一手将他们兄弟养大，没有再续弦。为了供子女们读书，他甚至卖过血。校长有他的原则，一直都是每年只放零星几个对学校发展有帮助的关系户进来，但从没因私事动用过手里的权力。可他也是孝子，况且他八十岁的老父亲也开了口，他没法拒绝父亲救命恩人的请求，只能给了柏苡仁父亲一个承诺，无论日后柏苡仁中考成绩多少分，雁城一中的高中永远有他一个名额。有了这一层保障，柏苡仁的初中便在睡觉打牌的消遣中得过且过了。

　　柏苡仁中考成绩差录取分数线五十多分，放在其他高中或许也不算太差，但在雁城一中绝对是在全年级倒数十名中排的上号的。说了这么多，甘老师只是想告诉苏京墨，她和柏苡仁完全是两种人，不管是学业上，还是未来里。

　　苏京墨忽然想起，柏苡仁说过他有校长签名的因心脏病免军训的请假单，应该也是他那在医院工作的父亲帮他开的假证明吧。真是个找不出优点来的人，非要硬找的话，只能说皮囊还不错。

　　“苏京墨呐，你可是好学生，千万别被柏苡仁这样的学生带坏了，昨晚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别再跟他一起玩儿！”

　　“嗯，甘老师，我知道了。”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甘老师留住大家，排好了座位才解散放学。

　　学生时代混迹的小圈子一般都是以座位为圆心，前后左右一圈的这些人。他刻意把苏京墨和柏苡仁分得很远，他们互相不在彼此的交流范围内。高中的老师们对于男生女生一起玩这种事情总是比较敏感的，就算现在没有什么，防患于未然也总是没错的。

　　初中时期的座位安排基本都是一男一女做同桌，然而到了高中，老师似乎是怕同桌之间发生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事情，都是刻意让同性两两同桌。苏京墨的同桌是一个叫黄子苓的女生，也是她后来的好朋友。果然同桌之间互生好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老师不让男女生做同桌看来也是有多年的经验在其中。

　　黄子苓是一个身高不高，有些微胖的女生，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总是眯成一条线。她的皮肤是棕黄的小麦色，她总说自己太黑，课间也常常借别人的少女杂志月刊来读，然后把其中美白皮肤的小窍门认真地摘抄下来。可苏京墨总安慰她说没关系，这种肤色在美国是最流行的，保不准以后她出国去，带一金发碧眼的洋女婿回来，然后也不忘调侃她说为了洋女婿，从现在开始英语可得抓紧了。黄子苓总是绑着一个长长的马尾，喜欢用各种彩色的发圈。认识苏京墨之后，她所有的发圈都是和苏京墨一模一样的“闺蜜版”。

　　苏京墨她们的后排是两个男生。一个是中考成绩仅低她一分，排全班第二的韩云木，另一个就是班长南天竹。甘老师的目的也很明显，一个是为了让成绩好的人坐得近一点，方便互相交流，共同进步。另一个是为了让两大班委的座位在一起，方便商量和管理班务。

　　相比于甘老师对苏京墨的偏爱，柏苡仁的待遇就差多了。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周围都是成绩在全班倒数，刚刚达到录取分数线的男生。阶级分化已经在座位分布情况中一目了然。

　　定好了座位，解散后大家陆续去车棚取了车回家。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苏京墨蹬着车，轻轻地哼着前天刚听到的一首新歌，光良的《童话》。

　　“嘿，苏京墨！这么巧？”柏苡仁狠狠蹬了几下踏板，想追上前面的苏京墨。

　　是柏苡仁的声音！他怎么又出现了？才刚答应了甘老师要远离他的。苏京墨加快脚下蹬车的速度，想要甩掉柏苡仁。

　　可毕竟柏苡仁腿长力气大，三两下就追上苏京墨，停车横在他面前。

　　苏京墨一个急刹车，差点连人带车撞过去，“怎么又是你，你干嘛跟着我？”

　　“我没跟你啊，我家住城北，也往这个方向。”柏苡仁重新摆正车头，和苏京墨一路并肩骑行，“你家也往这个方向么？一起走呗。”

　　“那个，你家住哪里啊？”柏苡仁转头看了一眼苏京墨。

　　“城北，税务局家属院儿。”

　　“那咱们离得挺近啊，住这一片的学生我都熟，不过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我家比你家远个几百米，城北玫瑰小区。”

　　“哦。”

　　苏京墨一路闷声骑车，柏苡仁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题，想要温暖一下气氛，苏京墨也只是“嗯”、“哦”之类的应付着。一时半会想不到话题的时候，柏苡仁就把山地车的变速器捏得咯咯响，发出一些声音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安静。

　　“我到家了，再见。”苏京墨如释重负，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小区。

　　“以后一起回家呗。”柏苡仁停车单脚撑在地上，冲着苏京墨的背影喊了一句，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高一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每天都穿着肥大的校服，周一的早晨举行升国旗仪式，全校师生需要行注目礼唱国歌，听校长演讲训话，无非都是一些五讲四美之类的警告，但偶尔也会批评几个穿着校服在网吧打魔兽世界被教导主任揪到的学生，或者点名批评各班迟到的人员。其余四天的早晨都是做早操，第八套广播体操。大课间的流行歌曲结束后要跟着广播做一次眼保健操，有当天做值日的高年级学生检查并给各班打分。周五的下午要举行大扫除，女生擦玻璃和桌椅，男生擦高处的灯管和承包提水倒垃圾这种脏活累活，那时候的他们都很团结，集体荣辱感特别强。

　　苏京墨是学习委员，每天都要去一趟教务处上交前一天的教室日志，就是每堂课老师上完课后签名的表格，自习课就由班长签名。每天一页表格，第二天上交，自然也和其他班的学习委员们混了个脸熟，有时候懒得跑一趟会让隔壁十班的帮忙代交。有时候也会碰到方海，就是上次来带话的那个四班的学习委员，相视一笑，打个招呼。

　　苏京墨已经和同桌黄子苓好得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学校食堂的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放学后一起去逛学校门外卖贴纸和明星海报的小店，一起去小商品批发超市买五颜六色的发圈和发夹。

　　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的脸有时也会悄悄地出现在后门的玻璃上，全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无比认真地低头写着作业。

　　回家路上经常能碰到柏苡仁，虽然是一路同行，但苏京墨也很少和他说话，都是柏苡仁在找话题搭讪。

　　苏京墨不知道，在这看似步入正轨的高中生活中，一粒小石子已经落进平静的水面，悄悄地将涟漪荡开。

　　有一个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一直默默注视着苏京墨，就是军训时就注意到她的那个男生，商陆。他长着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有一半时间在看黑板，另一半时间盯着苏京墨的后脑勺，看着她马尾上彩色的蝴蝶结。

　　但这一切苏京墨并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这样和谐的关系还是被商陆打破了。

　　他之前跟初中的哥们聊天，说自己可能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哥们鼓动他，喜欢就一定要说出来，只要坚持追，总有一天她会投降。

　　那天的语文课之前，他走到苏京墨桌前，开口跟心仪的女生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对话——跟她借古汉语词典。苏京墨心里一阵奇怪，他的座位离我那么远，难道他周围的人都没有词典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京墨也没有再多想。

　　晚自习之前，商陆把词典还回，放在苏京墨桌上，说了句谢谢就回去了。苏京墨瞥了一眼，看到词典的某一页露出一小截纸条，好奇抽了出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借词典只是借口。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署名是商陆。

　　苏京墨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心跳，生怕别人看见，慌忙将纸条揉成团，塞进了书包里。虽然她看起来似乎很优秀，可之前还真没有谁喜欢过她，被表白这是人生第一次。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紧张，害羞，又有一些莫名其妙。她负责收发作业，所以只是依稀记得班里有一个叫商陆的高个子男生，因为太高，所以总显得有些驼背，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在这之前，她对他的印象仅止于此，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一眼，没说过一句话，可是今天，他居然跟她表白了。

　　苏京墨抬起头向后看去，她的脑海中对商陆到底长什么样子都还模糊不清，只是出于好奇，想正式看一眼。目光正好迎上商陆，他也仰着脖子看着苏京墨，满脸期待地在等她的答案。

　　感受到脸颊一阵发烫，苏京墨惊慌失措地转回头，低头写起了作业。

　　下了晚自习，苏京墨往车棚走的时候，感觉到书包被拽住了，回头一看，是商陆。

　　“跟我来。”商陆拽着苏京墨的书包，将她拉到僻静一点的地方。

　　“你……你想干什么？”苏京墨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你别怕，我就是想问问你的答案。今晚我哥们过生日，在欢唱KTV，如果你愿意，等下我就带你一起过去，介绍给他们认识。”

　　苏京墨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也只有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去过迪斯科舞厅和卡拉OK厅，近几年新兴的各种KTV她都还从没有去过，更不要说晚上放学后不回家还出去和男生玩，她和商陆根本就是两种人。就算是一种人，她对商陆这个人也一无所知，完全没有感觉。可就算是有感觉，她也不会答应的，高中生不允许谈恋爱，她不会犯的，她读高中是为了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而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可能答应商陆，所以她很坚定的拒绝了他。

　　“我会坚持的，直到你答应。”商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冲她喊了一句。他的哥们告诉过他，只要肯坚持，女生早晚会投降，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太沮丧，你不了解我没关系，我会慢慢把我展现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