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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

  •   对柳毓来说,那实在是相当难以描述的一个小时。
      景言依旧在大喊大叫,砰砰地捶打着墙壁,柳毓费劲了力气也没能让他稍稍冷静一点。他自己也强压着焦躁的心情,勉强拽着景言的胳膊,好让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手骨敲折。
      地鼠门喽啰都已经趁乱跑得无影无踪,不时有些瓦砾顺着墙壁掉下来。墙里还是听不到声音,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里面可能发生的事。他开始后悔带领他们来这里调查,无论哪一方的伙伴——诚然,他把万花当做是自己的伙伴,但是显然陆风不这么想——出了事,其责任他都无法承担。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唐婉清,至少他看上去还保持着冷静。眼下他正在旁边的那面墙边上观察着什么。他所在的那面墙也是一幅壁画——正是从前厅开始延伸的无数壁画的最后一幅——主题和前面的相近,也是“祭祀”。但是这幅画显然有更为具体的描述,画的是被抓来的百姓们一个一个被砍掉脑袋,头颅献给蛇神,身子丢进一个密室里,底部还画着一个巨大的罐子来承接滴下来的血。
      柳毓也注意到那幅壁画,无头尸骨层层叠叠堆积的密室,是在一面墙的后面,就像把墙体挖空之后形成的。这不是和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很相似吗?他这样想着,手下一松,景言就把他踹到一边。
      “谁都别拦着!老子非把这墙砸开不可!”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面巍然不动的墙,丢下手里的剑,随手抓起墙边一块石头就朝墙面上砸过去。
      砰的一声,石头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石四散,柳毓和唐婉清左躲右闪才没有受到殃及。然而,一阵火花四溅之后,墙面纹丝不动,只在石头撞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
      那个细小的裂痕似乎让景言看到了希望,他朝另一块稍大的石头走过去。唐婉清向柳毓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帮忙,自己依旧把精力放在那幅壁画上。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壁画表面,两颊的肌肉绷得死紧,谨慎得就如同在细如发丝的钢索上行走一般。
      几乎所有都搬动的石头都被砸上了墙面,柳毓和景言就像两头顶架的牛那样相对气喘吁吁,脚下堆满了碎石,几乎把两人的脚面埋进去。已经没有可以再搬的东西了,那面墙看上去依旧□□,只是表面布满网状的裂纹,就好像一张烤焦了的煎饼。
      柳毓撑着墙,一手插在腰上喘气,他按着景言的肩,“再等等,兄弟,一定会有办法的。”他指着在壁画前埋头研究的唐婉清,仿佛在告诉他自己所言非虚。
      景言想必也发觉了现在的困境并非用蛮力就能解决,他一屁股在墙根底下坐下,想习惯性地用手抱住后脑,血肉模糊的手背一挨上墙面,便疼得龇牙咧嘴。他出声骂了一句,从袖子上扯下块布胡乱地缠在手上。
      “喂!坚持住啊!”他又向里面喊了一声。
      这时唐婉清已经在看壁画底部的巨大的罐子。按照画上所描绘的,这个罐子应该盛满了被献祭之人的血。换句话说,这里应该是红色的,就算考虑到年代久远而褪色,也应该呈现出某种黑色或深灰色,而不会像现在看到的这样一片白——画面背景的颜色。
      唐婉清用指尖在灌口处按了几下,这里不像其他地方是坚硬的砖石,而更像是石灰,在他指头上留下些灰白的粉末。他似乎有了主意,直起身,走到对面把地鼠门头目的尸体拖过来。尽管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尸体被折断的颈骨处还是有少量的血流出来。
      “帮个忙。”他示意柳毓和景言抓住尸体的腰部和肩部把它固定着,头朝向壁画。接着他抽出匕首砍掉了尸体的头,已经变得粘稠的血液洒到壁画上,逐渐填满了罐子口部的空间。
      奇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刚才还神气活现矗立着的墙开始发出轰鸣,仿佛它正在从内部瓦解,看似坚不可摧的砖块一个接一个地垮塌,砖块之间牢不可破的连接也逐步扭曲断裂,整面墙就如同一只被抽去脊梁的可怜野狗一样瘫倒在地。
      烟尘散去,露出的果然是同壁画中描绘的一样的密室。
      “娇花!”景言第一个冲进去。
      柳毓和唐婉清也紧随其后,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到的古怪场面——尽管这场面让他由衷地欣喜。他看到陆风正赤着上身,反手举着弯刀遮挡着不断掉落下来的碎土和石块,在他身后,江影翔正裹着他的斗篷运功疗伤,旁边散落着被毒液腐蚀得已经成了一滩碎布条的黑色长衫。
      显然景言也没想到打开密室会是这样的一幕,他还高举着长剑作出“两仪化形”的起手动作,脸上也还残留着发自内心的恨意——让人联想到,就算就这样把他放进冰洞冷藏上几十年再挖出来贴上“为友复仇者”的标签再运到洛阳广场上展示,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而被他如此恶狠狠瞪视的人也只是沉默着放下弯刀,走到密室的角落去。景言愣了一会儿才讪讪地垂下握剑的手,快步来到江影翔身边,似乎想碰他就不敢,只得蹲在旁边,“喂,你怎么样了!”
      万花的疗伤还没有完成,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绿真气,在这昏暗的密室里甚是诡异。他闭着眼,仿佛非常冷,脸上呈现出一种死了很久的尸体才会有的青色,指尖发梢都结了层霜。“正在解毒。”他简短地说,大团的白气从红色面罩下面冒出来。
      随着他一呼一吸,其周身的绿色更加明亮了一些,不断有水珠从中析出,滴落在地上。“别碰那些,有毒。”他说。景言后退了一步,还是蹲着。万花的手臂上还是皮开肉绽,但已经没有脓血在流了,烂得深的地方,血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不时还有□□渗出来。
      “不能这样待着,”柳毓说,火折子熄灭了,他吹了几下也没能让它重新燃起来,便从唐婉清手中拿了支新的,照向更深处的坑道,“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敌人。”
      “不行,娇花动不了。”景言想也没想就反驳了他的话,他朝他们一扬手,“你们去喊点儿人来,老子非打死这帮属耗子的!”
      他看着江影翔发梢上的霜越结越多,就像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的枯树枝,甚至他在旁边蹲着也感觉到了寒冷,仿佛冬天的夜晚坐在外面吹着暴风的土墙边上。他脱下自己的道袍,想隔着斗篷披在万花身上,又改了主意,把他身上的斗篷扯下来丢还给陆风,才给他裹上道袍。
      陆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斗篷穿上,还是什么也没说,那上面沾了些血污,他也不甚在意。
      “我去求援。”唐婉清对景言说,和柳毓两个人一起回到宫殿外面。陆风没有跟来。
      在黑暗的宫殿里呆得久了,外面的世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干枯的茅草和人去楼空的屋舍,还有冒着绿色蒸汽的毒气池,全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扭曲变形,柳毓不得不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摘掉脸上的红色面罩,刺鼻的药水味依旧留在鼻腔里。
      日头仍旧高高地悬着,从他们进入荻花圣殿不过两个时辰。
      柳毓已经准备去骑马,唐婉清把他拦下来。他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从口袋里翻出张绿色的信函,用飞镖从岩石上刮下些黑色的粉末,在信纸上写下“荻花圣殿”几个字,折好。
      “这是做什么?”柳毓问。
      唐婉清又掏出只机关云雀——柳毓已经见过这小东西无数次了,还是为它的巧夺天工而惊讶——把信函塞进鸟嘴,把它放飞,才开口回答:“‘绿函’,请求支援的意思。”
      “好吧。”柳毓吁了一口气,靠着乱石堆坐下来。
      到现在为止,他才有机会消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江影翔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尽管他依然伤得很重,但是至少已经从剧烈的尸毒中解脱出来了,陆风也如他所想的那样没有伤害他。继而他放松下来,搂上唐婉清的肩,让他靠近自己。
      “刚才真够紧张的。”他说。
      唐婉清点点头。
      “刚才多亏你还冷静,要不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柳毓由衷地说。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事。”
      “为什么?”
      “那种程度的毒对小江来说不算什么,陆风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唐婉清慢条斯理地说。
      “你怎么确定他不是?”
      “如果他真的想杀人,在甬道里就会动手了。”
      柳毓张了张嘴,末了信服地点头,“说得有道理,我居然没想到。”
      唐婉清的眼角动了动,仿佛在看什么奇妙之物似的注视他,让他不由得摸摸鼻子,好确定自己的鼻头上没有长出花来。“景言关心则乱,情有可原,你又是为什么?难不成你对小江也余情未了?”
      “别开玩笑了,”柳毓不禁失笑,“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何况还没追到。不过,”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婉清耸了一下肩,就如同微风拂动垂柳那样轻微的程度,“溪湘月曾经提起过,他说他因为这个人和自己的师兄大打出手。”
      “那家伙,居然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啊。”
      他们重新回到宫殿中的时候,江影翔已经结束了运功。他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脸色已经恢复了常态,尽管他似乎依旧寒冷,裹着景言的道袍在墙角瑟瑟发抖。
      景言还在他旁边蹲着,他把手挨上他的肩,随即就像碰到冰块一样抽了口气,把指头举到嘴边吹了又吹。“怎么会这么冷?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知在问他还是在自言自语,总之一筹莫展。
      “正、正常的,过、过会儿就没事了。”万花缩得更紧了些,干脆把脑袋也包进了道袍里,红色面罩随着他抖抖索索的说话声起伏,白气扑到眉毛上,让那里也挂上了霜,仿佛他此刻正身处昆仑雪原。景言只穿着里衣,好像也被寒气感染了似的,他来回搓着手,待身体热起来之后抱住万花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都是因、因为你!没事干充、充什么英雄!”景言冻得上下牙咯咯地撞在一起,嘴里还不闲着教训他。陆风在地上挖了个坑,用弯刀挑着破碎的尸毒罐,把它埋进去。他看着景言和江影翔抱在一起发抖,沉默着从腰上解下水袋,递过去。
      那里面估计装得是酒,景言打开闻了闻,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下去半袋子,才一抖脖子长出了口气,接着把水袋凑到万花嘴边,让他也喝了几口。
      他把水袋还给陆风,扭过头去才小声说了一句,“那啥,这次算我欠你的。”旋即他一抬头看到柳毓和唐婉清出现在拐角,立即冲着那里龇牙咧嘴,“老唐!还不赶紧的把火折子拿过来!你想冻死我们啊!”
      唐婉清一连燃着了三根火折子递给他,景言像怀抱着小猫似的胳膊一横把它们搂住,也把江影翔搂得紧了些。温暖的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黄黄的,万花发梢的霜晶正在融化,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一直流到脖子里。
      大概觉得舒服了,万花像某种动物抱着树干那样倚在景言的胳膊上,把脑袋也埋进他臂弯里,景言撇着嘴抖了几下胳膊,没把他甩下去,也就听之任之。他发现柳毓正望着他们发笑,立即就开始瞪眼,于是柳毓耸耸肩,咧着嘴背过身去。
      接到求援的啖杏林据点守将夏之霖很快带人赶到,就如柳毓所想的那样,与之同行的还有枫湖寨据点的林宇行。
      侠士们对荻花圣殿进行了全面的搜索,遗憾的是没有发现地鼠门的踪迹,或许他们已经从其他出口离开了。江影翔在景言的怀里就昏沉沉地睡过去,他已经不再寒冷,却还是用道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景言把他背出宫殿的时候他一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老子的脖子都要让你勒折了!”景言把他放到马背上,骂骂咧咧地揉着脖子,骑上马的时候让他在自己身上靠着。
      陆风从荻花圣殿出来之后也依旧沉着脸,但是柳毓却不再感到担心。他一边挥着马鞭一边望着自己身前的唐婉清肩头不断飘来摆去的垂直长发,仿佛连他发饰上时不时刺得自己眯起眼的反光也是值得欣赏的一景。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风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保护万花而不是杀了他为自己的妻子和部下报仇,但是他想,或许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伙伴们会自相残杀了。
      林宇行和夏之霖一直把他们送到洛阳东部关隘,潺潺的河水伴着他们脚步而行。在河边他们停下马,林宇行笑着拍拍陆风的肩,这个热情而直爽的汉子仿佛为他和恶人谷并肩行动而感到由衷地欣慰,“怎么说呢,陆兄,看到你这样做我很高兴,真的。虽然你经历的事我都没经历过,但我觉得,有些事该过去了,总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
      夏之霖的笑容如秋水一般动人,她一直握着林宇行的手,“无论如何,”她说,“还是感谢你,陆少侠。”
      陆风什么都没说,阳光反射在河面上,照亮了他的侧脸。
      “什么时候有喜事?”柳毓问。
      他们对望一瞬,夏之霖羞红了脸,林宇行发出爽朗的笑声,“很快的,到时候一定请各位来喝我们的喜酒!”
      一行人在此告别。逆光而回的时候,林宇行和夏之霖同乘一匹骏马,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无比俊逸。

      回到洛阳,日常琐事接踵而来。
      南洋商会的救援物资已经顺利送达了金水,但是山贼围剿还没有结束,一伙数量不菲的余党藏进了西部山区,搅得山区百姓鸡犬不宁。风雨镇几户人家的孩子结伴到山上去玩,给狼困在一丈多高的树上。先前抓到的黑衣人死了,死因是绝食。
      柳毓抽空把枫华谷之行的结果告诉了沈靖和溪湘月。沈靖愤怒中倒有几分欣喜,感叹“陆老弟果然是好样的”,溪湘月对陆风所做之事无动于衷,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地鼠门的账我记下了”。
      唐婉清专心整理枫华谷调查的结果,将他们的收获飞鸽传书给其他据点,柳毓则加入讨伐山贼的队伍。他们还是每天都见面,柳毓时不时地在平安客栈与他睡上一晚。
      江影翔体内尸毒已解,但是剧毒造成的溃烂还需要长时间的愈合。卡洛和其他的医者为他配制了疗伤的药汁,涂抹在伤处再以纱布隔离。他整日避不见人,在房间中静养。
      其间柳毓带着浩气盟伙伴送来的礼物探望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景言拢着袖子坐在床边喋喋不休,他的手同样裹着纱布,但是却对万花绝口不提他受伤的原因。于是柳毓也就知趣地不再来打扰,只是把水果补品等物交给溪湘月,由他代为转交。
      “师兄客气了,”溪湘月露出些浅笑,“代我向陆少侠道谢。”
      “啊,我会的。”
      柳毓把溪湘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陆风的时候,他正坐在烟雨楼院子的后墙底下喝酒。他拿的那个水袋从战争期间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带在他身上,想必是他的心爱之物。
      “没什么。”陆风这样回答他。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柳毓斟酌着词句,他也不确定陆风当时是不是真的想杀了万花,他把手上下挥舞两次,最终还是作罢。
      陆风沉默着点头,仰头又灌下一口酒,他捏捏水袋,递给柳毓。于是柳毓道了谢接过,就着水袋喝了一口,是正宗的西域葡萄酒。
      “他救了我,”陆风突然说,“我没想到。他说我已经不是敌人了,所以要救我。”
      葡萄酒的暖意顺着食道延伸到胃里,柳毓把水袋还给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他这么说是对的,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不存在敌人了。”
      陆风还想再说什么,只是用大拇指摩擦着水袋边缘的金丝线,目光也随着手指的动作移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他并不是想要伤害你才那么做,他只是在杀敌而已,就和我们做的一样。”柳毓补充道。
      “我不知道。”陆风把水袋举到嘴边,听他这么说又放下,他慢慢地摇晃着水袋,“不一样,就算做的事情一样,毕竟我没有使他失去什么,但他让我失去了所有的东西,我的妻子、部下,还有我想回去的家。”
      谈话有如无法注入大海的流水一般忽然没入沙地,柳毓突然觉得自己想要说的话如此苍白无力,喉咙干沙沙的。他想如果手里有瓶烧酒就好了,可是没有酒,只能仿照陆风抚摸水袋上金丝线的动作抚摸旁边干裂的墙皮。
      “你的妻子,”他突然问,“她叫什么名字?”
      “维罗妮卡。”
      “好名字。”
      “在我们的语言里,”陆风倾听水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就像倾听远方的音乐似的恍然,“意思是神的面容。”
      柳毓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座神像,雕成神像的木头还没彻底干透,让神像的面容宛如有细细的水流漫过似的朦胧。“我理解。”他说。
      陆风点点头,再次把水袋递给他。
      接下来,他们只顾一口一口地喝酒,没再说其他的。
      月上枝头,柳毓同陆风在三楼楼梯口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漆黑的房间里非常静,两边都没有声音,想必卡洛和叶荒泉早已睡下了。他也就没有点蜡,在一片黑暗中脱衣躺上床。
      几丝薄薄的云挂在月亮上,看上去就像水袋上的金丝线,风摇晃着树影,夜鸟安静地掠过夜空。他不指望陆风真的能放下仇恨,他无法想象永远地失去挚爱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他也曾同几个女子交往过,甚至有一个还差点儿和他成了亲。那是在他加入浩气盟的第四年,每日都经历着与死亡的擦肩而过,无数熟识的人在他面前倒下,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成为被马拉回来的尸体。女子就是在那样的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那个女子隶属正阳坛,他们在一场战役中被困在一个战壕里几天,箭矢和长矛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身上裹着尸臭。他还记得她的眼睛非常明亮,比战壕旁边燃烧的枯树上的火光还要亮。
      他们并肩战斗,没有战斗的时候就一起在南屏山散步,看被战火烧红的天空,共同度过人生中最动荡的时光,尽管非常短暂,只有不到半年。那时他是真心实意喜欢她的,但是有一天她被一支箭矢射穿胸膛,在他怀里抽搐着死去了,连句话也没留下来。
      他把她埋在两人经常散步的山岗上,伤心了几个月。柳毓停住脚步,盯着不断晃动的树影,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样子和她的名字。他只记得她带给他一种久违的静谧安然的朝朝暮暮,就像每年开在武王城外那种淡黄色的野花。或许这是他的问题,或许他没有真正为那女子倾心,或许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是唐婉清呢?如果是唐婉清在他怀里,抽搐着慢慢失去生命……他发现他无法想下去,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执拗地横档在他的想象中,把那张他深爱的面孔悄然替换成其他人的。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张面孔,好像是他所有见过的眉眼随意地组合,什么也代表不了。所以他无法劝告陆风,无法告诉他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向前看就好。
      柳毓突然很想到平安客栈去找唐婉清,方才的想象搅得他心烦意乱,枕边空荡荡的让心直往下沉。但他还是忍住,把被子拉过头顶。

      九月的最后一天山贼终于全部落网。浩气盟侠士切断了山贼的后路,而恶人谷侠士则跟随者叶荒城的重剑冲入重围,一举攻上山贼占据的山头。在那里他们救出了几个被山贼羁押的百姓,其中一位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大娘拽着叶家兄弟俩的衣服,抖抖索索地说那是她的两个儿子。
      送山民回家的时候大娘一直在讲自己的儿子,说他们健壮、英俊并且孝顺,每天都在地里勤勤恳恳地劳作,偶尔在山上打个野味给自己的母亲尝鲜。听了很久柳毓才听明白,原来她的儿子们为了保护村子不受袭击被山贼一刀砍死了,他们生前最喜欢穿黄色的衣裳。
      到了山村才发现,这个村子委实又小又穷,全村甚至没有称得上“房屋”的建筑。烂泥掺上稻草就算是墙,枯树枝扎成捆制成屋顶,让人不禁担心会不会一刮风就会把全村的房顶都刮倒。就是这样的村子却被山贼盯上了,破败不堪的屋舍倒塌,房顶劈成柴火,为数不多的立柱好像坟地里迎风抖动的招魂幡。田里细瘦的麦子顶上垂着干枯的麦穗,看上去像一排排吊死的尸体,仅有的几头牛已经没了,一只瘦得肋骨都根根可见的三条腿的老狗在村口汪汪地叫,想必连山贼都不屑于把它抢走。
      这样的惨状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叶荒泉甚至揉红了眼圈,他拽着哥哥的手要留下来替百姓们重建家园。于是两方侠士纷纷放下武器抗起了锄头,修补破旧的房屋,掏出干粮喂了瘦弱的老狗,整理被践踏的农田,山贼抢去的牲畜也找回了一部分。
      老得不成样子的村长流着眼泪感谢他们的大恩大德,眼泪一道一道地渗进沟壑一般的皱纹里。
      “山里的土地这样贫瘠,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柳毓握着老村长的手,忍不住问,他的手掌粗糙得就像被人砍成两段的枯枝,爆起的死皮刺得柳毓掌心生痛。
      老人喟然长叹,叹声刺耳无比,就像有什么堵在气管里,让人心里不舒坦,“都是因为打仗啊!年轻后生家打来打去,打得是什么哟!山下的村子都烧光了,只能躲到这地方!一年到头种的都吃不饱啊,谁想过这种日子……”
      老村长一边流泪一边控诉不止,让柳毓脸上发烧,他头一次发现他们为之献出全部热忱的战争对百姓的摧残同山贼作乱一样深重。在他周围,所有正在劳作的侠士都放慢了速度,或许他们都和他一样的羞愧。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眼角,打磨砂纸一般干涩的摩擦声和不时从他喉咙里传出的刺耳短叹让整个村庄都包裹在一阵十分滞重的沉默中,让人犹如置身海底的深渊。每个村民都在看着他们,他们都不至于像老村长那样悲戚,只是木然,就像一张张了无生气的遗像。
      这才是被战争摧毁之物!柳毓想,这些人的过往,总能有所怀念的过往,还有应当被期待的未来,全部在战争中失去了。他身边的伙伴无一例外都低着头,千篇一律默然继续自己的劳作。这些人都曾为自己在战争中失去的重要之物泪流不止,可是他们使别人失去的一切又有谁来为之流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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