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后》江城沧

28、27

　　十月初七那天下了一场雨，是让人几乎觉不出是在下雨的轻微的雨，直到午饭后才渐渐停下，薄雾一般的云还没有散，濡湿的地面像刷了一层稀释后的墨似的染成了深深的灰色。
　　柳毓正在自家据点的马厩前面给心爱的里飞沙刷毛，马儿轻柔地甩着尾巴，低下头从食槽里叼起几根皇竹草嚼着。他用刷子把马背部的鬃毛刷平整，便像个在割麦期间偷闲的庄稼汉一样笑眯眯地靠在马厩的柱子上，伸了个懒腰。头上长有鲜艳的红羽毛的小鸟在树枝上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就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只机关云雀和唐婉清使用的基本相同，只是羽毛的颜色更加鲜亮，体型也更大一点。它混在鸟群中飞了一阵子，忽然拐了个弯，向城西掠去了。
　　柳毓歪着下巴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恶人谷那边看看。
　　从枫华谷回来之后，无论是他们据点还是恶人谷据点都收到不少信，大多是交流情报的反馈。从那些信中，他们得知这伙儿倭人正在黑龙沼和融天岭等地频繁活动，为此那两个地区的据点可谓是焦头烂额，少不了几番恶战。明兰的身世也查清楚了，她本是广都镇一个铸剑名家的女儿，三年前她的家被人袭击，家中收藏的兵器被洗劫一空。顺道一提，那把致她死命的怪异兵器乃是倭国斥候所用，这种名为“手里剑”的暗器也曾出现在她家的失窃名单中。
　　养了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柳毓想，那件案子他也有所耳闻，还为失去了这样一位铸剑名师唏嘘不已，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他跟着机关云雀向西走了不多远就碰到了卡洛和叶荒泉。卡洛手里拿着一包草药，背上也药筐里也有不少，叶荒泉怀里则抱了一个药罐子，看样子两个人与他同路。
　　“你们也要去那儿？”他和两位朋友打了招呼。
　　卡洛笑着点头，“江公子委托我种了一些草药。”
　　“那么多啊？”他从卡洛背上取下装得满当当的药筐拎了一下，发觉很沉，就自己背上了。
　　“多谢了。”卡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把手里的药包甩到背上，顺手把叶荒泉怀里的药罐子接过来。
　　一下子两手空空，叶荒泉就像不知道把胳膊往哪里摆似的甩了甩，两手抱上了后脑勺，他显然发现了柳毓正在追踪的东西，指着它说：“那个好像不是鸟……机关云雀吗？”
　　“是啊，我正想过去看看。”
　　恶人谷的据点也是一片悠然，所有人都无所事事，不少身着蓝衫的浩气盟侠士和恶人谷侠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像草地上吃草的羊群那样散落在院子的各处聊天喝茶——不知是不是受了林宇行和夏之霖成亲的影响，在洛阳城的两个阵营关系越来越好了，侠士们甚至不再拘泥于据点的归属，只管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游逛。
　　叶荒泉一进来就去找他的兄长，柳毓则跟着卡洛走向院子中央的“雪魔亭”。江影翔正坐在里面画画，他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仍旧裹着纱布，连脖子上也缠着厚厚一层，看上去就像一个东拼西凑的机甲。景言在石凳上四仰八叉地斜躺着，宽大的袖子盖在脸上打着呼噜。
　　一看这两位走近，江影翔就放下画笔走过来。
　　“两位下午好。”他看到卡洛手里端着药罐子，就把它接过来。“是来送药的吗？辛苦了。”他寒暄着，带着柳毓和卡洛走到墙边。
　　柳毓一边走一边看天上的机关云雀，那小东西盘旋了几圈，悄然飞进了据点三楼的一个窗户。
　　墙根底下是一片药田，种植的石莲花已经长势喜人，挺实的叶片绿油油的，仿佛打过蜡一样闪着光。两位医者忙着采摘成熟的草药，他就把背上的药筐摘下来，按照他们的要求把里面的草药倒进药田边上的大药臼，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大哥，请先到‘雪魔亭’里坐一会儿吧。”万花说，他和卡洛一起手脚麻利地割断石莲花的绿叶，抬起头来对柳毓说，拿着镰刀的手指了指方才机关云雀飞进去的窗口，“唐少侠很快就下来。”
　　柳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里面堆放的木箱，旁边还立着几个未成形的机甲，这个房间的主人是谁便一目了然了。于是他点点头，“注意身体，你的伤还没好。”他说。
　　往回走的时候他绕过一棵榉树，树底下积了齐脚踝深的一层落叶，鞋底踩在上面嚓嚓的脆响让人听了心里很舒服。从几条低矮的树枝间他看到对面的墙角里，一位浩气姑娘正依偎在恶人谷小伙子的怀里呢喃低语，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姑娘娇嗔着挥起秀拳打在小伙子的脸上。
　　他识趣地抬起脸假装看天，却发现树冠高处的树枝上，唐砚之和唐砚影兄弟俩亲亲蜜蜜地肩并肩坐着，看到他抬头，唐砚影对他微微一笑。而在他们下面的一根略微低矮的树杈上，唐小米一边颤巍巍地稳着身子一边抬高了脑袋大喊大叫：“小影儿，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你到底怎么上去的？”
　　柳毓看着他伸长了胳膊去够高处树枝还两眼紧盯着唐砚影，就不由得发笑——这三个小家伙，还真是充满活力啊。“小米儿，你爹是敏堂堂主，你怎么连树都上不去？”他这样调侃道。
　　“关你什么事！”唐小米发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立即对他怒目而视，“还有，不许你那么喊我！”然而他尝试了许多次还是跳不上那兄弟俩所在的树杈，唐砚影也只是微笑着完全不打算给他回应。于是他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到柳毓身上，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跳下树枝溜出院子。
　　“雪魔亭”里，叶荒泉已经拉着他的兄长坐在那里了，叶荒城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叶荒泉不时从里面拈起一个往嘴里丢，还伸着脖子去看铺在石桌上的画，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景言显然不堪其扰，一连翻了好几个身，最后终于睡不下去，一骨碌爬起来。
　　“喂！吃着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他朝叶荒泉瞪眼，顺手把宣纸抓起来塞到自己屁股底下，“这破画有什么好看的，吵得老子觉都睡不成！”
　　叶荒泉很无辜地眨眨大眼睛，费力地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大白天睡什么觉！再说我觉得这幅画很漂亮啊？”
　　“漂亮？！”景言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一抬屁股把揉的皱皱巴巴的画纸抽出来忽地拍到他脸上，“你长眼睛了吗，这画也能叫‘漂亮’？”
　　叶荒城忍者笑把自家弟弟脸上随着他呼吸扑闪的宣纸扯下来，重新铺在桌面上，把手上的盘子也放上去，压住画的一角。“我也觉得画得不错。”他说，拍拍叶荒泉的脑袋。
　　“哈、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对的没眼光！”景言说，他那三声叠字的“哈”十分生硬枯燥，活像在念纸上的字。
　　“什么没眼光？”柳毓走进亭子，他对方才听到的他们的谈话很有兴趣，于是在叶荒泉旁边坐下之后，歪着脑袋去看那幅画。
　　画上是一片黑乎乎的屋顶，在屋檐的角落只消迈一步就会掉下来的地方，一位飘然出尘的纯阳道长在练剑，衣袖蹁跹剑气飞扬，旁边还坐着一个天策，姿容艳丽，专注地看着道长的方向。
　　“哟，这是……”他从盘子里捏出一块糕点吃着，桂花糕非常美味，甜而不腻，“画的谁？”
　　景言和叶荒泉似乎非常在意他的评论，两人互瞪一眼，同时伸手指向据点的房顶，“自己看，在上头呢！”
　　于是柳毓探出头，向上看去。果然，目之所及之处，欧阳不言正站在屋顶的一角，长剑划破长空正挽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剑花，他身后的溪湘月一手撑着瓦片斜着身子坐着，似乎欣赏得非常专注，似有似无地微笑着。
　　这两位可真会找地方。柳毓想，又觉得桂花糕味道真不错，就把手伸向盘子，结果最后两块糕点已经被景言和叶荒泉一人一块瓜分殆尽，只得遗憾地抽回手，啧了一下舌。
　　“怎么样，是不是画的很不错？”叶荒泉嘴里咀嚼着，口齿不清地问。
　　“不错个屁！”景言三口两口把糕点咽下去，嗤之以鼻。
　　“要我说嘛……”柳毓拖着长声，“话说这点心味道不错啊，谁做的？”
　　仿佛应他的话似的，一位躲在柱子后面的七秀姑娘羞涩地展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又从里面拿出几块桂花糕摆在盘子里。她像是有所期待地望着叶荒城，小声细气地说：“叶公子，我亲手做的……”
　　“多谢姑娘，”叶荒城笑了笑，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味道非常好。”
　　那姑娘便倏地羞红了脸，说了句“我再去做一些来”就消失在据点门外。
　　“哟！”柳毓和叶荒泉颇为惊奇地打量着叶荒城神闲气定地吃完糕点，也一人拿起一块吃了，“你还挺受欢迎的！”
　　叶荒城笑而不语，倒是景言捶胸顿足地一跺脚，举着桂花糕大发感慨，“姑娘也没眼光！”他又转向柳毓，“别光吃了，赶紧说这幅画！”
　　“画嘛，”柳毓状似苦恼地依次看着宣纸和房顶，欧阳不言做完一个收势动作，长剑入鞘，回头走向溪湘月，他擦了擦嘴角的点心渣，“其实我也觉得画得很好，把欧阳道长画得很传神，仙风道骨。”
　　“你看，小柳子也这么说！”叶荒泉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而景言以捏死臭虫一样的动作两根手指捏住宣纸的一角，拎起来，摆在和自己的脸平齐的位置。“仙风道骨？”他不屑道，“你们到底有没有眼光！我这样的道长才能叫行事随性，仙风道骨！”
　　他话一出口，叶荒泉就哈哈大笑起来，嘴里来不及咽下去的点心渣子喷了一桌，幸好柳毓及时把盘子拿起来才让那里面的桂花糕幸免于难。“仙风道骨？你？”他一边笑一边把桌面捶得砰砰直响，亭子顶上落的鸟都飞走了几只。他在景言几欲喷火的目光中不怕死地指着他的鼻子，“其实，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
　　“什么问题？”景言瞪着那根不断晃动的手指，吱吱作响地嘬着牙花子问，看样子若不是大家听到了叶荒泉的笑声都跑过来围观，他早就把这根找打的指头掰断了。
　　“我想问，”叶荒泉收住笑，尽管他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们纯阳宫是不是被山贼占领过，所以才把你收进来的？”
　　哄的一声所有围观侠士都大笑起来，就连在墙根底下一起在大药臼里捣药的卡洛和江影翔也举着药杵跑过来，在人群中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亭子里看，只有几对在院子角落说悄悄话的情侣还像没听见骚动似的做自己的事。
　　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景言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撸起袖子，揪住叶荒泉的脖领子，“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活腻了吧？！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叶荒泉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只慌乱了一瞬就抓住了叶荒城的袖子，“二哥！”然后他又看到了人群中的卡洛，眼睛一亮，用余下的那只手大力挥舞起来，“卡洛！快来帮忙！”
　　眼看着卡洛穿过人群走过来，叶荒城也半开玩笑地抽出重剑，景言把他拎得更高了一些，几乎让他的脚离了地，“哟呵，还敢叫人！”他也往人群里看过去，眼睛比叶荒泉的更亮，“娇花！赶紧过来！”接着他又揪住了正打算起身让出战场的柳毓，“回来！你不是‘恶人谷女婿’嘛，现在到你效忠丈母娘家的时候了！”
　　柳毓环顾四周，只见江影翔已经把银针拿在手上开始往景言身上洒出清心静气，其他人侠士自动后退三步围成一个圆圈，俨然开始打算看热闹了，他忍着笑意地叹了口气，对卡洛和叶荒泉一抱拳，“兄弟们，看来要得罪了。”
　　“荒城兄，很久没把你当对手了，我不会大意的。”江影翔也对叶荒城露出微笑。
　　“当然，我会使出全力。”叶荒城也如是回答。
　　“快开始吧，让兄弟们开开眼！”人群中，不知谁笑着喊出一句。
　　叶荒城率先冲向江影翔，万花轻巧地向后空翻绕到柱子后面，眼看卡洛唤出了蜘蛛，柳毓也不敢怠慢，举起长枪就地一扫，打断了卡洛的运功，蜘蛛吐出一股蛛丝缠住柳毓的小腿，让他寸步难行。
　　“娇花！别丢人啊，把藏剑缠住了！”景言大喊了一句，落下生太极气场，叶荒泉赶紧后退，才没有被牵制住身形，他抽出轻剑，一阵眼花缭乱的剑气朝景言周身几处要害斩过去，正是一式“梦泉虎跑”。
　　“你敢小看我！”万花仿佛非常不满，看着叶荒城把目标转向景言，他顺手捏了个厥阴指打在他的手腕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说话间景言跃上亭子顶，把正要追上来的叶荒泉牢牢困在下面，柳毓使出浑身解数步步紧逼，直让卡洛近不了叶荒泉的身边，只能绕着柱子左躲右闪。江影翔又撒出几根针扎在叶荒城胳膊上，然后在他掉头挥出重剑的时候向后急退，落在人群里。
　　围观群众唯恐被波及，四下散开，聚在墙根底下继续为自己的阵营摇旗呐喊。叶荒城和万花且战且走，一直来到榉树下，树上的唐门兄弟俩起身向上挪动了两根树枝的高度，在更高处观战。
　　于是战局发生了转变，就看叶荒城追着万花上蹿下跳，柳毓撵得卡洛满院子跑，被孤零零地留在亭子里的叶荒泉这下傻了眼，这么一来，和他单独对战景言有什么区别？他欲哭无泪，“二哥！卡洛！你们不能这样！”
　　景言嘿嘿笑着又滴溜溜地把长剑甩了几下，“小兔崽子！我让你再喊帮手，非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这时溪湘月突然从人群中探出头来，“慢着！”
　　叶荒泉感激地朝他看过去，然而他却笑着对景言说了句，“点到为止，别伤着他。”
　　景言咧着嘴冲他一扬下巴，“放心吧，不会打死的。”
　　眼看一个蓄满力的两仪化形即将劈下，一向以识时务著称的叶荒泉立即丢下重剑举高双手，“哥我错了！”
　　景言停止运功，但还保持着施招的动作，没拿剑的手抠抠耳朵，“大声点儿，没听见。”
　　“哥您仙风道骨举世无双！”
　　叶荒泉这一声可谓是长虹贯日气贯山河，景言这才满意地放下剑，朝着抱着树枝还向叶荒城丢银针的江影翔以及被蜘蛛咬着裤腿还朝卡洛举枪示威的柳毓一摆手，“收工了！”
　　“这就完事了？”围观侠士意犹未尽的叹着气，纷纷散去。
　　几个人在凌乱不堪的亭子里重新坐下，叶荒泉哭丧着脸对大家控诉景言的暴行，听完了整件事的原委，江影翔捶胸顿足，直说“帮错人了”。于是又是新一轮的打闹，只是这回没人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让他们自己斗嘴去。直到这时，唐婉清才拿着机关云雀姗姗来迟。
　　“婉清，你错过了好戏。”柳毓笑着对他说。
　　唐婉清瞥他一眼，颇为嫌弃地给他把歪向一边的发冠正了正，才把机关云雀丢在桌上，“上头来信了。”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放在了机关云雀吐出的信笺上，那是莫雨和穆玄英的“联名亲笔信”，信上对洛阳城据点的调查成果表示了相当的赞许，鼓励他们继续“真诚而友好地”合作，并希望他们能前往马嵬驿进行深入地调查。
　　“嘁，还是得靠我们吧？马嵬驿那帮家伙都是干什么吃的！”景言一脚踏在石凳上大发议论。
　　“扶风郡据点和世外坡据点联合对半年前出现的塌陷事故做了调查，”溪湘月从唐婉清手里拿过信笺，把那上面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说给大家听，“发现了六处类似的机关，都在下陷的区域里，不知是什么人设下的。”
　　“这还用问？不就是倭人么！”景言再次嗤之以鼻。
　　“他们尝试触动其中一个机关，果然出现了新的坍塌，这次的塌陷区域应该就是茂陵的地宫附近。”溪湘月继续说。
　　“又是茂陵？”柳毓问。
　　溪湘月点头，“是的。既然塌陷都出现在茂陵附近，我们找到的鎏金耳杯也是茂陵出土的，至少说明倭人进过茂陵。”
　　这和他们的调查结果不谋而合，所有人都很兴奋。
　　“是要我们进茂陵调查吗？”叶荒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是的。不过，”溪湘月皱了下眉，“茂陵是汉代古墓，里面的情况没有人清楚，这次行动有可能非常危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景言就蹭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赶紧到那什么陵里面去把那帮孙子都给他抓了！”被江影翔踹了一脚，他才又坐下来，依旧摩拳擦掌。
　　“我们当然要去，但是不能所有人都去……”溪湘月顿了一顿，看着万花，似乎欲言又止，“我想，小江还是不要参与这次行动了。”
　　江影翔一愣，追踪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从袖口中露出的纱布，他也想说什么，却被景言再次打断，他咧着嘴，“怎么个意思？听你的口风儿，是要给我们留下一条血脉？这家伙怀了你的崽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相对而坐的万花和溪湘月身上，而那两个人仿佛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沉默着。唐婉清很是时候地敲了一下桌面，瞥一眼柳毓和他的两位朋友，咳嗽一声。
　　“婉清，”柳毓握住他放于桌面的手，以仿佛被抛弃的小狗看着主人的背影似的眼神望着他，“难道你现在还把我们当外人吗，说话还要避着我们。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了。”
　　唐婉清看了他一会儿，末了耸一下肩，“好吧，继续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花哥怀了牡丹的孩子。”叶荒泉小声嘟哝了一句。
　　所有人都咧开了嘴，江影翔却极其认真地把手交叠着置于腹前，说道：“我没有怀他的孩子，所以我也要去。”
　　于是笑声爆发出来，几个人又商议了一下出发的日期，把桌子上的点心一扫而光。
　　柳毓还想拉着唐婉清找地方去慰劳一下自己因为刚才的“友好切磋”而空空如也的肚子，便和朋友们打了招呼之后起身离席。
　　“你刚才躲在据点里做什么呢？”在院子里走了一阵，柳毓开口。石子铺就的小路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枯叶，远处有几名杂役正在清扫，不时有马儿的响鼻声从马厩传来。
　　唐婉清从怀里抽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发现那里面是几枚黑色的箭矢。看着柳毓好奇地朝它们伸出手，他按住他的胳膊，“别碰，有毒。”
　　柳毓果然听话地缩回手臂，改搂住他的腰，“我以为只有天罗才用毒。”
　　“那只是一般的看法。”
　　“好吧，你的确不是一般人。”
　　路过那棵榉树的时候，柳毓看到唐门兄弟俩还在树枝上坐着，就问唐婉清，“小家伙也跟咱们去马嵬驿吗？”
　　“他们应该会跟来的。”唐婉清回答，追踪着他的视线朝树上望过去。那两位好像没有发现下面有人，唐砚影两手离开直径不足半尺的树枝，贴近唐砚之的身体，压着他亲上他的脖子。
　　这一场面让柳毓在树下看得叹为观止。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很想问问那孩子，到底怎么才能做到像他那样，把人按在树枝上亲吻又不至于从这纤细的树枝上一头栽下去——而且被他这么做的还是他的哥哥。
　　可惜，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被打断了。唐婉清皱起眉，毫不避讳地走到树下，仰起头。
　　“砚之，下来。”
　　唐砚之闻言，推开正在试图解开他领口的唐砚影，跳下树。
　　“少堡主。”他整理好衣服，一丝不苟地行礼。
　　被留在树上的唐砚影也没有好事被打扰的懊恼和尴尬，反倒冲着远处的柳毓顽皮地挤挤眼。
　　这小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柳毓感叹着，竖起耳朵听树下的谈话。
　　“你太纵容小影儿了。”唐婉清说，他抱着胳膊，背对着柳毓的方向。
　　唐砚之垂下头，“是，我知道了。”
　　“记着，这里不是唐家堡，不是让你们为所欲为的地方。”
　　说完，他就留下唐砚之，向柳毓走过来。于是柳毓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你管得太多了，”他对唐婉清说，“孩子嘛，总要有点儿自由。”
　　唐婉清抬头瞥他一眼，“你这说辞听起来像他们的父亲。”
　　“哦？”柳毓感兴趣起来，“他们的父亲什么样？”
　　“谁知道，他们的父母早就死了。”
　　柳毓非常诧异，“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是你唐家堡的人吗？”
　　唐婉清拉着柳毓又走几步，到了说话也不会被树上的人听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不是，我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我们那里有专门的人去找这种无父无母的孩子来培养。”
　　“因为了无牵挂，所以执行任务才没有顾虑？”
　　“是的。”
　　“真可怜啊。”柳毓扭头看了一眼树上并肩坐着的兄弟俩，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