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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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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不言带来了好消息。
“此物名鵺,”他说,不像一般的讲话者那样喜欢停下来环顾四周以求得更多的注意力,只是出于换气的需要而短短停顿了一秒就继续说下去,“据本门典籍记载,此物隐于山中,文首,白翼,黄足,明善恶,择其善者而佑,其不善者而啖。”
一干人听了他的解说,都面面相觑。他们刚刚才吃过早饭,小二麻利地收拾着圆桌上的残羹冷炙,众人暂且移步窗边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下。目前在座的只有四个人,倒也不算拥挤。
阳光安静地钻进窗棂,早上还耀武扬威地噼里啪啦下着的暴雨已经彻底止歇,沉甸甸挂在天上的乌云也被强劲的北风一扫而光。一夜风雨几乎把树上泛黄的叶子席卷一空,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可怜兮兮地向下滴着水,仿佛遗落在屋后的旧扫帚。
“等等,”柳毓的手指在桌子上依次敲击,发出细小的叩叩声——让人觉得他指尖下缘碰到的不是坚硬的桌面,而是古琴,“你说的这种东西,好像和我们发现的不是同一种。”
他们照例在喝茶,无论茶具或是茶叶,甚至连泡茶的人都是老一套,江影翔为他们倒上茶——一如既往地任劳任怨,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随即消失在老板娘身后的小门里。景言随他同去。
柳毓慢条斯理地啜着茶水,虽说味道清新茶香纯正,他还是开始想念卡洛的药茶。这无关优劣,就像在外游荡许久的人不可抑制地怀念家乡的空气一样,他也回想着卡洛吊脚楼中那带着苦涩药味的茶汤。
卡洛当然不在这里,他好像是为了庆祝结亲成功,邀请叶家兄弟俩出去“吃顿好的”。
欧阳不言颔了下首,旋即又摇头,“关于此物,典籍中还有另一种说法。传说这‘鵺’,猿首兽身,无翼而翔,其声如鸫。”
几个人随他的话在脑中勾勒出相应的形象,再看看平铺在桌面上的宣纸,纷纷点头。“很接近。”溪湘月说。
“同为‘鵺’——话说这个字到底怎么写来着?”柳毓说,欧阳不言默默无语地在宣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字,“多谢道长,那么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传说呢?”
“后一种,”欧阳不言说,“是倭国传说。”
“倭国?”唐婉清反问了一句,收回了一直放在窗棂上的目光。就在他刚刚注视的地方,一颗圆滚滚的水珠正在滚动,里面倒映着街景,芝麻粒大小的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列其中。
“倭国。”
“这么说,他们有可能是倭人。”溪湘月猜测道。
柳毓突然想起,他们在百花楼行动的那天,黑衣人向他们发动攻击之前,明兰对着柜子的方向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如果说那句话是倭国语,一切就说得通了。
于是他点头同意:“有这个可能。”说罢他转头望向唐婉清,想寻求他的赞同。而他的脑子里似乎正在思考全然不相关的事,只是用夹在两指间的飞镖把方才认真注视的水珠戳破。柳毓碰碰他的胳膊肘。
“我听着呢。”唐婉清说,他抹净飞镖上的水,手指一动,那飞镖就消失,想必是退回了袖子里——尽管柳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却没有看清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是怎么在两根白皙的指头之间忽地没了踪迹影的。
“我和柳校尉出去一下。”他说。
“去哪里?”溪湘月问。
唐婉清没有答他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说了句:“小影儿留给你,如果有需要,砚之会和他联系。”
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某种通讯工具——在柳毓听来,这句话无异于“你在信使旁边等着,有需要我会发信给你。”在墙角待命的两个唐门随着他的话欠身施礼,一个走到了唐婉清身后,一个留在桌子旁边。
溪湘月点头应允。
于是唐婉清和柳毓起身离席,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毓看到溪湘月招呼唐砚影坐到了刚才自己的位置上,两人仿佛相谈甚欢,笑容满面。
“小影儿和那家伙关系好像不错啊。”来到街上,柳毓开口。他四下看了看,没有唐砚之的影子,他明明是和他们一同跨出的门,只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而围墙上,也有另外一个黑影,柳毓看出那是唐小米,他露出半个脑袋,似乎很失望地瞅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客栈里。
唐婉清目不斜视地走过唐小米隐藏的围墙,才回答:“是不错。”
“难怪会听他的跑到我们浩气盟去。说不准,我们在北线作战失利和这个有关系吧?我们的情报可是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手上。”
唐婉清像是躲避迎面吹来的风似的歪了下头,实则把无不含嘲讽之意的余光丢到他脸上,“自我安慰去吧。”
“我说真的,有几次我们都要打到昆仑山上去了,要不是我们丢了飞沙……”意识到自己触到了不该接触的部分,柳毓截住话头。唐婉清只是抬手遮着不断掀起他头发的风。
顿了几秒,柳毓笑着耸了下肩,“说起来,我老早就想问你了,飞镖到底怎么收进的袖口?”
唐婉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显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而是平静地从袖口抽出飞镖——依旧让人看不清它是怎么出现的——两指夹住抬到与柳毓视线齐平的高度,“看好。”
他两根手指上下交错一瞬,飞镖就在那一瞬间的遮挡中消失了。
“再来一遍?我刚才眨眼了。”柳毓说着屏住呼吸。
如此来回重复不下五次之后,他还是没有捕捉到飞镖缩进袖口的瞬间,倒是眼睛酸痛不已,他终于投降认输,“你赢了。”
“关键是手指灵活。”
“手指灵活?难怪你这么擅长……”柳毓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唐婉清挑起眉,无不警告意味地把那飞镖在他眼前一晃,“别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惜你已经知道了。”
两人沿着杂货街向西走了一阵,地上的落叶吸饱了水,踩在上面犹如踩着一排刚从水中钓上来的鱼,风也含着湿漉漉的寒意。行人们无不裹紧了外衣,迎风前进的以手捂着发冠,顺风行走的缩着后背。几条老狗舔舐着水洼里的积水,喝几口便甩两下被树梢滴水打湿的毛。萧瑟的秋景。
“我们这是去哪儿?”柳毓问。
“黑市。”
“黑市?”他吃了一惊,“去那里干什么?”
“调查。”
“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去那里?”
唐婉清沉吟了一下,“里面有几个倭人,我和他们打过交道。”
“想不到你还认识倭人。”柳毓无不钦佩地说。
“做生意认识的。”唐婉清简短回答。
柳毓还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意,唐婉清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他只得闭上嘴快步追上去。
横七竖八地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条极僻静的小路,旁边就是城墙。路沿着城墙展开,路面犹如被刚刚出师的木匠刨过的木头似的坑坑洼洼,有几处露出了褐色的泥土。两人延着厚实的围墙向西走,遇到水洼便躲过去,唐砚之不知从什么时候也现了身,跟在他们的后面。
“前面就是。”唐婉清说,这里极静,他压低了嗓子。
顺了他的话,柳毓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房子。他从未发现,洛阳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房屋约有十二三间,围拢在一起就像一个村庄。这些房子看上去全都废弃了,房顶上落着一层白花花的鸟粪,有的房屋外墙已经倒塌,里面只剩几根立柱,有的则勉强保持完整。
“在这里等我。”唐婉清对柳毓说,又转向唐砚之,“保护他。”随即他走进了中间那座保持完整的房子里。
他的第二句话让柳毓哭笑不得——尽管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几分感动——难道他认为自己需要被这个小家伙保护不成?然而唐砚之已经依言展开千机匣,还在脚边放下一个机关——他认出那是飞星遁影——仿佛已经做好了一旦出现变故便为他赴汤蹈火的准备。
“别这么紧张,”柳毓朝唐砚之摆手,“我不会有事的。不如你跟着婉清进去,他比我需要保护。”
唐砚之只是端着千机匣,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却不理睬他的话。柳毓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小家伙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为唐婉清所用的工具啊。他也带过兵,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是顺手,终归相处起来还是有些无趣。尤其是,两人四目相对百无聊赖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戴面具了?”看着他藏在斑驳树影下的侧脸,柳毓突然问了一句,指指自己的右半边脸,“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是戴着的。”
“因为少堡主没戴。”
“好吧。”柳毓耸耸肩,这小家伙,还真是有样学样啊,“那婉清为什么不戴面具呢?”
“不清楚,少堡主以前是戴面具的。”
“哦?”他突然好奇起来,唐婉清为什么把面具丢掉了呢?
话题就这样断了,柳毓尝试着继续和他说点儿什么,诸如洛阳城的风景、逝去的时光、去年浩气盟比武大会上他同卡洛和叶荒泉获得三人赛冠军、与唐婉清相遇之后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当然并非晚上做的那些——等等,然而还是因为话不投机而作罢。
唐砚之当然不至于对他不礼貌,只是有问才答,大多时候都是柳毓在自言自语,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和某个人对话,而是面对瞿塘峡白帝城里那座宫傲巨像哭诉人生的孤独。
于是他只好兀自蹲在树下梳理目前为止发生的事件。一伙儿人——现在已经确定是一伙儿倭人——出于某些他无法想象的原因制造出了名为“活尸”的怪物,四处袭击城市和村庄。目前已知的重灾区有白龙口、无量山和金水,还有马嵬驿和洛阳城周边的豹隐洞……
柳毓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地图,又在爆发了活尸的地域打上一个“X”,之后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画作。
很明显,倭人的目标是主要城市。他又在城市的位置圈上圆圈。说到城市,最重要的城市莫过于长安城。长安周边的马嵬驿已经发现了活尸的踪迹,尽管龙门荒漠和枫华谷两个地区暂且安全并且——按照溪湘月的说法——加强了警戒,但是,望着大唐版图上面几个突兀的“X”,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看着一个个狰狞的铡刀。
至少要守住洛阳城,他想,然后找出那伙倭人的老巢,把他们一网打尽。
阻止他继续想下去的是头顶出现的一团阴影。
“画得不错。”唐婉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紧接着,两条健美的小腿出现在视野里,还有纯白的不含一丝杂色的马腿和乌黑得几乎可以磨碎兑水充当墨汁的马蹄。
柳毓很是诧异地抬起头,“婉清,你这是……”
只见唐婉清站在他面前,左手像抱着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子似的怀抱着一个布包,右手牵着一匹马。正是这匹马让柳毓惊得几乎跳起来。“这是……”
“里飞沙。”唐婉清无视于他的惊诧,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耐心地教导一个死活不会使用机关的徒弟。
“我当然知道这是里飞沙,我的意思是,这怎么来的?”
在柳毓的注视下,名为“里飞沙”的白马局促地甩着尾巴,在地上来回踱步,马蹄踏在湿润的土地上,发出“叩叩”的响声。这真是一匹漂亮的马,浑身白得仿佛全世界的雪都落在上面似的,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睫毛长得堪比浓妆艳抹的靓丽女子。
“买的。”唐婉清随意地顺了顺白马的鬃毛,把缰绳交到柳毓手上,“给你的。”
柳毓原本想要放到马头上的手僵在了半空,“等等,这太……”他抽回手,在自己的铠甲上来回抹了半天也没去接那根缰绳,“我是说,这匹马至少得值三十万!”
“三十四万。”唐婉清纠正他,还是举着缰绳。
柳毓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大冬天从树洞里蹦出来跳舞的兔子,手在自己和白马之间来回屈伸,“那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说了我……”
“下个月才过生日,我知道。”唐婉清把缰绳塞进他胸口铠甲和布料之间的缝隙里,“收下好了。”
“……恭敬不如从命。”柳毓从自己的胸部抽出缰绳握在手里,十指托住它就像在托十斤重的金砖。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缰绳,受到牵扯,里飞沙娇羞地甩了甩鬃毛,向他走过来,步态轻盈得仿佛在翩翩起舞一般。
“好姑娘。”柳毓温柔地抚摸着白马的侧腹,跨上去,接着又把唐婉清拽上来,抱住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婉清,我……”
“道谢的话就不用了,”唐婉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回去吧。”
柳毓骑上了里飞沙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双方据点,以致于他们已经去平安客栈商讨黑市调查成果的时候,马厩门前还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大批的围观侠士,每个人都啧啧称奇,感叹着“找对人生伴侣,你所能得到的绝不只一匹绝世良驹”。
跨进平安客栈的大堂,柳毓的步子头一次迈得如此拘束,每个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都让他羞愧得只能盯着自己的鞋。
“新马不错。”在柳毓和唐婉清落座的时候,溪湘月笑着说。
“啊。”柳毓应着,他头一次对师弟的调侃哑口无言。客栈里人不多,大概大多数侠士都在外面参观里飞沙吧?唐砚之和唐砚影照例如两座雕像一般立在角落,卡洛和叶家兄弟依旧不见人影。
“哟哟哟,这算啥,定情信物?”景言也嘿嘿地笑着出言揶揄,被江影翔踹了一脚,他“嘁”了一声,还是满脸贼笑。
柳毓讪讪地笑,摸着鼻子,用手掌把大半张脸都遮住。平生第一次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何况送礼之人还是自己亲密的爱人,他的嘴角腼腆地扬着,整张脸就像秋日微风吹拂的湖面那样波澜潋滟。
“在黑市见到西域商人,发现有便宜好马,顺便买的。”唐婉清说,神情平常得就像花十铜钱买了一只粗制滥造的玩具兔子。
“你怎么没‘顺便’给我买一匹呢?”景言朝他挤眼,咧着嘴像轰苍蝇似的把手在脸前挥来挥去,“当咱几个都是傻的?”
唐婉清瞥他一眼,“你先把欠我的十万金还来。”
一听这话,景言差点儿窜起来,“胡扯!老子什么时候欠你钱了!”他的膝盖骨在桌子底下重重地磕了一下,让桌面上的茶杯都跳了几跳,正中盛放着花生米的盘子一歪,花生哗啦啦地撒了一桌子。
“问他。”唐婉清翻手一指他旁边的江影翔,“前几天你欠赌债……”
江影翔正在仔细地把在桌面上滚动的花生豆捡起来,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他注意到了唐门狡猾地眯起来的眼睛和景言疑惑地投向他的视线,于是他微微一笑,“那五万金是管唐少侠借的。”
“啥?!”景言刚从万花手上抓起一把花生米往嘴里丢,来不及咀嚼就张大了嘴,几粒花生就从嘴边滚落下来,重新掉在桌子上,“不对啊?”他赶紧闭上嘴,嚼了几嚼,口齿不清道,“就算那钱是管你借的,也不能十万吧!”
唐婉清欠身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花生,慢条斯理地剥去壳,“一天两分利,你自己算吧。”
眼看着景言因为在心里计算利息而放慢了咀嚼速度,同时脸色越发僵硬,就好像这香喷喷的花生米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江影翔早就笑出声来了,“一共十二万,他还给你抹了两万零头儿。”
在景言绝望的惨叫声中,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说正经的,”笑声渐渐收尾,溪湘月开口,“今天还算有点儿收获。”
“什么收获,犯人吐口了?”柳毓问。
溪湘月摇头,“不说也无妨。”
他从怀里抽出几张画着怪异图形的长条纸张摆在桌面上,柳毓立即猜出那正是昨天晚上和唐婉清谈起的“符咒”——从明兰房间里搜出来的盒子里所装的那些。
“这些符,欧阳道长已经研究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欧阳不言身上,他顺着溪湘月的话轻轻颔首。“这些,也都是倭国的。”
这倒是不难猜,不过……柳毓认真地看着这几张符咒,手指在桌面上按着符咒上的图案描画一番,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知道自己在某处见过这种东西,“难道是空雾峰里面的……”
“不错。”欧阳不言把目光投向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们认识以来,这位孤高的道长头一次用正眼看他,“倭国阴阳师所用之物。”
他本想拿起符咒再仔细看看,忽然记起空雾峰里的那一伙阴阳师甩出符咒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随即自己的胳膊就被烧出了一个血洞,于是又抽回手,转而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遗憾的是,欧阳不言也不清楚。“我不修符篆之术。”他说。
“可是,就算是阴阳师的东西,这和活尸有什么关系呢?”柳毓接着问,“他们总不能用这东西把死人复活吧。”
欧阳不言沉吟着,仿佛要从浩瀚的语言中把可用的词句挑出来似的。少顷,他再次开口:“在翻阅典籍的过程中,我看到这么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的倭国——都城还是在奈良时候的事。纪伊国牟娄县有一个名为熊野的山村。有一次,几个熊野村的男人到熊野川上游的山中伐木,听到了深山里传来的诵经声。
“这一定是哪位尊贵的大师在此修行。”
这声音清朗又平和,激起了男人们的信仰之心,他们想给这位在山中修行的僧侣送些吃食用品,却到处找不见人。男人们不得不满怀疑惑地离去。
半年后,几个人再次来到这座山,不料诵经声还是持续不断地从深山中传出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男人们四下寻找,终于在一处绝壁之上找到了声音的来源。然而他们找到的却是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的骷髅。只是在这骷髅之中,一条舌头依旧色泽鲜艳,不断颤动着,源源发出这虔诚的诵经声。
[注:故事出自梦枕貘《阴阳师:凤凰卷》第六篇《骷髅谈》]
“这个……”江影翔脸色僵硬地插嘴道,“好像有点儿吓人啊。”他朝景言靠过去,后者鄙夷地从鼻子里哧出一声,抖抖肩膀让他靠下了。
柳毓顺着他的话头细想了下,遮天蔽日的茂密山林中,年华渐变斗转星移,一具枯骨倒挂在悬崖上,红色的舌头经久不腐……尽管念诵的是佛经,也确实是一幅骇人的场面。
众人都沉默着,这个故事和活尸之间,仿佛确有几分微妙的联系。至少,只从死后仍有所行动这方面来想。
“这个故事原本宣扬的是佛法灵验吧?”江影翔问。
“但是,若看成是追求佛法的执念……”
“执念啊……”溪湘月捻着桌面上遗落的盐霜,慢慢地开口,“中土好像也有这样的传闻,高僧圆寂后肉身不腐……”
“一般人达不到那样的境界吧?比如那些成为活尸的。”万花反驳道。
“但是,挑起他们的执念又如何?”柳毓突然开口,“比如无论如何都不想死的,或者生前有愿望没有实现的。”
“然后呢?”
“然后用这些符……”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也不在意这些东西是否危险,抓起一张来回比划,“不是也有道士用符控制僵尸之类的事吗?”
大家都看向欧阳不言,“有这种可能吗?”
沉吟半晌,欧阳不言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也许有。”
他的话让每个人眼中都透出些光来,仿佛看到了希望似的,溪湘月适当地摆了下手,“那些暂且不提,婉清,”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唐门,“你那边怎样?总不能只买了一匹马吧。”
“那是自然。”唐婉清弯腰从脚边拿起下午从黑市带出来的布包,放到桌面上。随着他缓缓打开包裹,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那是一个形状怪异的杯子,底座如明镜一般光润,自下而上伸出三条支架托住酒杯,看上去就像一只截去了一半果实的柿子,两侧附有耳,上面雕刻的纹饰华美异常,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这是什么?”溪湘月惊讶地问。
“不知道。”唐婉清仿佛唯恐被旁人看到,只将这杯子展示了短短几分便重新系紧布包,“只确定是前朝古物。”
“前朝古物?”所有人都严肃起来,纷纷压低了声音追问此物来源。
“我在黑市找到了几个倭人。他们告诉我,上月画像上的这个人——”唐婉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之前江影翔所绘的犯人画像放在桌上,“把这个东西低价卖给了他们,但是具体此物来源不明。”
柳毓的眉间显出深思熟虑的竖纹,“这样的话……”他的大拇指摩擦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露出微笑,“只要找到熟悉古董的人,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