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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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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了重阳,连续几天的连绵细雨——那种让人几乎觉不出有水落在身上的程度的雨——让天空像水洗过似的湛蓝,简直可以通过那几近透明的蓝天直直地望到宇宙的深处似的,地上相隔不远就有一处水洼,在阳光下连成亮晶晶的一片,被秋风染黄的树叶上滴下的水珠落在水洼里发出清脆一响。
几乎每一处高山和丘陵都插着艳丽茱萸,整日里忙于农作的百姓也终于走出家门,携妻带子登高望远,孩童们追逐着大红蜻蜓奔跑,老人在膝下儿孙的围绕中笑得满脸的皱纹都飞舞起来。花香遍地。虫鸣正渐渐偃息旗鼓。
阵营首领莫雨和穆玄英简单布置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之后,也离开了洛阳城前往下一个地区的据点寻访。侠士们在欢送各自的首领出城之余,开始按照他们各自的将领所安排的那样,封锁了洛阳城周边的几处关隘,让整个城市封闭得犹如一只巨大的罐子,每个进出的行人都受到严厉的盘查。
就在洛阳城据点开展行动的同时,各个地区的据点都开始针对“有可能从事活尸制造的可疑人物”展开调查和搜索,并定时通报交流搜查的结果。于是,各色书信往返于地区之间,仿佛在大唐版图上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
初十晚上,事件调查的几位首要成员按照约定在平安客栈碰头。
客栈里都装点上了姑娘们采摘来的洁白的菊花,用印着精细花纹的陶瓷瓶子装好,搁在窗台和大堂的角落,宛如把哪里的山野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似的,夜风轻拂,显得无不清幽恬静。
“你们有什么进展?”柳毓开口。他右手端着茶杯,清新的茶香也没有把他脸上疲惫扫去,在烛光下那两道英武的剑眉也低垂着,他时不时地叹气,左手撑在桌面上。
“很遗憾,暂时还没有。”回答他的是溪湘月,同他面对面坐着,也端着杯茶,不时啜上一口。
他们就只说了这一句,话茬就像是被拧掉尾巴的蜥蜴一样消失无踪。柳毓身边坐着卡洛,他像若有所思似的以手肘撑在桌面上拄着下巴。他对面是景言,景言像是不习惯与溪湘月并肩而坐似的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屈着膀子,仿佛怀里抱了个女人似的抱着剑。
桌面上只放了茶具。
茶自然是江影翔泡的,过热的水温让茶叶都如淹死的尸体似的蜷曲在杯底,给人感觉,他是在处理什么事情的间隙匆匆忙忙地从老板娘身后的小门里出来为他们打了招呼准备了茶,旋即又消失在门后。叶家兄弟俩也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好像是找地方秉烛夜谈去了。
“是吗?”柳毓又叹了口气,“我听说你们恶人谷很擅长审讯犯人。”他的话里丝毫不带嘲讽的意思。
按照之前的安排,从百花楼里抓获的黑衣人和缴获的铁盒由恶人谷负责调查,浩气盟则从外围排查明兰和黑衣人的身份。但是显然,两方面都没有什么收获。
目前,他们只知道了明兰姑娘是一年前突然出现在洛阳城的——按照老鸨子的说法,她是自己敲开了百花楼的门,说自己是广都镇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来到洛阳以此谋生。
“哎哟,要说我们明兰姑娘啊,那可真叫可怜!身上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脸蛋长得漂亮!我觉着孩子不错,就留下了。”老鸨子说话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挤出几滴眼泪,“军爷,我真的只是好心收留她,可没有半点儿坏心眼啊!”
当时,柳毓可真是费了好大劲才打断老鸨子的自白,还少不了被她的眼泪和胭脂沾了一胳膊。再问与明兰相熟的几个姑娘,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
“明兰姐又漂亮又聪明,就是不爱说话。”她们说。
问起明兰身边经常接触的男子时,她们更是面面相觑:“喜欢明兰姐的客人不少,但是可没有特别亲密的呀!”
唯一有用的可能只有明兰来自成都广都镇,就是这个线索也难辨真假。给成都浩气盟据点发去了飞鸽传书,到现在也没接到回音。
黑衣人的身份就更加扑朔迷离,一干侠士拿着江影翔为他们画的像在城里四处询问,又把洛阳城划出几个区域,派了人手地毯式地查问,还是没有得到可供参考的线索。
“还有验尸的结果。”卡洛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向一旁,放上了用白布包着的形状怪异的兵器,那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通体漆黑的兵刃在昏暗的烛光下发着晦涩的光,“和江津村割断拴牛绳的是同一种。”
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他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婉清呢?”大致地说完了这几日调查的结果,柳毓问道。
溪湘月指了指被端坐着的老板娘遮住的小门,“还在里面。”
柳毓倒有几分惊讶,望望小门,老板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把身子向左挪了几寸,露出门的一角。“他?在里面审讯犯人?”
“还有小江。”溪湘月点头,补充一句。
“呵……”柳毓想了想,发觉自己想象不出唐婉清和江影翔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审讯犯人的景象,难道说他们还能扬着鞭子不成?于是他干脆作罢,目光又落回自己师弟身上,“我进去看看可好?”
“对这个有兴趣?”溪湘月细细的眉扬起半分又很快落下去,他站起身,朝老板娘的方向伸出一条胳膊,“请。”
门里就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灯,只有走在他前面的溪湘月手里的一盏蜡烛照耀出巴掌大的一片亮,除此之外就是黑暗,光线简直像被挤压成了固体,让柳毓不合时宜地觉得,他手中拿着的不是蜡烛,而是一块黄橙橙的糕点。
脚下是干燥的台阶,一行人拾阶而下,通道不算窄,可以容得下三人并肩而行。墙壁也是冰冷而干燥的,没有苔藓,没有地道里常见的爬虫和蜥蜴,走在这里就像走在一个铁盒子里一样。
“小江怕虫子,所以每天都有人打扫。”溪湘月解释道,他暴露在烛光里的半张侧脸非常明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啊。”柳毓应了一声。他们已经走了不断的时间,蜡烛已经烧成了短短的一截。每天都要打扫这样长的一段通道啊……他想,如果不是溪湘月的命令,恐怕不会有人愿意这样做吧,毕竟是不小的工作量。
景言在最后面“嘁”了一声,但是却不含有不耐烦的意思,具体这声单音里包含了什么样的感情,柳毓觉不出。
“够可惜的。”卡洛在他身后说,仿佛在为这黑洞洞的地道里缺少了被自己视作宠物的小生物而感到遗憾。
作为地道来说,这一段路走得实在平淡无奇,当溪湘月手上的蜡烛烧尽的时候,他们也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石门,是陵墓里的那种款式,显然不是新建的,石门闭合的地方已经磨得相当圆润光滑。
“这地方居然还有这种门啊。”柳毓感叹了一句。
溪湘月狡猾地笑了,“你以为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把客栈建在这里的?”他随意地把蜡烛的残骸放在墙边——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百十个这样的残骸,每一个都贴着墙壁,看上去就像一排整齐的小棺材。
接着他向柳毓招手,两人合力从中把石门推开。真够沉的,柳毓想。门的下缘在地面上滑动,形成两条圆滑的半圆曲线,好像某种展翅欲飞的昆虫留下来的轨迹一般。
里面的空间大得惊人,果然是墓穴的格局,不知是哪位前人安睡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地窖。正中本该是棺材的地方竖起了一个十字形的架子,上面不用看就知道绑着犯人,两边的墙边也都摆放着架子,架子前的地面上是一排一排的蜡烛,摇曳的烛光遮住了架子上的物品,只隐约地看到瓦罐高亮的反光。
如果忽略掉绑着犯人的木架,这里简直与卡洛的吊脚楼无异。果然,身后的卡洛,其绿莹莹的眼睛里透出无比亲切的光。显然,墙边的架子上堆放着数量惊人的药物,只是从空气中充溢的刺鼻的苦涩来判断,那些药肯定不是“治病救人”的那种。
门开的声音非常大,但是却没有惊扰到犯人,他依旧垂着头,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死了。他面对的一面墙边没有蜡烛,是黑暗的角落,仅能勉强看出那里或坐或站几个人影。
柳毓的心情又压抑起来,他实在不想看到唐婉清是怎样折磨犯人的——何况他已经看到了犯人被迫伸开的胳膊和腿上插着的数量众多的银色箭矢,他没有做声。溪湘月撇下他向黑暗处走过去。
“婉清,有收获吗?”他问。
“没有。”黑暗中,唐婉清沉静的声音传来。随之响起机括声,一支银色的箭矢出膛,准确地命中黑衣人的左腿——那条腿的下半部已经扎了不下十根箭矢,方才那一箭正插着膝盖往上一寸的部位。
“再不说的话,就是下一条腿了。”唐婉清说,黑暗里银光一闪,他收起了千机匣。犯人扔是毫无声息,身子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他说完,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那是万花。他来到犯人跟前,手里捏着一个罐子,以指尖从罐中挑起些湿乎乎的膏状体,涂抹在那人左腿新造成的伤口上。于是,方才还有如死尸一般的犯人发出凄厉的嚎叫,挣扎起来,把木架子撞得咔嚓咔嚓地乱抖。但是,他还是死撑着不开口。
做完自己的事,江影翔又回到角落里,他始终木然,显然同样的步骤已经重复了多次。
柳毓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像要把心里纷乱的丝线一根一根拉直一样。说实话他很后悔,为什么要非来到这里呢?在这种充斥着疼痛与麻木的昏暗空间里,他滑稽地感到,这里每个人都变成了木头,脸上本该长着眼睛的位置是干裂的木纹。
他向前走了一步,越过默不作声靠着石门的卡洛和景言,来到那个角落。眼睛习惯了黑暗和烛光交替的明暗刺激,他看到江影翔两手抱在胸前倚着木架子,头歪着靠在墙上——就好像把这一排药罐子当成了自己的栖身之所。唐砚之和唐砚影一左一右分别守着两个把角,手里都拎着千机匣。他们的中间,唐婉清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架着腿。看到他走近,唐婉清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柳毓与他对视着。他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犯人血流如注嚎叫不止,他沉静的面容和这里的一切是多么格格不入啊。柳毓想起他坐在床上的样子,沐浴着月光的身体宛若新生的那样明媚——突然他就有一种冲动,想带着他离开这里,回到月色清朗的地面上去。
柳毓还没说话,唐婉清就站起来,“跟我出去。”他简短地说。
“好。”柳毓应道。
两个人开始登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柳毓看到景言走向江影翔。
“都干了一天了,没完没了?”他的手在鼻子面前呼扇着,驱走刺鼻的药味,“赶紧吃饭去吧,老子要饿死了!”
于是溪湘月颔首而笑,“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辛苦了。”
没了欧阳不言陪伴在旁,他就像是平白无故被人劈掉半边翅膀的白鹤,显得孤苦伶仃的,尽管他依旧面带笑容,就是这笑容在别人眼中都少了几分神采。
上楼梯的时候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
木门在身后合拢。
老板娘似乎发自内心地欢迎他们回来。溪湘月向她道谢,嘱咐她“千万不要让里面那个人饿死”,接着便独自走上楼去。景言和万花出去吃饭,卡洛回去休息,于是几个人在客栈门口告别。
月色非常之好,在月光下漫步简直就是一件如梦幻般美好的事情。路上蓄满雨水的小水洼如同宝石一般点缀着银色的路面,路旁整齐的房屋就像戏台上搭建的模型一样小巧可爱。
柳毓和唐婉清沿着杂货街一路走下去。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偶尔有几个营业到深夜的小酒馆,门口的灯笼随着微风摆动,拉着两人的影子也在地上长长短短地摇曳。两人的脚步都很轻,踩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时不时踏在落叶上才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也许是周围实在太静了,没有了以往轻不可闻然而与他们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柳毓开口:“小家伙呢?”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他们的双胞胎儿子。
“回去了。”唐婉清的步子没停,只是略略扭过头对他说,这个角度让他的侧脸暴露在月光下,看上去就像隔着一层清澈的海水,柔和又楚楚动人。接着,他的脸上泛起奇妙的笑纹,“还是说,你喜欢他们跟着?”
柳毓缩了一下脖子,“不,这样挺好。”
然后,他们谈起在百花楼明兰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个盒子。
“你已经打开它了?”柳毓问。
“是的。”
“让我来猜猜看,”柳毓的手搭上唐婉清的肩,发觉轻甲沾了夜露很凉,于是把他搂得紧一些,“里面肯定没有珠宝。”
“当然没有。”唐婉清顺着他的动作缩紧自己的肩膀,“里面都是银票。”
柳毓挑起眉,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你说真的?”
望着他因为“银票”二字而亮如星辰的眼睛,唐婉清干笑了一声,“我不该和你开这种玩笑。”
“我就知道。”柳毓耸肩,“说真的,里面到底放了什么?那个姑娘把盒子藏得那么好。”
“符咒,或者是类似符咒的东西。”
“道士画出来的那种?”柳毓空闲的那只手在空中挥舞几下,权当在绘制他想象中的符咒。
唐婉清扬着眉看他在半空写写画画,半晌点了下头,“你还挺博学。”
“那是,这是我的优点之一。”
“还很谦虚。”
“优点之二。”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话茬半落落地留在半空,仿佛秋日来临时来不及钻入土里的僵死的昆虫。柳毓挖空脑筋想出了几个话题,但都不太成功,撑不住三五句就又陷入沉默。
他们就像陷入冷战的夫妻那样只不停地行走,直到街道变得像海底的废墟那样深重。柳毓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唐婉清的身上,然后把他整个搂进怀里。他们都知道有些话正隐藏在沉默中蠢蠢欲动,只是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把它们诉诸语言。
“或许,今天我不进去比较好。”柳毓说。
唐婉清的手贴着他胸前的铠甲,或许觉得那上面很凉,他反复用手指摩擦着那里,直到变得温热才靠上去。他抬起头,直视着柳毓的眼睛,“你不喜欢我那么做?”
他的眼眸在星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漫天的星子都落入他眼中一样,柳毓与之对视了一会儿,老实地答道:“是的,我确实不太喜欢。”
最后一家亮着灯的酒馆也落下门板,四个醉酒的路人唱着歌从他们身边擦过,其中一个撞到了唐婉清的肩。
“对不住了小姑娘。”他打着酒嗝行了一礼,摇摇晃晃地追上自己的同伴。
无论是柳毓还是唐婉清都无意去纠正他的误解。谁会和一个醉鬼斤斤计较呢?何况还要附带一大串额外的解释。
等到他们走远两人才慢慢迈开步子,柳毓继续说下去。“虽然不喜欢,但是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撬开他的嘴,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
“不一定行得通。”唐婉清纠正他。
“我知道,所以有必要用刑。”柳毓分辩道,“我说不该进去,是指你们恶人谷的事我不该插一脚,好像撞到了不该看到的秘密似的,何况我还带了卡洛。至于你的做法,我相信是情有可原,再怎么说,我还不至于分不清主次。”
唐婉清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脖子没有上扬,却用眼睛盯住柳毓的,这让他的目光出奇地犀利,“但愿你能说服自己。”
“婉清,”柳毓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想责备你什么。如果我的说法让你有这种感觉,我道歉好吗?”
唐婉清不说话,依旧盯着他的脸。天空比刚才阴沉了,乌云慢慢从房子后面升上来,月亮无影无踪——仿佛要再次下起雨来了。
“好吧,”柳毓走投无路,只好接着话头往下说,“我承认,我心里是对你——你们——的做法有过异议,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相信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事出有因,或者说只是和我们惯常的做法不太一样。那点儿分歧和我对你的感情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才会回去找你,记得吗?”
“意思是,你还是不赞同我的做法,仅仅只是迁就?”
“天呐……”柳毓禁不住呻吟起来,他几乎要绝望了,谁能想到他的小人儿较起真来这么不依不饶?但他还是认真地思索了整件事情——从他们相遇开始的、花前月下巫山云雨之外的部分。最终他这样回答:“我必须得承认,婉清,你们的做法非常理智、非常正确,如果换做是我,可能已经铸成大错。尤其是在青云坞伤兵的处置上,如果不是你们,洛阳城现在可能已经沦陷了。”
唐婉清安静地听着,半晌眯起眼,“想通了就好。”他以足够让柳毓欣喜的方式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有点儿像将要睡着的小动物。
柳毓笑着把滑落到一半的披风重新裹到他的肩上,吻了他的脸颊,“送你回去,快下雨了。”
房间里寒意袭人。雨星星点点地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单调的声音更加深了这种冷意,烛光也被冻得缩成了一团。唐婉清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贴在同样湿漉漉的身子上,柳毓找了条干燥的被单拥住他。
“说下雨就下雨,你的预言真准。”
柳毓宽厚地笑了,“好事一般都预言不准。”他把他的发饰小心地摘掉放在桌上,接着为他擦干头发,“冷不冷,我去烧些热水来?”
唐婉清却歪着头,随手拂熄了蜡烛搭上柳毓的脖子,凑近他的耳朵,“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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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自己是棵树?”柳毓笑着拍拍他紧紧缠着自己身体的胳膊。
“我喜欢爬树。”唐婉清说。
“看得出来。”柳毓拽过被子把两人一起包裹起来,靠在堆叠放置的枕头上,雨声绵延不休。
两人沉默着听了一阵雨,柳毓又开口:“这么着,周围都是雨,好像世界上就只剩我们两人了。”
“四个。”唐婉清仰起脸,指了指房梁。
柳毓也向那个方向瞥去一眼,笑了笑,“说真的,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小家伙们听我们亲热?”
“我只是不介意而已,”唐婉清挑起一根眉毛,“你想多了。”
“既然如此,继续可好?反正无人打扰。”
然而,翌日清晨,刚刚才疲惫地睡过去的两人就被一阵堪比炸雷的踹门声惊醒了。
柳毓正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湖边垂柳,一条花色艳丽的蛇沐浴着阳光在他的树枝上爬上爬下,蹭着自己滑腻的鳞片。忽地天上就打起了雷。咚咚的声音直刺耳膜,连那湛蓝湛蓝的天空都片片碎裂,掉落下来。
蓝色的碎片砸到了脑袋,他才想到那是踹门的声音钻进了自己的梦境。
“小叶子别闹!”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句。然而接下来看到自己身边躺着的赤裸的□□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浩气盟。
唐婉清显然也被这踹门声惊扰了,“谁说早上不会有人打扰的?”他不耐烦地皱起眉。
我一定还没睡醒……柳毓晃着脑袋,叶荒泉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能大清早跑到平安客栈来闹吧?
“小柳子不好了出大——”果不其然,从没经受过这种洗礼的木门嘶吼着咣当一声撞到墙上,叶荒泉如一道降临平原的金色闪电一般冲进屋里,有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大喊大叫在看到柳毓光着膀子慌忙把同样光溜溜的唐婉清裹进被子的一瞬间变成了毛毛细雨,“事……了……”
他最后两个字还在嗫嚅着往外吐,就被从房梁上跳下来轻盈落地的唐砚之和唐砚影一人一个逐星箭推出了门。两位忠于职守的部下把错位的门板严丝合缝地重新关好,才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柳毓铁青着脸三下两下给自己和唐婉清好歹套上衣服,踹开门——于是那可怜的门板彻底报销——他一把揪住叶荒泉的后脖领子,“你个小王八蛋给我滚回——”
很不幸,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因为他看到,门外闪动着无数双眼睛,而它们的主人无不缩着肩膀、胳膊扭到背后显然都掐着手背。他松开叶荒泉,佯装镇静地从左到右依次看过去:老板娘、小二、杂役、溪湘月、江影翔、景言、欧阳不言……等等,欧阳不言?你确定自己不是专程赶回来看热闹的?
“你们……今天天气不错啊?”柳毓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呲牙一笑。
“啊……不错。”
“是啊,天气好得很呢。”
“真的不错。”
“天太好了。”
……
众人也像他那样呲牙笑着,嘴里应和着纷纷散去。他们的背后露出窗子,外面黑得跟锅底一样,雷雨大作。
柳毓拖着呆若木鸡的叶荒泉进屋,把他摆在椅子上,自己在他面前站定。唐婉清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
“说吧,出什么事了。”柳毓说,从面部不断鼓起的肌肉就看得出,他正用多大的力气嘬着牙花子。
叶荒泉偷偷地瞥了一眼唐婉清,柳毓也朝那边看过去,床上的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寒光闪闪的千机匣,那意思就算叶荒泉也看出来了——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来打扰我。
“这个,那什么……”叶荒泉咳嗽了一下,颤巍巍地从背后抽出重剑挡在自己面前,“我哥到咱们据点闹事去了。”
柳毓本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茶端起来正要喝,一听这话差点儿全倒进自己领子里,“等会儿,你再说一遍,你哥干什么去了?”
“到咱据点闹事。”叶荒泉这回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老老实实地答。
“为什么?”这回问话的是唐婉清,他的千机匣已经擦拭完毕,开始调试里面的箭矢和机关。
叶荒泉的嘴唇纠结地扭向一边,用重剑把自己盖得更紧实了一点儿,“昨晚我和我哥说了说……的事,今天一早他就气冲冲地到据点去了。”
“什么事?没听清楚。”柳毓把手拢在耳边,就像听很远地方的人讲话那样,又问了一遍。
“我、我和……”叶荒泉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从嘴里蹦出字来,“卡洛的事……”
“……”柳毓张大了嘴,唐婉清也直起身子,“然后呢?”
“然后,他就拎着重剑走了,说是要‘和那小子谈一谈’……”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毓就啪的一掌拍上了桌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叶荒泉吓得一缩脖子,眨着大眼睛欲哭无泪:我倒是想说,可你给我机会了吗?
柳毓一挥胳膊挡住了他还想张开的嘴,拽过唐婉清,神情迥然目光刚毅,“婉清,我们要阻止他!不管做了多混账的事,卡洛都是我好兄弟,不能让他给打死了!”
于是三人奔出屋子,又拉上了大堂里其乐融融谈论着方才见闻的一干弟兄,伞也不带就直奔浩气盟据点。
果然,就如叶荒泉所说的那样,叶荒城和卡洛在浩气盟据点的院子“友好交谈”,金色的剑芒和紫色雾气在如瀑布似的雨幕中交织着,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还不时有半个蝴蝶翅膀、三条蜘蛛腿之类的物体从战场的中心混着水珠飞溅出来,场面甚是激烈。
浩气盟和恶人谷的侠士们围成一个圈,都冒着雨为自己阵营的加油助威。
“嘿,那个五毒有点儿意思!”景言占据了视野最好的房顶,一边观摩一边评头论足,还对旁边为他撑伞的江影翔说,“你看看人家,能疗伤还能打架!你连‘花间游’几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江影翔本来还在不断改变的雨伞的角度好让雨不至于落到景言身上,一听他这话立即黑了脸,丢下雨伞把十个指头捏得噼里啪啦作响,抽出一把银针全都扎到景言的背上,“小爷就算不会‘花间游’照样能治你!”
景言的惨叫声和磅礴的雨声混在一起,真是又添一乱。
柳毓左手拎着叶荒泉右手搂着唐婉清好容易挤到前排,只见叶荒城一翻手腕甩出重剑把卡洛击退十尺,卡洛迅速站稳脚跟,吹起虫笛指挥蜘蛛把叶荒城束缚在原地。蛛丝和剑芒在空中碰撞,爆出耀眼光芒。
“很好。”叶荒城收了重剑,“泉儿就交给你了。”
卡洛也唤回蜘蛛露出微笑,“多谢大哥。”
众人绝倒。
“嘁,这就完事了?我还等着他们俩杀个你死我亡呢!”景言把背上树立着的银针甩掉,不屑一顾。
“我还想看亲情和爱情怎样碰撞来个惊天地泣鬼神呢!”一位七秀姑娘也撇起了秀眉。
叶荒泉更是目瞪口呆,雨水直顺着大张的嘴流进嗓子眼。
卡洛和叶荒城互相搭着肩说说笑笑地远去了。暴雨止息,乌云渐渐散去,果然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