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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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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从前,洛道地区的面貌已经大为改观。官道宽阔平整,往来商贾马队川流不绝,街灯彻夜不熄。就连早已变为死城的李渡城,也因为其南方建立起了秋雨堡据点,被前来垦荒的浩气盟侠客们肃清了残留的毒人和神策叛军余党,重建了坍圮的房屋,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适于居住的村庄。可以说,这是极少数因为战争而繁荣起来的地区之一。
然而,这片曾经染血萧瑟的土地仍有一部分维持着原貌,就位于西方的飞仙山上。那里曾经是红衣教分坛,后被中原几大势力联合攻下,分坛坛主沙利亚也被斩首,其头颅在山门的旗帜上悬挂数日。这座山曾被红衣教用来制造大量毒人,至今仍草木不长。
后迁来此地的居民只见飞仙山上终日云缠雾绕,黑云翻卷,半山腰上的天罚林,林中树木不生叶子,唯有黝黑的枝条扭曲缠绕,如同怪物的尸骸,刮起风的时候,枯枝颤动,有如厉鬼号哭,无人敢近。
有不信邪的农民去天罚林砍柴,回来时这粗莽的汉子被吓得嚎啕大哭体如筛糠,口中胡话连篇。“林子里……死人、全是死人!在树上挂着!全是死尸啊!”无论怎么询问,开口闭口只有这一句话。有胆大的人照着他的说法在脑中联想一二——夜风萧瑟,树上密密麻麻挂着的骸骨随风而动,干枯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黑洞洞的眼窝在月色下泛着光。于是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回到家里紧闭门窗,点起灯度过不眠之夜。
从此,飞仙山上有鬼的传说不胫而走,洛道地区的百姓人心惶惶,浩气盟属的两个据点便派人封锁了山门,将此划为禁地,多年过去,倒也相安无事。当年那个不幸的农民所见的月下枯骨,也成为了流传山野的恐怖传说。
所以,当江津村附近的村民们牛羊大规模丢失的时候,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传说。再加上李渡城的毒人墓穴被掘,残骨散落一地——就像至今留守在江津村的老郎中鲍穆俠检查之后向秋雨堡据点报信时说的那样,每具骸骨的头颅都不见了——厉鬼索命这个说法似乎更加站住了脚。还有当年曾亲眼见过红衣妖女为祸四方老人老泪纵横恨恨道:“造孽啊!当年害得多少家破人亡,死了还要害人!”
因此,当我们的几位勇士来到江津村落脚的时候,便受到了村民们由衷的欢迎。眼下,他们正在村长的家里,向村民们了解情况。浩气盟属两个据点的守将也带着人赶来了。一时间,这个僻静的小村子人声鼎沸,连李渡城的村民大多也赶着牛车聚集于此。
村长张恒景还记得此前来调查的唐家堡二人,当他看到这两位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不免忧心种种起来。“姑娘,”他看着影儿,叹气,“你怎么又来了?这不是寻常女儿家该来的地方。”
“不妨事,老伯,”影儿笑了,她在身后那一群手持兵器英姿飒爽的女侠中间显得尤其羸弱,尽管她实际上比她们还高上几分,几乎与身边的唐砚之差不多了,“您方才说,又有一些家犬和牛羊丢失了?”
有熟人问话,张恒景自然是知无不答,于是其他人乐得听个现成,也就没有插话。
听她这么一问,张恒景面上忧虑之色更甚,“谁说不是?小六子家就那么两头耕牛,全没了!”他这么说的时候,被称为小六子的山野汉子点点头,他是个孤儿,父母都被红衣妖女抓了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还有二蛋!”他愤恨地跺了下脚,说了一句。二蛋是他从小喂大的一只大黄狗,平时都和那两头牛睡在一起,这次也一并丢失了。
丢了狗?侠士们互相对了一下眼色,这是个重要线索。
周围一片唏嘘声,柳毓开口:“还有其他人丢了牛羊牲畜吗?”又有不少人举起了手,他们的脸上都是与小六子同出一辙的愤恨。细数一番,便可以轻易地统计出来,这个村子有半数以上的人家都丢失了牲畜,总共二十六头耕牛,二十三只家犬。
表达了一番对贼人的愤慨之后,终于有村民问出了他们一直欲言又止却无法释怀的问题:“难道真的是恶鬼作祟?”
此话一出,刚才还愤愤然的居民都沉默下来,他们面露惊惧,显然都想起来几年前就流传在这里的那个恐怖传说。
“恶鬼作祟?”从洛阳来的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于是村民们便七嘴八舌地把流传已久的砍柴村民的故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了似的,连夜风树枝上挂着的两具相邻的骸骨相互碰撞发出的咯咯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让这热闹的村长家里都不由得温度骤降,有胆小的孩子已经缩在母亲的怀里哭了起来。
“真有这回事吗?”待人群好容易安静下来,溪湘月问村长。
“这……”老村长面露难色,“要是只丢牛丢狗还好说,可是李渡城山上的毒人墓都给挖了,这可是鲍大夫亲眼所见……”
“具体情况呢?”他继续追问,却是看着边上的鲍穆俠。
老郎中捋了几把垂到胸前的胡须,开口:“埋着毒人的墓都被挖开了,尸体倒还在,就是头骨全都没了,大概少了二十多个,其他死人墓没有异常。”
溪湘月挑了一下眉。山野传说是真是假不重要,从现有的情况来看,他们此来调查的“放出野狗的人”与洛道地区发生的异状有关,这是跑不掉了,说不准是同一伙儿人所为。
把村民们安抚一番之后,一行几人回到村口驿站。他们决定,先从牛羊的丢失开始查起。
侠士们分头在丢失牲畜的村民家里细细勘查,发现那些人家没有丢失其他的东西,只有栓牛的绳子被利刃割断,周围除了牛蹄印也没有其他痕迹。
连着转了两三家,柳毓停住了脚步,问一直陪同他们调查的村长,“丢牛的时候都是晚上吧?有没有村民听到什么声音?”
张恒景想了想,摇头,“连狗都没叫过。”
“狗都没叫?”他用大拇指摩擦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眉间显出正在思索的横纹,突然转向正在村子背面的树丛里翻看的唐婉清,“你能在偷牛的时候不惊动狗吗?”
看样子唐婉清对他没头没脑的问题压根就不想搭理,但他还是把手里正揪起的一片草叶放下,走过来。
“不用惊动狗,”他说,“完全可以先偷狗再牵走牛。”
“关键是狗没叫。”柳毓提醒他。
“可以药哑了再偷。”
柳毓耸肩,“好吧。”他说,接着又问卡洛和江影翔,“有这种药吗?”
“当然有。”江影翔说着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包里扣出些褐色的药粉,聚在掌心里伸到柳毓眼前。他的药包很奇特,就像一条长长的带子,每隔一段距离便缝上几针,把这根带子分成几十个独立的空间,里面装着各色药粉。那带子围在腰上就像别致的装饰品。
卡洛也同样从药包里倒出药,只是那药粉不是褐色,而是更为明亮的黄色,药包也不同,是把各种颜色的小布袋穿成一串,当做腰部挂件,“你要不要亲自试试?”
柳毓敬谢不敏地摇头,尽管这两位制药的风格派别各不相同,但恐怕都一样的药力惊人,真要是吃下去,恐怕就得闭着嘴过一辈子了。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歪起嘴角,“还有一点,贼人进村子的时候,狗也很安静,这怎么做到?”
唐婉清似乎已经对他忍无可忍,他四下望望,正巧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有一只白狗在睡觉。他就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突然一把抓住狗脖子,然后在白狗受惊将要狂吠的时候往它嘴里塞了块熟牛肉,于是那狗就甩甩尾巴跑走了。
“高手啊。”江影翔和卡洛鼓起了掌。
“果然深谙此道。”柳毓道。他面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心里却活动开了,他自认为以自己的水平还不足以做到迅速接近狗而不惊动,这样看来,与其认为偷牛的人是高手,还不如视作熟人作案更加稳妥。
他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唐婉清瞥了他一眼,在他的袖口上蹭蹭自己沾上白狗口水的手指,“下次有想法就说,我不喜欢逗狗。”
柳毓咧嘴一笑。
而院子的另一头,其他几位研究的事情显然更有技术含量。只见景言一手捏着栓牛的半截绳子,一手端着自己的剑,上下比划着。
“好像不是剑。”举着剑和绳子,来来回回对比了不下十次之后,他说。接着他把绳子递给叶荒城。
叶荒城接过绳子,从背上解下重剑,反手将重剑拎起来,把锋利的剑刃凑近绳子的断面,他这个动作让景言向后退了一步,免得被这剑刃削掉鼻子。
他仔细观察了横截面倾斜的角度和最边缘的纹路,也下了结论,“不是重剑。”他的兄弟还在旁边立着,他想像景言那样把绳子递给他,然而叶荒泉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边的卡洛。他的神情说不上若有所思,倒像刚刚睡醒时精神还处于混沌中那样呆滞。
叶荒城拍拍他的肩,直到力道大得在他肩头的衣服上都清晰地印出了指印,他才回过神来。
“啊?怎、怎么了?”叶荒泉张着嘴看着他哥哥,视线在他放在自己肩上的右手、被压在右手和自己肩上的绳子和他左手中的重剑三种事物之间来回游弋,完全不明白三者之间的关系。
“你想啥呢?”景言颇为鄙夷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咱这是在调查!调查懂不?”他从叶荒城手里抽出绳子,凑到叶荒泉鼻子底下晃晃。
“调查?”叶荒泉恍然大悟,他抓过像苍蝇一样在自己脸前来回晃动的半截草绳,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这是被利刃斩断的!”
“哈、哈、哈。”景言嘴角抽动,像念纸上的字那样干巴巴地发出笑声,“这还用你说?!比娇花还笨!”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大声加了后面一句。果然,院子的另一边,传来江影翔的怒吼:“喂,我听见了!”
看着叶荒泉尴尬地挠头,叶荒城笑着摸摸他的发顶,溪湘月也像个和事老似的摆着手插进话来:“孩子还小,别欺负他。”
欧阳不言似乎对他们的打闹没有丝毫兴趣,他从景言手中拿过绳子,眯着眼睛细看,甚至捡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起了草图。
“有可能是这样的兵器。”他说,指着自己画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刀刃,只是缘边的部分仿佛一个变异的三角形那样三边隆起,类似剑尖而非剑刃,正和绳子断面的痕迹相吻合。
就在他们围成一圈讨论这种怪异的兵器到底是什么的时候,陆风已经走到院子外面。他抬眼望着飞仙山的方向,默然无语。
柳毓跟在他后面。陆风脸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只留下浅浅的一圈伤痕,但他的神情却没有因伤势渐好而变得明朗,即使跟他们在一起,这个人周围也仿佛渗出一片阴影似的把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他就像固守着自己的领地一般,别人朝他接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始终与其他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看什么呢?”柳毓问。
陆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影影绰绰的树林,那里便是在村民们口中相传的闹鬼的天罚林。“没有鸟鸣。”他回答。
如他说言,穿梭于村庄周围的除了风声和人声,就是河水拍打于岸,没有寻常山野小村常见的鸟雀啁啾和虫鸣,就连那欢快奔腾着的河流中,也听不到鱼儿跃出水面时激起的水声。
确实是不寻常的情况啊。柳毓想着,陪陆风走到村子北面。一条土路沿斜坡而上,看不到多远就被突然出现的山体拦腰斩断似的消失在山中,天罚林就在半山腰一块仿佛从天而降的突出岩石上。从这里看过去,就好像山体上生出的一个巨大肿瘤,而天罚林就是这瘤子上长出的黑色毛发。
两人在土路的起始点向上看了一会儿,路面上,隐隐约约印着仿佛三条平行的线似的怪异痕迹。柳毓想了想,对这种痕迹毫无头绪。
“回村子吧。”他说。
陆风沉默着点头,跟在他后面。
村子里,调查已经基本结束,溪湘月正在向洛道两个据点的守将询问。看起来,他们已经敲定了贼人可能的去向。
“贼人确实有可能去了飞仙山。”溪湘月说。
江津村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名为洛水的河流,刚过了雨季,河水涨到了与路面平齐的高度,水流湍急。对岸一南一北分布着红莲岗和秋雨堡两个据点,窃贼在那里匿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是自然。”秋雨堡和红莲岗两个据点的守将恰好是兄弟俩,两人说起话来来也是一唱一和,他们颇为自傲地盯着夹杂在人群中的几个恶人谷人士,“我们已经把据点附近搜索过了,连只老鼠都没放过。”
“看来有必要上飞仙山一趟。”叶荒城说,众人都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两位镇守于洛道的浩气盟将领把一行十二人送到山门,在他们的坚持之下,两位将领与他们道过珍重之后便带人离去了。再向上走不远,就看到了当年浩气盟封山时留下的高墙。
“封就封吧,也不好好修修。”景言对这墙大发议论道。
就如他所说,一丈多高的石墙把山路挡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难以逾越。由于历时已久,墙体已经有了坍塌,顶部出现了一道裂口,里面竟然生了一棵树,其根部植于墙里,让本已开裂的墙体摇摇欲坠。
这样的高墙,对寻常百姓或许还有隔绝作用,但他们都是武林中人,自然把它视作无物。唐婉清和他的两个部下各自抛出一道绳索,勾在裂口处,直到前端的铁爪牢牢嵌进去,才抓着绳索一跃而上。
看着影儿姑娘也拎着裙边,像那两位一样蹬着墙跳上去,柳毓摇摇头:女孩子家的,怎么能这样胡闹?若不是唐婉清坚持带着她,他真想劝她留在村子里算了,哪怕去据点里喝口茶也比在这深山老林里爬墙好。
唐家堡三人很厚道地把绳索留在墙上,于是其他人也纷纷抓着爬上去。柳毓蹬上墙头才发现,这样做的似乎不止他们一伙儿人,就在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石头上分布着不少像是尖利之物留下的凹痕,旁边还有数道浅浅的沟壑。
“绳子吗?”柳毓自言自语,这确实很像绳子长时间摩擦所形成的。他想起上山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印在地上隐约可见的仿佛几道平行线似的痕迹——按照他们边走边讨论的结论,那是拖拽痕。
显然,有什么人把什么重物放在木板上——没猜错的话就是村民丢失的牲畜——拖到这里之后,以某种利器栓着绳索,把他们带着的东西吊上墙,再翻墙而去。
现在的问题就是,究竟是什么人藏匿在这人迹罕至的飞仙山上呢?
思索间,他们已经跳下了墙,走在山路上。这里也有拖痕,他们就循着这道痕迹往山上走。
整座山静止着,没有一丝声响。举目所见除了光秃秃的岩石就是因为缺少了草木的覆盖而裸露出来的地面,就连这土地也是黑色的,就像用火烧过的灰,或者是沉淀许久的血迹的颜色。山上偶尔孤零零冒出几棵树,树上不长叶子,只有被火烧过一样黝黑的树枝呆板着指向天空。
走在这样的山里,所有轻微的声音都被无限地放大,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像下着暴雨的夜里那种号哭的狂风似的。太阳悬在头顶。
没有人说话。这里曾是红衣教制造毒人的道场,数千无辜的民众被带到这里,像牲畜一样关进笼子,被迫吃下毒药,幸运的死去,另一些被制成毒人,生不如死。
中原各大势力联合起来讨伐红衣教的时候,柳毓正在天策府学艺,尽管他没有亲眼见过这里的惨状,但是攻进红衣教分坛的师兄曾经告诉他,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鲜血,尸臭冲天,每个红衣妖女被斩首的时候都张狂地大笑着,高呼圣主之名”。
前面就是天罚林。拖拽的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一行人停住脚步。
“他们应该是进去了。”柳毓说。于是他们也一起走进去。
就如同山下的村民们面带惧色对他们讲述的那样,这里的树木虬枝盘绕,真如枯骨一般。阳光仿佛刻意避开了这片死亡之地,林中幽暗无比,偶尔穿过枝条的光也惨白黯淡。在这里,为他们指明追踪方向的拖痕没有了,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走。
这时,欧阳不言不声不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摆弄起来。看他一手被在身后,一手掐着罗盘来回踱步,再加上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真像有几分道行的样子。
景言啧啧称奇,“嚯!大师兄,你可以啊!哪儿弄的这东西?”
欧阳不言也没拿正眼看他,似乎连回答他都嫌费力,但还是开了口:“师父给的,你应该也有。”
“哈?”景言慌忙摸摸口袋,又把背上的包裹翻了个底朝天,可是那里面除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银票,什么都没有。
见他满头大汗地翻找,江影翔忍不住笑,“别找了,去年你不是没钱喝酒,把罗盘卖了吗?”
景言这才一拍脑门,嘿嘿一乐。众人皆鄙视——道家的饭碗都能卖了喝酒,这货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走这边。”欧阳不言掐着罗盘原地转了几圈后,顺手指向西方。
“你怎么这么肯定?”柳毓好奇于他的根据,就伸长了脖子往那罗盘上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横七竖八的指针让他头晕眼花。
沉默了一会儿,欧阳不言答道:“我记得那边有一个祭坛。”
当年纯阳宫也曾派人参与攻打红衣教分坛,欧阳不言便是其中之一,于是一行人便跟着他朝那里进发。不过,那个罗盘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望着众人迈起叹服的步伐,柳毓也只能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
走了不多久就看到林中突然出现一片空地,就如同天井似的,正中果真有一座祭坛,岁月的流逝也没有抹去石阶上的血迹,可想而知当年这里埋葬了多少冤魂。
祭坛前面的空地上栓着几头牛,地上散落着剃干净肉的牛骨。显然,村民们丢失的牲畜就在这里。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在忙碌着,从后脑勺系着的布条来看,他们都蒙着面。他们背对着林子,完全没有发觉有人正在盘算着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那些人面前摆着一排木笼子,里面都是狗,细数一下,一共有二十四只。大部分狗身上已经腐烂,皮毛都落在笼子里,露出血红的肉。它们的嘴上都绑着绳子,如果不是这样,恐怕还能听到那种熟悉的嚎叫吧?只是远远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与袭击了豹隐洞和金水地区的“野狗”简直同出一辙。
这些混蛋正在制造怪物!林中蛰伏着的勇士们都强压着心头的愤怒,互相打着手势,准备冲出去将他们一举拿下。然而,事情的进展永远不会那么顺利,一只眼睛完全泛白的狗抽动了几下鼻子,竟然挣脱了嘴上绑着的绳子,朝他们嚎叫起来。
那伙蒙面人人也发现了异状,回过头来。
想想看,一片如同被火烧过的黝黑树林,树枝间若隐若现的粉色的裙摆随风飘动,最先被发现的会是谁?于是,毫无悬念地,蒙面人人中为首的那个抛出绳索——与唐门常用的铁索不同,其前端是一根铁质的倒钩——干净利索地勾住影儿姑娘的裙子,把她整个人都拽过去。
看着蒙面人把影儿姑娘抓在手里掐着她的脖子,柳毓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手指顺着两腮捋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悔不当初的懊恼——早知如此,就把那姑娘留在村子里好了!
蒙面人仿佛也意识到这被隔绝了的深山老林里不可能会凭空出现一个孤身的姑娘,他们七手八脚地抓着影儿的胳膊,为首的那个朝林子的方向大喊:“还有谁!都出来!”
于是勇士们按捺着懊恼与愤怒,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除了唐砚之,他仍躲在一截树枝的后面,只是无声地举起了千机匣。溪湘月发觉了他的意图,刻意站在他隐蔽的那棵树前,挡住蒙面人的视线。
柳毓向来爱屋及乌,唐婉清的部下自然也算是他的部下,何况那还是个柔弱女子,他此刻简直怒发冲冠,冲着为首的蒙面人厉声道:“把姑娘放开!”
最看不得女孩子受苦的景言也跟着他喊:“放下姑娘!要不然打死你们啊!”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也都抓紧了手中兵器。
有人质在手,蒙面人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他更紧地掐住影儿的脖子,“你们敢动一下就弄死她!”
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勇士们有力不敢使,恨得咬牙切齿,然而最应该生气的唐婉清此刻却显得很镇静,他甚至还摆着手,让同伴们稍安勿躁。“没事,不用管。”他说着朝影儿抬了抬下巴,“你自己处理。”
唐婉清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大家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和他同样镇静的还有影儿姑娘,从被抓住起,她就没有露出过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尽管被掐得有点儿脸色发白。
听到唐婉清这么说,蒙面人都瓮声瓮气地笑起来。为首的那个更是得意洋洋,他用包着手巾的脸蹭蹭影儿姑娘的,对她说:“小妞,他们不要你,陪我们玩玩吧?”
说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影儿的裙子,然后……露出了里面纯黑色的轻甲。“你……居然……”蒙面人惊讶万分。
随着他动作的停滞和对面几人渐渐睁大的眼睛,影儿突然发出极其张狂的大笑,几下扯掉了自己的裙子,展露出来的是与周围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的精壮的身体。“真不好意思被你们发现了啊!”
他像是见到难得一遇的好笑之事一样不断笑着,从袖口抽出匕首,反手一甩,干净利索地割开了为首蒙面人的喉咙,血溅当场。接着,趁着另外那些蒙面人还没转过脑子,他又割断了两个人的脖子。与此同时,一直在树上躲藏着的唐砚之箭也出匣,解决掉剩下几个。两个人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本以为遇到了重大危机,谁知就这么解决了。
从尸体上拔出匕首,刚刚大展身手的人朝目瞪口呆看了半天热闹的众人走过来。
“你……”柳毓望着眼前这人俊逸的身姿和艳丽的妆容,嘴角抽动,这巨大的违和感让他完全无法接受。四下看看,唐婉清、溪湘月和叶荒城三个人已经去检查贼人尸体了,他们的兴趣缺缺同自己身边几位的目瞪口呆,还真是相映成趣。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疑虑,他笑着从脸上揭下一层女子的面皮,露出了一张和唐砚之非常相似的面孔。接着,他单膝跪地,“重新介绍一下,在下唐砚影,见过各位少侠。”
一张脸皮外加一条裙子,竟然就这么骗过了他们这么多人,不得不说,这真是出神入化的易容。
平静下来的众侠士互相调侃一番之后开始清理残局,杀死变异的狗,解开被栓着的牛,从蒙面人的尸体上寻找可以辨识他们身份的线索……所有人都各司其事,有条不紊。
唯有叶荒泉,他还呆立在原地,抬着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唐砚影的脸,他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大家都憋着笑,只有卡洛和叶荒城颇为同情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还记得这家伙说过什么吗?有什么比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居然是唐门的女人更糟糕的?现在答案出来了——比那更糟糕的就是,与自己闻言细语多年、心心念念的姑娘居然是个唐门的男人。
这可真是痛彻心扉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