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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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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
再次回到江津村,柳毓突然开口。
此时距离他们捣毁天罚林的窝点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正是红日当空。正在制造中的“野狗”已经尽数焚烧,贼人的尸体和证物全部打包带回,村民们丢失的耕牛还有几头活着的,也交给了村长张恒景。侠客们在村长家吃饭的时候,村民们都在院子里聚集着认领耕牛,失物复得的自然欢呼雀跃,找不回来的也只能哀叹命运不公与贼人丧尽天良了。
唐婉清正看着江影翔和卡洛检查贼人尸体,随口一问:“什么?”
柳毓指了指唐砚影,后者的粉嫩长裙已经丢在了天罚林,眼下只穿了黑色轻甲,妆容和假发也尽数除去,恢复了素面朝天的模样。听了柳毓的话,他只是朝他一笑。
溪湘月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道:“几年前就知道。”
叶荒城点头附和,“确实。”
“好吧。”柳毓耸肩——自打认识了唐婉清,这个肢体语言他运用得越发炉火纯青,正合适来表达他现在这种想要争辩点儿什么却又无从开口的心情,“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提示我。”
他又想起前些天被女装的唐砚影强拉着在洛阳城里招摇过市,从那之后的两三天,自己真是受尽冷嘲热讽,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他都要调侃两句,不少姑娘看他的眼神就跟见了游街示众的采花大盗似的。如果唐砚影现在这个样子和他逛街……算了吧,柳毓缩了缩脖子,还不如女装。
“高兴一点,兄弟,你就当这是个惊喜。”叶荒城无不安慰地拍了拍柳毓的肩,他笑的方式仿佛在告诉他,受此蒙骗的不止他一人。
这无疑让柳毓心里好受了一些,他点点头,“确实够惊喜。不过,你们花那么大工夫变装,总不会只为了给我个惊喜那么简单吧?”
“方便调查。”
“个人喜好。”
同时张口的两个人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两句话,面上也是一冷一笑的,倒是相得益彰。
“好吧。”柳毓再次耸肩,“这么说,你们肯定不是夫妻之类的了?开始我还以为……”
唐婉清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你想太多了,他们是兄弟。”
“他是我哥哥。”唐砚影挽住唐砚之的胳膊,笑道。
“哦,原来如此。”柳毓点点头,摸着自己的下巴,“多大了?”
“二十三。”
柳毓露出笑,拍了两下唐砚影的肩,“年轻有为,挺好。”
“居然比我还大两岁……”一个懊恼的声音突然从叶荒城背后传来,只见叶荒泉扒着他哥哥的肩头往这边看,面上神色甚是纠结。
“是啊,叶公子。”唐砚影忽地换上一副如同女子一般含情脉脉的表情,捏细了嗓子故作娇羞之态,“你还说要为我赎身,明媒正娶呢。”
他的话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或笑或闹或挑着半拉眉毛,卡洛仿佛幸灾乐祸地点起烟锅子抽了一口,“人不大,本事不小,连娶回家这事都想到了?”
柳毓也哈哈大笑。这件事他还真从叶荒泉嘴里听过不少次。每次在孜孜不倦描述了姑娘的美貌之后,他总要目光灼灼的加上一句“我要凭自己的力量攒够十个金饼为她赎身”,如果有人质疑,他就会昂首阔步地在他面前走上两圈,甩一甩马尾,回答他“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该怎么向母上解释我要娶的是一位风尘女子”。
现在,叶荒泉倒是不用再烦恼那两个问题了,他只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娶的是一位“扮作风尘女子的俊俏男子”。
果然,叶荒泉垮塌着一张脸,完全不敢再看唐砚影和卡洛,在大家的笑声中一个人默默地缩到墙根底下面壁去了。
众人又调侃了一阵,也就三五成群地翻检贼人的尸体和遗物去了,只有陆风远远地站在村口驿站的树底下,景言和叶荒泉两人则并排蹲上了郎中鲍穆俠家的牛棚。鲍家的牛倒是没丢,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吃草,家养的小黑狗卧在棚子跟前,朝着顶上的两人汪汪叫。
景言拢着袖子冲黑狗一呲牙,那黑狗就吓得浑身绒毛扎起,哀叫着跑走了。他面上忿忿然,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旁边的叶荒泉也耷拉着脑袋,跟他一样把两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戚戚。显然这两人还对唐砚影的性别耿耿于怀。
“居然是个带把的,老子白给他出头了!”
“你知足吧,想想我的心情……”
两人就跟唱双簧似的一唱一和,就像田间地头上两个庄稼汉在谈论今年欠收了的庄稼,唉声叹气地。
柳毓摇摇头,决定不搭理这两个货,加入正在调查的同伴。
地上并排四具尸体——想到回村的时候他与欧阳不言、叶荒城和陆风各自背了一具,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背上——都已经除掉了面巾,看上去倒不像大奸大恶之人,脖子上都被匕首割开,血已经不流了,只翻着白花花的肉,额上的箭孔还在往外渗着脑浆。
村民们在张恒景的带领下围着这几具尸体指指点点,柳毓听着,心想自己猜的果然没错。根据村民的辨认,这几个人自称是附近的游商,隔上两三个月就会来到村里,卖些杂货,来时就在村里借宿,谁成想他们竟是心怀歹意。
溪湘月对村长嘱咐几句以后提高警惕,便让他们散去了。
贼人的遗物还在旁边堆着,东西还真不少。
最多的是春宫图,上面所绘净是“女乃色变声颤,钗垂髻乱,漫眼而横波入鬓,梳低而半月临肩。男亦弥茫两自,摊垂四肢,精透子宫之内,津流丹穴之池”的香艳场面,在场侠客无不暗中偷笑,也有公明正道如欧阳不言者,闭目不视,只当这些秽图如无物。
还有诸如老大语录、沾满血污的破口砍刀等无用之物,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这些物品中,有一样最为引人深思,就是几块金属的碎片,呈不规则形状,表面为金色,上面刻有一些花纹。四具尸体,每具腰上都别着一块,细细辨识,其形状和花纹各不相同。
看着这几块碎片,溪湘月眉心微微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片,俨然也是一块碎片,只是加以目测,无论形状、质地都和尸体上翻出来的同属一类。这正是唐砚之、唐砚影兄弟俩前期调查所发现的。
这块碎片,溪湘月这几天一直在默默研究,始终没什么收获。它显然是某种东西的一部分,只是一边平直,另三边两两为一钝角,整个看起来就像是扭曲了的簸箕,虽说面上金光闪闪,但从横截面透出的暗色来看,分明是铁的镀铜,看着好看而已。上面的纹路说是花纹,也不过是寥寥几条线,说它像流云就是流云,像春水就是春水。
单个碎片透出来的信息就这么多,几块碎片放到一起,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既然是每个贼人都有一块……
“辨识身份之物。”溪湘月下了结论。
其他人点头同意,柳毓端详着地上并排放置的金属片,只觉得几乎每片都有一个直边,另外三边虽倾斜的角度各不相同,但都有夹角,上面描绘的花纹也有相似之处。
“好像能拼起来。”他说。眼看着别人不动手,都看着他,溪湘月还左手平伸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知道这帮家伙是打定注意坐享其成了。于是他蹲下来,把四个有直边的碎片先摆成了一个大略的四方形,再根据纹路的衔接修正方向。
虽然天已入秋,正午的太阳却仍灼灼燎人,阳光毫不客气地把柳毓背上的铠甲晒得直冒青烟,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火头军的灶头,汗水不断滴落。再看其他几位,除去陆风依旧在远处的树下乘凉,并排蹲在牛棚上的景言和叶荒泉已经移步屋檐下,共同翻看着一本春宫图册排解心中的郁闷。溪湘月被张恒景请去家里介绍防火防盗的经验,顺手拽走了欧阳不言。卡洛脖子上缠着两条蛊蛇,冰凉的蛇皮让他倍感清凉;江影翔和叶荒城借口“教训一下两个不守规矩的淫贼”也钻到了屋檐下面。唐婉清倒是厚道地陪着他研究拼图,只是不忘让唐砚之撑起一把油伞,小巧的阴影怎么也遮不住柳毓健壮的身躯。
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摆弄金属碎片,唐婉清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他轻咳一声,给唐砚影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一笑,也蹲下来凑到柳毓旁边。只见他十指翻飞,在柳毓摆出的大略的四方形基础上,线连线,角对角,只把其中的三块碎片挪动了一下位置,很快拼成了一个图形——那确实是个四方形没错,只是中间当当正正地出现了一个空洞,露出土地。
“少了一块。”他说。
“不错。”柳毓拍掉手中灰尘,直起身,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柳毓已经把拼图完成了八分,他只是在此基础上稍加修正而已,柳毓有心给他个面子没说破,就当爱屋及乌了。他看了一眼唐婉清,果然,他拿过唐砚之手里的伞,给柳毓遮得严严实实,终于让他清凉下来。
看着拼图完成,之前还各自乘凉的众人都围拢过来,方才还在张恒景家里喝茶的溪湘月和欧阳不言也迈步出了屋子。
“师兄辛苦。”他依旧笑容可掬,仿佛真的为柳毓的辛劳羞愧不已,若不是他唇齿滋润,身上还飘荡着瓜果清香,还真有说服力。
柳毓瞥他一眼,决定不与之计较,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破损的拼图上。四具尸体,五块拼图。既然有一块拼图是被唐门兄弟俩捡到的,那么肯定有一个人少了拼图才对,但是现在的情况,没有贼人丢失了拼图,蹊跷得紧。
线索当然在旁边堆着的那堆骨头里。这是在天罚林祭坛中发现的,就在关着野狗的笼子后面。刚才两位医者已经把这堆骨头检验完毕,分门别类堆成两堆。这两堆骨头从数量上来说差距庞大,差不多是一张圆桌和桌上摆着的一只茶碗这样的对比。种类上也很明显,以茶碗类比的那一堆骨头,最上面是头盖骨,圆滚滚的,眼窝、上颌以及正中的两个椭圆形的空洞。无疑,如果在场的几位出于某种原因被剥去血肉,遗留的部分将和这块骨头毫无二致。
“另外那堆是牛骨。”卡洛作了说明。
到底什么人和可怜的耕牛一起化为了白骨?答案显而易见,显然有个贼人因为丢失了辨识之物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可是拼图还是不全。”叶荒城说,他用剑尖点点拼图正中的空洞。一只小虫从中爬出来,他用剑将它拂走。
“我猜……”柳毓摸着下巴,方才顶着烈日一番摆弄,他已经把各个碎片之间的联系记得一清二楚,“排除拼图错误这个原因,这伙人应该还有个头目,缺少的那块碎片就在他手中。”
并且,鲍穆俠所说的,毒人墓里丢失的二十多个头骨不在众人面前的骨头堆中,这似乎也印证了柳毓的猜想,必然有人带走了它们。
“这些人也没有那种兵器。”非常难得地,欧阳不言插了句话。
小六子家的牛棚前面,他早上画的草图还留在那里。这位家中两头耕牛无一幸免的无辜村民正在空荡荡的棚子里抽着旱烟叹气,见侠客们过来,他便知趣地走远。
草图上的这种兵器与他们手中的任何一种都不类似,当然也不会是贼人手里的那种常见的砍刀——大唐范围内,几乎所有的山贼流寇人手一把,除了虚张声势吓唬老实人之外,也只有庖丁割肉这一个用途了。
“二哥,这到底是什么兵器?”
不愧出身铸剑世家,叶荒泉这会儿一扫之前的颓废,目光炯炯地盯着草图,手上不住地比划,猜想着这种兵器还原之后的样子。
叶荒城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从小耳濡目染,见过父辈铸造过无数兵器,尽管离家将近十年,依旧算是此中高手。他沉默半晌,还是摇摇头。“我觉得……”他斟词酌句,“说不准不是中原兵器。”接着他看向唐婉清,“依你看,会是种暗器吗?”
“可能。”唐婉清不置可否。
擅用铁刃的侠客们在那边继续讨论着奇怪兵器,这边江影翔和景言蹲在拼图边上,一个从怀里掏出宣纸和毛笔,照着上面的花纹在纸上描画,一个拧着眉,手指隔空抚摸着拼图上的纹路,作沉思状。
“哟,少见啊,你还有动脑子的时候。”万花一笔一笔画得细致,基本上再现了拼图上的图案,还不忘对瞪眼苦思的景言调侃一句。
他画出来的仿佛是一种动物,似鸟似兽,首若猿猴,身躯似虎,生着一条奇怪的尾巴,形似黄鳝,身子底下是几道平行的横线,说不好是海面还是云端。空洞的部分正好在这动物的颈部,把它腹部和脚爪挖空了一部分。
“别废话,老子在思考!”
景言盯着拼图看了一会儿,直瞪得两眼发酸,这隐隐约约的线条似乎从天而降,正和他心田上的某个印象渐渐重合,却在降临地面露出真容的时候消散,怎么也想不真切。他揉揉眼睛,把目光转向了江影翔完成的画作。
“嚯!画得不错啊!”他叹道,而后在万花被这绝无仅有的夸奖惊得扬起眉的时候又加上了一句,“别的万花拿笔是为了杀人,你可倒好,只能画点儿破图!”
江影翔大怒,甩他一脸墨汁拂袖而去。
其他人研究了半天兵器无果,又回到院子中央。看着江影翔蹲在牛棚边上愠气,景言半张脸被墨汁染得漆黑,只咧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笑了一会儿,溪湘月把江影翔拉过来,“这是怎么了?”
至于景言,大家都知道这货就喜欢没事找死玩,完全用不着同情。万花脸上还留着愠色,把一直捏在手上正在风干的宣纸递给他,“拼图上的图案,我画下来了。”
大伙儿正愁着拼图上的线条辨认不清,万花此举可算是帮了大忙,纷纷对他赞赏有加,把景言扔在一旁,倒是柳毓笑着拍拍他的肩,道一句:“你们的感情真好。”
对于这图案上的动物,尽管江影翔把它描绘得栩栩如生,但是仍然让人一头雾水,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确定,这必是一种怪物。
“这种妖物,我好像见过。”景言说。
他这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眼下没有任何线索,他的记忆就成了重要依据。而万花到底心软,不忍看他黑着半边脸面对众人,拿手巾给他擦了个大概,黑一道白一道的,惹得大家偷笑不已。
“在哪儿看见的?”溪湘月问。
“忘了。”他袖着手伸长了脖子让万花擦得更全面,说出的话却是这么理所当然。
众人皆无语,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唯一给他面子的是他的师兄,欧阳不言闭着眼眉间微蹙,似乎在回忆,半晌睁开的时候,眼中有了几分神采,“贫道曾在本门典籍中见过此物。”
“到底是什么?”
他却摇头,“年代久远,记不得了。”
尽管他的答案仍然令人失望,不过好歹有据可查,总比景言一句忘了好得多。于是大伙儿商量一番,决定欧阳不言回纯阳宫去查询典籍。
别看欧阳不言平素默不作声,关键时刻倒是行动力惊人,在众人还在发愁纯阳典籍远水救不了近火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回门派的准备。他骑在踏炎乌骓的背上,就如同驾临凡界的仙人,威武又飘然出尘。
与诸人一一拜别后,欧阳不言把目光放在溪湘月身上。“我很快便回。”他说,“不要忘记换药。”
他所指的是溪湘月颈部的伤,经过一天的奔波,洁白的纱布已有些许灰尘之色。对此溪湘月只是颔首而笑,倒是景言不耐烦地一踹马屁股,“牡丹交给我们一点儿事没有,大师兄你就放心地去吧!”
踏炎乌骓倒是忠厚得紧,没有把他一蹄子踢翻,只是扬起前蹄,带走了这位道长。腾起的烟尘呛得众人连连咳嗽,心道一句这马果然不是凡品,连马蹄子带起的烟都比别的马呛人。
当然,调查还没有完成,大家送走了欧阳不言之后又回到院里。
“现在的问题是,”柳毓开口,“他们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怪物的。”他把目光投向卡洛和江影翔。在场的几个人,最有发言权的恐怕就是这两位了。
江影翔手里摆弄着一张宣纸,不是画着图案的那张,那张纸已经被欧阳不言带走了,他手里的这张纸上面空无一物,柳毓看着,觉得仿佛有点儿预言性质似的,他别开头,去看卡洛。
卡洛单手抱在胸前,一手搔刮着自己脖子上绕着的蛊蛇的下巴,小蛇仿佛非常舒服似的打了个呵欠,碧绿的身子越发晶莹。感受到柳毓的目光,他收起了蛇,绿色的蛇不情愿地在他的手指上绕了几圈,爬回去。
“我猜,可能是利用受到感染的野狗。”他回答。
“此话怎讲?”
“就是说,使用之前已经被感染的野狗去咬其他的狗,让它们都受到感染变成‘活尸狗’。”江影翔补充道。
这个看法真是相当新奇,柳毓不住地转着眼珠,“证据呢?”
“证据就是,根据村民们的证词,村子里丢失了二十三只狗,但是现场发现了二十四只狗的残骸。”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称赞那两位观察力惊人。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了。
“显然,”柳毓说,他又背着手踱起了方步,眉心微蹙目视着远方的群山。他目之所及,渐渐西沉的落日正把云霞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迎着夕阳他的侧脸也被阴影勾勒得越发深邃,长身玉立,眉宇轩昂,“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持有铁质碎片的、使用异形兵器的人,很大可能不是中原人。”
“说不定还带着头骨。”卡洛提醒他。
“是这样。”柳毓环顾众人,“没问题吧?”
达成了一致意见,再在这里打扰村民便显得不合时宜了。尽管张恒景和村民们深切挽留,侠士们还是在留下了一些银两之后告辞离去。
洛阳城南部关隘,两个据点的侠士们正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迎接他们的归来。看到这些人走近,浩气盟的队伍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小影儿!”
随着这声呐喊,队伍中的一个人跑出来,奔到他们面前跳着高。柳毓定睛一看,正是在金水镇表现出色的天罗小哥,只见他目不斜视地来到唐砚影面前,围着他前前后后地看,还背着手不住点头,“我一猜就是你!我就知道砚之哥不可能带着个姑娘到处跑!”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唐砚之和唐砚影两个人身上,他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很难不去联想。唐砚影倒是落落大方,他跳下马,笑着同他的兄长一起向天罗小哥屈膝施礼,“小米儿少爷,您还是这样‘事后诸葛亮’啊。”
“喂!”被称作“小米儿”的人似乎非常不满他的调侃,用两只手抓住唐砚影的胳膊,把他拽起来,“谁说我事后才知道了!我本来早就知道是你了,只不过没告诉他们而已!”
众人哄地笑了,柳毓在马上拍拍他的脑瓜顶,也咧开嘴,“‘小米儿’,嗯,你这名字不错,听着解馋。”
天罗小哥登时暴跳如雷,“什么‘小米儿’!只有小影儿才能这么喊我!告诉你,我叫唐、小、米!”他如此这般地在自己的名字上加了重音,扭头走回自己的队伍,经过唐婉清的时候还不忘仰着脖子瞪他一眼。
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柳毓又暗自笑了一阵,转向唐婉清,“你们唐家堡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唐婉清只是略微扬了下眉毛,没有答话。
“这孩子好像跟你不对付啊,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他被小叶子嘲笑了之后一顺嘴儿吼出来的。”
“他是敏堂堂主的儿子,”唐婉清说,语气淡漠得就像在谈论错过了季节而没有从地里长出来的麦苗,“算是我表弟。”
听了他的话,柳毓看看走在他们身后的唐砚之和唐砚影,“哟,我看他和你那两个小家伙的关系不错啊,怎么和你这么生分?”
“他们年纪相仿,是一起学艺的,至于我,”唐婉清轻描淡写地说,“和唐小米接触不多。”
“好吧。”柳毓耸耸肩。看来唐家堡内部的关系,他是一时半会儿明白不了了,只得作罢。
回城的队伍又行进起来。
江影翔和景言走在最后面。有几只牛虻围着江影翔的马上下飞舞,天生爬虫的万花大呼小叫,几乎摔下马背。景言正在沉思,屡次被尖叫打断,他一脸不耐地抽出玉清古剑,刷刷几剑下去,耀武扬威的飞虫嗡嗡落地。
景言在思考,那真是百年不遇。他正在脑中回想着拼图上的图案。他确信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就是最近的事,最多不出一个月。然而就如同在浑浊的泥水里寻找一枚铜钱,记忆中的场景呼之欲出却始终隔着一层飘忽的隔膜,怎么也戳不破,记得他抓耳挠腮。
思绪神游间江影翔已经喊了他好几声,却被他忽略了个干净。万花愤懑不已,一拍马屁股就要疾驰而去。就是这身体前倾臀部微翘的动作让景言眼睛一亮,脑中迷雾如拨云见日一般全部散开。他催鞭打马跟上万花,一伸手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口中大喊:“想起来了!”
江影翔被他这大胆妄为的举动吓了一跳,顺手抽出几根银针扎在他手背上,青着脸忿忿道:“你干什么!”
这一下扎得可不轻,景言整只手都红肿起来,他甩着手,脸上龇牙咧嘴地还带着得意,他也不道歉,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话:“我想起来在哪儿看见那个图案了!”
“啊?”万花一愣,他想起来了是好事,可是这唤起记忆的方式也太诡异了。然而景言不理他的惊讶,使劲一夹马肚子就向前冲出去,直往队伍最前头而去,中途差点儿把前头几位各自共骑聊天的伙伴撞下河去。
队伍最前方,溪湘月正和叶荒城商讨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冷不防被后面赶上来的白影冲散,往边上踉跄两步将将才勒住马。
“怎么了?”溪湘月拂开被劲风刮到脸上的头发,开口询问。
景言激动之色溢于言表,连带着他的坐骑也不安分地撂着蹶子,“老子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那个图案了!”看着面前的两人还有点儿茫然,他急吼吼地又加上一句,“就是拼图上那个!”
这时,被他一路惊扰到的众人也都赶上来,听到他的话也都非常兴奋。
“在哪儿能找到?”叶荒城问。他的发饰被方才带起的风吹歪了,他抬手将其扶正。
“百花楼!”景言目光炯炯,他两手在身前画了个圆,就像正在抱着一个大白馒头那样,“那儿有个姑娘,图案就在她腚子上纹着呢!”
“……”
众人哑然失笑,这线索在的地方还真是了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