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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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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微风带来令人想在其中慵懒地闭上眼睛的闲适,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伙计,成群结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子上喝茶谈天,顺便拂掉偶尔飘进茶碗的叶子。整日忙于委托任务的阵营侠士也在往返于据点和任务委托人之间的间隙,聚在一起忙里偷闲地聊天。
当然,他们不像城里普通居民那样三句话不离今年的收成或是又赚了几文酒钱,他们的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神色低声谈论着的是一件足以令人疯狂的大事——一向以不近女色而著称的柳校尉竟然带着一位姑娘招摇过市!
这可不是无聊人士开的玩笑,已经有不止一位目击者看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没骗你们,这是真的!”烟雨楼外的一棵杨树下,因为目击到一个用她自己的话说“看不出何门何派的漂亮姑娘”挽着柳毓的胳膊走进“满堂春”茶楼的恶人谷七秀姑娘月七七捶胸顿足,“柳校尉和那姑娘进茶楼的时候还是手挽着手的!他们在里面呆了快一个时辰才走!我还以为柳校尉真的如传闻那样不爱女子……”
接着,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去看那房檐底下暗暗垂下来的风铃。她一直盯着那里,好像期待着那小巧的铃铛在这如此忧伤的时刻应景地响起来似的,然而风铃却很不给面子地一动不动。月七七只得叹口气继续说自己的话:“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
她后面的话究竟是“不该放弃机会”还是“不该对他用情之深”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听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茶楼那一段上,还有聪明的人诡秘地偷笑,问一句:“你怎会知道他们在里面呆着了一个多时辰?”
月姑娘便腾地红了一张俏脸,杏目圆睁,娇嗔道:“你这人问这么多做什么,我才没有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呢!”
人群中爆出几声笑。之后马上就有人接口:“我也看到了。”与刚才发言的月姑娘不同,这是一位语笑嫣然、环佩叮咚的浩气苗疆女子,说话间她一直把虫笛架在露了一半、如秋水般平滑的小腹前,于是人们——大多数是男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都被吸引过去。
“我真的看到了哦,”苗疆女子继续说,“柳校尉和那位姑娘一起进了胭脂水粉铺,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全都是寻常女儿家买不起的那种呢!”她说话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像月七七那样也找一个房檐下的风铃盯着,眼中也盛满了艳羡和哀愁,“若不是看他之前和恶人谷的唐少侠两情相悦,我也不至于……”
同月姑娘一样,她也在说到这里时停下来,兀自吞下后半截话。这泪水涟涟、欲言又止的风情更惹得人心痛。
听了姑娘们的话,几乎所有人或是哀叹,或是气恼,但是他们更多的开始想一件事——那个能受到柳校尉如此青睐的陌生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说到这个,恶人谷的男子们都纷纷茫然四顾,瞅着彼此同样迷惑的眼神,仿佛要从中看出些门道来。而衣着蓝衫的浩气英少,则很大一部分都讪讪不语,在姑娘们的目光中尴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更有的心有戚戚焉,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也怪不得他们,难道这些个血气方刚的帅小伙们还能告诉他们的贤妻爱侣,那位姑娘其实是浩气盟最大的青楼凤鸣院的花魁,而他们恰好出于某些原因和她认识?
路口的另外一边,话题的中心人物柳毓正被影儿姑娘挽着手臂拐过弯来。一过街角,他便看到了烟雨楼门口杨树底下聚集的一大群人,红衫蓝袍皆有,齐齐地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这群没事找事的,柳毓腹诽,怎么没见你们在打仗的时候这么友爱团结,这会儿倒抱成团了!看着他们已经露出笑容张开了嘴打算说话,柳毓当机立断,完全不给他们调侃自己的机会,反手一拽影儿的胳膊,扭头回到墙后面。
“走这边。”柳毓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另一条路的尽头,就是洛阳城最大最热闹的杂货街。果然,影儿姑娘又在团扇后面露出了笑,“这条街还没走过,不如我们再去逛逛吧?”
柳毓无语,他甩了几下胳膊,没能把自己的手臂从影儿姑娘的怀里抽出来,而他也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部位。
此刻他心里可真是叫苦不迭。已经大半天了,这影儿姑娘带着他满洛阳城转,不仅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几千金花得干干净净——全都变成了胭脂水粉,还得由他来提着——还空着肚子在茶楼里喝了一肚子茶水,一走路就觉得自己的胃前后晃荡,撞得后脊梁生痛。
就这,他还得和颜悦色。他也恨自己这个毛病,对姑娘体贴入微而且无论如何就是发不起来火,难怪有不少姿容俏丽的女子都对他芳心暗许,碰了钉子之后又私下里骂他禽兽不如——想想吧,还不如衣冠禽兽,他悲哀地觉得,几年前盘踞在洛阳城里的库瓦查姆也该死而瞑目了。
于是他不得不好言相劝:“姑娘,都逛了快一天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平安客栈吧?”而且我的形象已经快被你毁得差不多了——当然,这句话他很明智地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可以想象,明天洛阳城的街头巷尾将会流传什么样的闲言碎语。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其实已经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可是影儿姑娘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她又发现了一处小吃摊。摊主正在卖力吆喝着,旁边的大锅里冒着股股热气,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送到来往行人面前。
看着走向小吃摊的影儿姑娘背影婷婷,柳毓只得哀叹一声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认命地跟上去,与她一起在摊子上坐下,一边食之无味地把吃食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回想着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那是早上的事了。
柳毓被一干兄弟调侃着“这回不是恶人谷的女婿,变成唐家堡的女婿了”,只能尴尬地嚼着喷香的肉丸,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众人继续吃饭。柳毓还很体贴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给那两个人留出位置,却发现他们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而是一边一个站到了唐婉清身后,颇有点儿装饰物的样子。影儿则接过江影翔手里的茶壶,代替他给诸位倒茶。
“这……你们不吃饭吗?”柳毓开口,这样的场景让他非常不习惯,再看其他人,除了叶荒泉依旧目光呆滞,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鸡爪子而卡洛强忍笑意给他擦去嘴边落下的米粒和鸡汁,好像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唐砚之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朝他点点头——这让他觉得,若不是方才唐婉清对他下令说“以后你们听他的”,说不准他压根就不会搭理他。倒是影儿姑娘对他微微一笑,“多谢柳公子关心,但是我们是不能上桌的。”
“这样啊。”柳毓没了话,他早听说唐家堡等级森严,今日一见确实如此。这是唐家堡内部的事,他作为外人自然不好置喙。只不过,吃饭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大活人,实在是让人难以习惯啊。
好容易酒足饭饱,小二撤去杯盘狼藉,该是饭后一杯茶的闲适时光了。江影翔照例泡好了茶——茶水浸透着草药味,颜色也像煮熟的草根,想来里面加入了醒酒的良药,只是让这气味深入鼻腔就觉得神清气爽——影儿乖巧地给所有的杯子都倒满,才摆在众人面前。
叶荒泉在影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深深地埋着头,只盯着眼前泛着草绿色的茶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影儿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他那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由得想要翘起嘴角。
显然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只有他的兄长比较厚道,摸了摸他低垂的发顶。“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事实。”叶荒城说,十足的安慰口吻,“说实话,第一次见到影儿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影儿已经给所有人都摆上了茶,回过头来。听了叶荒城的话,便朝他一笑。
这句话显然对叶荒泉起了效果,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似的失神落魄,就像一只大手把这种表情从脸上一抹而去,又贴上名为“惊喜”的标签似的。“哎?这么说你也……”
但他很快就发觉了叶荒城话里似乎有不合逻辑的部分,他眨眨眼,歪头想着到底是哪个字眼让他觉得别扭。柳毓则早已听出了叶荒城的话外之音,他以“朽木当真不可雕琢”的同情眼神瞥了一眼叶荒泉,朝着叶荒城开口:“这么说,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叶荒城又揉了揉自己的兄弟黯淡下来的脑袋,才对柳毓点头,“很久了,可能快八年了吧。”
柳毓相当惊讶,他在心里飞快地罗列出一张时间表。八年前,正是自己离开天策府投身浩气盟的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叶荒城应该正在……
原本已经在听唐砚之汇报洛道调查结果的溪湘月插进了话题,“八年前,唐家堡打算扩展在中原的势力,婉清就是那时候来的中原。”他在柳毓震惊的目光中微笑,而后就像懒得收回这一丝细微的笑意似的,把那微笑留在嘴边,“当时,是我和荒城兄负责接洽的,原本李将军想让我和你一起去。”
“你说什么?!”
柳毓的脸上的表情真是瞬息万变,就好像有一阵突如其来劲风把他刮起,让他双脚离地之后又偃息旗鼓,而他就这样撞上了一堵墙似的,那震惊又难以接受的痛苦表情就这样凝在他脸上。
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就在他随浩气盟的队伍出征的那天,在欢送他们的人群中,溪湘月远远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却不过来。那时他还幸灾乐祸地想着,这家伙终于觉得自己错了来求他原谅——现在再回想,他便觉得记忆里溪湘月脸上的笑容如此高深莫测又充满嘲讽。
而叶荒城仿佛觉得他受的刺激还不够多,又笑着加上一句:“说实话,柳兄,如果当时你不是那么冲动要加入浩气盟,我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婉清。”
现在换他呆若木鸡了,就和叶荒泉刚才所做的一样,交替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和唐婉清的背影。八年啊!现在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冲动是魔鬼”和“一失足成千古恨”了,从未有过的深刻体会,就好像这两句话凝成了实体,当当正正地砸到他脑门上一样。如果当年他没有和溪湘月闹翻负气而走,他就可以顺顺当当地接到唐婉清,助他唐家堡立足中原,然后再和他写就一段并肩共闯江湖的美好传说。
他脸上夹杂着畅想和捶胸顿足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了,不仅唐婉清挑着半边眉毛,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就连平素除了溪湘月谁都入不了他眼的欧阳不言也摇摇头,露出了和唐婉清同出一辙的眼神。
“婉清!”柳毓以肩膀推开溪湘月,挤到唐婉清面前,啪的一声握住他的手,深切的忧伤和歉意浮上他的眼睛,“原谅我,我不该那么冲动,让我们失去了那么多年美好的时光!”
唐婉清好似极其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对他的愚蠢行径避之不及。他把脸扭向一边,用后脑勺面对柳毓悔不当初的目光,对着自己的两个下属命令道:“小影儿,把这家伙带出去好好清醒一下,不到晚上别回来。砚之,继续说正事,别受影响。”
“等等!婉清,你不能这样!”影儿的香肩玉臂一挨上柳毓的胳膊,他便像被迷神钉打中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了,他还试图朝影儿板起脸,“姑娘,你不是说以后听我的么,别拽我!”
然而,影儿姑娘却像没听见似的,巧笑嫣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在众人大笑声中把他拽出门去。
要说唐门的人,对自己主人的命令执行起来真是一丝不苟,等到影儿拉着柳毓回到平安客栈,已经是星光点点。客栈早就关门谢客,大厅里只有几桌醉酒的侠士还在大声划拳,一直占据圆桌的几个人早已没了影子,只剩下小二勤勤恳恳地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柳毓还饿着肚子,影儿招呼了小二给他上菜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向唐婉清汇报去了吧?他在心里又感叹了一番唐门的人哪个都不好对付,才在小二和厨子怨念的眼神中拿起了筷子。
吃罢饭已过了子时,旁边几桌的侠士没有散席的意思,他就合着划拳的节拍走上楼梯。唐婉清倒还挺厚道地给他留了门,让他不至于绕到客栈外面爬墙上来或者干脆厚着脸皮回烟雨楼。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很小的烛火,唐婉清披着薄被在床上坐着,见他推门便朝他勾勾手指。这个动作在柳毓眼中无异于召唤,于是他一扫白天的疲惫和委屈,神采奕奕地锁上门,准备索取点儿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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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听?”他咬着牙,扯住一丝冷笑,把脸朝向空旷的房间,“你们两个,下来,给柳校尉好好讲讲。”
这句话让柳毓吓了一跳,房间里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然而唐婉清又确确实实对着这里的某个人说话,就像在深夜的坟地里微笑着对遍地的墓碑愉快地聊天,让人头皮发麻。
最恐怖的,他们的头顶上居然还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是,少堡主。”
看着柳毓僵硬的脸色,唐婉清冷哼一声,拿过放在床头的烛火,提起来向上照过去。烛光慢慢上移,无数尘埃飞舞其中又归于黑暗,桌面、柜子、靠着床头的闪闪发亮的千机匣和长枪都在光里出现一瞬又消失,最后停在房梁。
在那烛光照亮的有限范围里,柳毓惊悚地看到,唐砚之正背靠着墙壁坐在那里,两腿在横梁上优雅地交叠着,影儿靠在他的怀里。这两个人就以这样高难度的姿势呆在两边都没有扶靠的梁上。
“你们……”柳毓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位轻巧地跳到地上,向他们屈膝行礼。就他和唐婉清这副样子,不说春色旖旎也够得上衣衫不整了,关键是,刚才他们做的所有事情他们恐怕一声不落地全都听到了吧?但是唐砚之和影儿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定地与他们对视,眼中连一丝躲闪和尴尬都没有,真是训练有素。
唐婉清推开柳毓,以薄被遮住自己的下半身,斜倚床头,向着自己的下属命令道:“把你们在洛道的发现再向柳校尉汇报一下。”
此刻柳毓只能庆幸自己还能有条裤子遮体——虽然看上去就算他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跳舞他们也会视而不见——他也只得坐直身子,故作深沉地听取汇报。
按照唐砚之的说法,洛道暂且没有被发疯的野狗袭击,但他们还是在几个地方发现了疑点。首先是江津村的居民反映,他们养的家禽和牲畜都丢失了不少,连同看守它们的家犬一起,屋舍也有不同程度的破坏。其次,洛道浩气盟属秋雨堡据点在调查此事的时候,发现李渡城遗址中,先前掩埋着被消灭的毒人的墓穴有被挖掘的痕迹。此外,唐砚之和影儿还在洛道西北部的飞仙山入口处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是指什么?”柳毓问。
“铁质的碎片,上面有一些没见过的花纹,已经交给溪湘月公子。”唐砚之回答。
碎片散落的范围很小,附近的土地也平整得不正常,周围的植物也有折断的迹象,非常像是刻意抹去脚印或是其他痕迹之后的遗留。由于在洛道建立据点的时候,浩气盟已经把飞仙山上的红衣教分坛遗址封锁,所以他们没有调查那里就应溪湘月的命令来到洛阳,依照下午商讨的结果,他们将明天再前往洛道继续调查。
唐砚之讲完,唐婉清瞥了一眼柳毓,“怎样,听清楚了吗?”
柳毓立即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咧嘴一笑,“当然,非常清楚。”
“很好。”唐婉清向自己的两个手下一扬手,“你们可以回去了。”
于是,唐砚之和影儿又行一礼。柳毓正等着这两个人推门出去,却看到唐砚之一翻手腕,从袖口抽出一根铁索,掷上横梁,待顶端的铁爪在那上面勾牢之后,抱着影儿一跃上去。
“……”柳毓无言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烛光找不到的黑暗里,转向唐婉清,“你为什么不给他们单独安排个房间?”
“习惯了。”唐婉清嘴角漾起一丝笑纹,又搭上了柳毓的肩,“还是说,这样你会介意?”
柳毓扬起眉,顺手扯掉盖在他腿上的薄被,“你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把唐婉清压下去,重新吻上他的脖子。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做着行动之前的准备。除了恶人谷的这几位,卡洛、叶荒泉和陆风也都来到了平安客栈。莫雨和穆玄英听了溪湘月的汇报,尽管极不情愿,还是同意让他们几个人先去调查,其他侠士在外围支援。
于是,擦拭武器的,碾碎草药包进纱布的,甚至还有向后厨要来干粮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应该做的事。突然,溪湘月停下了正在打磨的银枪,转向江影翔,“景言呢?还没起床?”
万花正和卡洛一起在成堆的草药中挑挑拣拣,听到他的话之后愣了一下神,“我怎么知道?”
溪湘月朝他眯起眼睛笑了,就像猫咪发现了被主人藏在柜子里的鱼干,“哦,是吗?我还以为你知道。”
江影翔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上的仙茅和石莲花,比较一番之后他放下仙茅,只把石莲花的叶子丢进自己的药包,“我都一天没看到他人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这才像刚刚发现景言其人不在似的,纷纷猜测起他的去向。不过,根据此人的不良记录,大概又跑到百花楼这样的地方去了吧?
正在大家热烈地讨论着景言是不是因为没带钱而被老鸨扣下卖身还债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嘈杂。小二和不知什么人争吵半天之后,带进来一个人。
此人形容猥琐,尖嘴猴腮,怎么看都像只老鼠。他进来之后,眯着三角眼把在场的几个人一一看过去,才畏畏缩缩地开口,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像老鼠挠墙似的尖声尖气,“几位爷,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做‘娇花’的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憋住了笑,把目光投向江影翔。江影翔也明显地脸色发黑,额头青筋隐隐暴起。但他忍着没有发作,只向前一步,咬牙切齿地反问那人:“谁告诉你这么讲的?”
那人本来低着头,只翻着眼皮好奇地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眼睛,冷不防被他这么一问,登时一个哆嗦,“是、是一位景爷,他……”
一听是景言,万花攥紧了拳头,“你说他怎么了?”
他把十个指头的关节挨个捏了一遍,每噼啪地响一声那人就往后缩一步,最后恨不得抱着门框了。“景爷他、他……他在我们赌庄欠了债,说是让、让我来找一位叫‘娇花’的爷要……”他看着万花越来越近的白眼,愣是没敢把“钱”字说出口。
“哦,他欠了赌债找我要,然后呢?”万花依旧瞪着他。
“然后?然后……哦,然后……”可怜那人连话都说不全了,万花那眼仁眼白自成一色,就像两块骨头嵌在眼眶里似的,还恶狠狠地盯着他,是个人都得害怕,何况他手里还举着研磨草药用的杵。但是,他还是挣扎着说下去,“如、如果不给钱,他就没……”
不等他说完,江影翔一扬手里的杵,“就怎么样,没命了?我没钱,你给他埋了吧。”
“啊?”那人一愣,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埋了?埋个人倒是简单,可是钱得要回来啊!不带着钱回去,自己就得和那位爷埋在同一个坑里了。他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当他看到身着道袍的欧阳不言时,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希望。
他可怜巴巴地刚要凑过去,谁知欧阳不言也沉声来了一句:“埋了吧。”
这下,那个来要钱的人可真的欲哭无泪了,谁能想到这帮禽兽不如的家伙连同门之谊都不念。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气贯山河的怒吼:“孙贼!把老子的道袍还回来!”
大厅里的几位定睛往外一看,窗口清清楚楚地透出院子里的情景。一个人正高举着脏兮兮的红白道袍向后躲闪,他的面前,景言身上套着一个大木桶,他一手抓着木桶的底边好让它不至于掉下来,一手去抢自己的道袍。两三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
这一幕似乎让江影翔有所动容,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不屈不挠,任凭屋里的小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是不给钱。其他人也都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谁叫外面那家伙自作孽不可活呢?
柳毓还是最厚道的,虽然他也一脸幸灾乐祸的笑,但至少他拍了拍江影翔的肩膀,“别这样,就算他有错,你也不能看着他被埋了吧?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话一出口,江影翔脸上立即变颜变色,白森森的眼珠子瞪向他,“你说什么?”
柳毓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马上举手作投向状,“生死兄弟!我是说你们生死兄弟一场!”他两手挥舞着,好像要把说出口的话抹掉似的。
万花脸色这才有所缓和,问小厮道:“景道长欠了你们多少钱?”
小厮也松了一口气,看着柳毓的神情像是把他奉若神明,仿佛他周身散发着万丈佛光,“不多不多!就五万金!”
江影翔本来已经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钱袋,一听这话又放下了,他的脸色越发黑暗,“还是埋了吧。”
“别啊!”小厮眼看着希望升起又破灭,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娇爷,不对,花爷……不是,爷!您就行行好!”
其他人也都纷纷站出来劝慰,就好像他们之前没有袖手旁观看热闹似的。给了吧,大不了让他以后做牛做马,好歹夫妻……啊不,是兄弟一场。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于是江影翔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几番挣扎才拉开绳子,从里面一张一张地抽出银票,向窗外看一眼景言套着木桶抢道袍的画面才能勉强递给伸着手的小厮,末了还要最后看上几眼,脸上也变颜变色,嘴唇都扭曲着。那样子,就像这银票是用铁丝穿在他的肋条骨上,用钳子往下扯的时候还带着血筋儿。
拿到钱,小厮擦着眼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门外的景言一把夺过自己的道袍,端着木桶走进屋来,一边走还一边朝远去的小厮大呼小叫:“老子早告诉你们娇花会给钱的!还敢抢老子的衣服!”
看着江影翔的头上再次黑云压顶,众人都在心里默默地为景言点上一根蜡烛——就冲这给钱如割肉的情谊,景道长,你就准备这辈子做牛做马来偿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