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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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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毓再一次被清晨第一缕透过拉开一条缝的窗帘照在眼睛上的阳光惊醒时,这种熟悉的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唐婉清如此轻易地重新接纳了他,昨天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就像一场精心安排的美梦。
于是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睁开眼,看到他的爱人正背对着他拉开窗帘。阳光在他纤细的身体周围镀上一层浅色的光晕,然后他抬起手,像是被这柔和的光线惊扰到似的。接着,他转过身。
“嘿,”柳毓以手肘撑着床板,抬起自己的上半身,“你又打算对我说‘请好好休息’,嗯?”
唐婉清挑了一下眉毛,“算你聪明。”
柳毓露齿而笑,掀开薄被,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那里还是温热的,显然不久前还有一具躯体躺在那里,“不再睡一会儿吗?你昨天可没睡多久。”
他意有所指地望着唐婉清的脖子,那上面还留着几处如同残梅落雪一般的红色。但是后者显然不打算领情,他把领子向上拉起,遮住了自己的侧颈。
“别这样。”柳毓起身,走向他,用手去碰那干厚的棉领,“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他咧嘴一笑,“除非你害羞了。”
唐婉清学着他的样子咧开嘴——他总是这样,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表情让人倍感汗颜——由着他再次解开自己的前襟,“我倒无所谓,只要你不介意你们的穆大盟主发现你的所作所为。”
本已将手指伸进他领口的柳毓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高高地扬起了眉,“你是说盟主?”
唐婉清斜倚着窗台,两手抱胸,带笑的目光徐徐地顺着他手上的动作向上移动,在他脸上停下来,“如果你不是那么贪睡,就能听见下面的尖叫声了。”
柳毓也笑着耸了下肩,拉下唐门半解开的领口上轻轻亲吻了一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晌贪欢?”
“你省省吧,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唐婉清一缩脖子躲开他的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穿好衣服下楼去。”
“是是。”柳毓嘴里应着,看着那片白花花的皮肤被藏着暗器的轻甲包得严严实实,颇为遗憾地移开视线。
果然,刚刚走下二层的最后一截台阶,柳毓就看到大厅中央的圆桌上,原本由他的几位恶人朋友占据的位置现在坐着莫雨和穆玄英,两人很有默契地并肩而坐。对面是两方据点的守将——这两号人并排坐在一起,莫名其妙给人一种溪湘月靠着一截粗木桩似的即视感。江影翔还照例勤勤恳恳地给他们端茶倒水。叶荒泉、卡洛与陆风坐在左边的小方桌上,恶人谷纯阳师兄弟以及叶荒城在右边。其他恶人谷和浩气盟的侠士都堆在门口,他们不进来,但是都探进半个身子往里看——看来,两位阵营首领突然驾临的影响力并没有随着昨日的酒醒而散去。
脚步声传到大厅,莫雨和穆玄英同时回头,望向楼梯。前者口角含笑,可谓风情万种,后者虽然也在笑着,但是眉目间总有点儿戏谑的意味。溪湘月和沈靖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连面上的表情都同出一辙。
见到这架势,柳毓的脚步突然踌躇起来,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想看看是不是唐婉清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脑袋上贴了个“一入此谷永不受苦”的纸条。然而显然,他本身一切正常,唐婉清在他身后戳着他的后腰,两人一起走到方桌前。
穆玄英笑嘻嘻地把他从头看到脚,相当俊朗的笑容,但是眼神中的调侃却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这就是你说的‘恶人谷女婿’?”他指着柳毓,却明明白白地问沈靖。
柳毓本来刚在叶荒泉旁边坐下,端着茶杯将将要品,却被这句问话呛得半口茶都喷在了自己的朋友后背上,好容易咽下梗在喉咙里的另外半口,他用手背捂着嘴咳嗽了半天才有余力瞪向始作俑者。
沈靖的大脸盘子更红了,他挠挠后脑勺,又朝着柳毓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柳老弟,昨天酒喝多了一时就……”
卡洛拿过小二递过来的手巾,擦拭着叶荒泉被茶水阴湿的背,然而后者却不像往常一样跳着脚骂人,相反,他像是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遭了秧,两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鞋,直到卡洛的手隔着湿衣服挨上他的皮肤,他才像腊月寒冬突然被人从领口塞进一坨冰块似的一抖。
真奇怪,柳毓心想,这家伙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敏感脆弱的美少年?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被冠上的愚蠢称号,于是他继续瞪着沈靖,顺道拿余光一扫周围,果然,不仅莫雨,其他恶人谷的兄弟们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这种时候,唐婉清对他的一贯视而不见反而成了一种莫大的安慰。
“别这么沮丧。”穆玄英很有风度地收起笑,“我觉得这也不错,女婿嘛……”他继而拍打着柳毓肩头上的肌肉疙瘩,“我听沈校尉说了,你的烟囱打扫得不赖。”他说着又看看在叶荒城身边落座的唐婉清,“你找了个好小伙子,和雨哥一样。”
他的后一句话显然意有所指,因为莫雨已经扬起了眉。他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下桌子,尽管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穆玄英安静下来,“好了,好小伙子,”他说,“现在人齐了,该继续谈正事了。”
于是,溪湘月接着柳毓和唐婉清错过的话头继续开口:“照掌握的情况来看,除了白龙口和无量山之外,马嵬驿地区也有小规模灾情,目前扶风郡据点正在严加防范。近期受灾最严重的是金水,包括离这里不远的豹隐洞,那几个地区基本上都已经被那种东西摧毁,极少数没有受灾的居民都已经就近疏散到周围的城镇,金水地区两个据点的守将也暂且安置到洛阳城。”他伸出手,以掌心向上的文雅姿态指着分坐在自己两端的叶荒泉和陆风。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或许是因为颈部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时不时按下颈侧。叶荒城随着他的话颔首,而陆风则报以沉默,只有在穆玄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才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金水两个据点的善后情况怎样?”莫雨问。
“我们已经派人封锁了金门关据点,死难者的尸骸经过焚烧之后都已安葬,抚恤金正在发放之中。”溪湘月答,他看了一眼沈靖,见他朝自己点头,便代替他回答,“浩气盟方面也是同样。”
莫雨轻轻颔首,似乎对此事妥当的处理非常满意。
想不到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柳毓非常惊讶,而穆玄英脸上的诧异之色更甚,他几乎跳起来,瞪大眼睛转向莫雨,“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雨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果然盟里上下都一条心,柳毓一直以来的心情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莫雨没有回应他炽热的眼神和质问,只是抬起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然而穆玄英没有像刚才一样听话地闭嘴,声音反而更大了,“还有,雨哥,你们说的‘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莫雨摸摸他翘起的发尾,给溪湘月递了一个眼神,于是后者开口:“最开始在白龙口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以为是传言中的僵尸。他们也向纯阳宫求助过,但是用道士的方法打不赢它们。”他说着看向恶人谷的两位道长,欧阳不言微微颔首以示同意,景言却抱着脑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后来婉清和其他几位侠士调查了白龙口和无量山的废墟,把收集到的怪物残骸飞鸽传书给肖药儿前辈,才有了一些进展。”
柳毓立即想起了他和唐婉清在马嵬驿遭遇到的事。看来,他们相遇的时候,正是唐婉清调查的途中。
穆玄英还瞪着大眼睛等着下文,于是溪湘月继续说下去:“肖药儿前辈研究了这些东西的残骸之后,给它们命名为‘活尸’,顾名思义,就是活着的尸体。”
这个名字倒挺贴切的,柳毓也亲眼见过尸体坐起来的惊悚场面。
“活着的尸体?”穆玄英鹦鹉学舌似的重复着这五个字,他的眼仁向上方飘过去,大概在脑中极力构筑着这个词具体的形象,不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落回到溪湘月身上,对于没见过它们的人来说,这未免太抽象,他放弃了。莫雨的表情也大致如此,他同样只听过汇报而没有机会看见实体。
“是的,活着的尸体。它们是死的,没有心跳和呼吸,但是会走,会攻击,会……”溪湘月说,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交错,“吃人。”
“吃人?!”穆玄英显然大吃一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以至于大张着嘴露出了后槽牙。
“是的。它们会吃人,还有动物。”
在座的所有人都面露沉痛。溪湘月淡然的声音让大厅里的沉重气氛更甚,“被活尸咬到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死,没有救治的办法。不仅如此,他们死后也会变成那种怪物。”
穆玄英仿佛感到寒意,他像是要取暖似的两手拢住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可是,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溪湘月再次望向莫雨,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才开口:“现在还不清楚。根据谷里各个据点交流的情报,活尸最先出现在无量山,沧澜城据点接到居民求助曾想与之对抗,但是失败了,霜戈堡据点也是如此。据点被攻破之前,霜戈堡给白龙口的据点发过红函,写明了白龙口发生的事。所以活尸扩散到白龙口的时候,那里也算是有所准备。虽然他们成功地制止了事态进一步扩大,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恐怕那四个据点已经从恶人谷的版图上永远地消失了,就如同金水地区的金门关据点一样。
穆玄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呼吸困难似的半晌没有吐出来。尽管白龙口和无量山一直属于恶人谷的势力范围,但是,难道他能因此感到庆幸吗?显然他没有,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悲伤。他握住莫雨搁在桌面上的手,“雨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
莫雨缓慢地摇头,回握着他的手,“调集你们在苍山洱海的精锐?那只能让伤亡更多。”接着,他拍拍穆玄英的手背,又转向溪湘月,“查到活尸扩散的原因了吗?”
“根据近期发生的几起灾情来看,应该是有人故意放了活尸化的动物,目前已知的有野狗和乌鸦。”
听到有人蓄意为之,穆玄英一掌拍上桌子,下颌一收在脸颊上鼓起两道肌肉,显然正在咬紧牙关。“做这种事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在莫雨开口之前抢先发问,死死地盯着溪湘月,好像那张脸上会浮现出答案来似的。
然而溪湘月的头垂下来,这动作恭谨而充满歉意,就像他刚刚失手打碎了一只西域进贡来的价值连城的花瓶,“很抱歉,”他说,“现在还没有线索,但是我已派人调查前往洛道调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洛道?”穆玄英重复着他的话,悲伤的情绪已经从他眼中散去,现在,它们看起来专注而充满智慧,“洛阳周边地区,只有洛道还没有——用你们的话说是受灾,确实有必要调查。”
溪湘月望向莫雨,后者点点头,“什么时候能有结果?”他问。
“很快。”溪湘月回答。
“我等你的结果。”莫雨像总结一般地对他说。他看上去不怒自威,颇有领袖风范。
送走了各自的顶头上司,就是早饭时间了。沈靖和陆风接口有事,也随着阵营首领离开客栈。
饭菜的袅袅香气笼罩了整个大厅,所有人都摆开架势准备大快朵颐。然而叶荒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两眼放光,他很别扭地身子前倾,只坐了半张椅子,就像有什么正阻止他把整个臀部都放在椅面上一样,两只灵动的大眼睛黯淡无光,看不出是在盯着哪里。卡洛依旧对他照顾有加,不仅把他喜欢的凤爪和粉蒸肉都夹过来堆在他的盘子边上,还亲自为他盛好了粥,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瘦肉。
与他相对而坐的叶荒城显然觉得这好像很不像他的风格,于是开口询问:“泉儿,你没事吧?”
“啊?”被点到名字的家伙就好像冷不防被一根针扎到似的差点儿跳起来,他茫然四顾,发现问话的是自己的兄长,才稍稍稳住了神,“没……”
于是叶荒城扬了下眉,没再多说。
柳毓当然也发觉了这家伙的不对劲,但他看到唐婉清正盯着被卡洛夹走了快一半的凤爪,就起身为他去拿——他的唐门明明看上去冷漠无情好像昆仑山顶的冰,却和叶荒泉一样喜欢吃那汁浓肉嫩的鸡爪子,真真怪事一桩——却看到另一双筷子在那一盘凤爪上虚晃一圈,好像瞄不准似的一头扎到了桌面上。
他顺着那双像喝多了似的站立不稳的筷子向上看过去,只见景言也是宿醉不清的颓唐样子,两眼通红,胡子拉碴,还时不时地看着忙不迭端着托盘来来去去的江影翔,眼神僵硬。而当万花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却迅速撇开眼,但又不知看哪里好,干脆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盘子——半天了,他一道菜也没夹准,筷子头倒快被硬板板的桌面磨短了一截。
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毓想到刚才无意间听到的景言和万花的对话。
“喂,你……那啥,你昨晚睡得好吗?”
“非常好。”
就只是这么短短的两句,然后江影翔就笑着继续去泡茶了。随后景言仿佛受了如泰山压顶一般的重击似的,揪着头发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啊……”
这么看来,果然还是很有深意啊。
忽然,景言噌地起身,不顾桌子边缘蹭着自己的道袍留下一道黑印。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但是他只是盯着脚面说了句“我出去散步”就在大厅里施展起轻功,从窗口滑出去的时候还被窗框磕了脑门,发出沉闷一响。
所有人都了然地窃笑,江影翔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他的空位——尽管旁边就是为他预留的座位和餐具——若无其事坐下来开始用餐。
“喂,”唐婉清把鸡爪子上的最后一点儿嫩肉啃干净,极其优雅地把骨头吐在盘边上,对着溪湘月开口,“你刚才对谷主说,已经派人去洛道调查,该不会是敷衍的借口吧?”
溪湘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因为刚吃了翡翠烧麦而显得油亮的嘴唇,才回应他,“怎么会呢?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空口无凭乱说的人?”
但是,唐婉清没给他面子,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你说对了。”
“婉清,”溪湘月望着他,目光——怎么看都是故意地——忧伤而深情,“我就这么不可信任吗?”
柳毓憋着笑,搭着唐婉清的肩膀越过他去拍溪湘月的肩,也学着唐婉清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说:“你说对了。”
其他人哈哈大笑,溪湘月却正色道:“我真的派人去了洛道。”
“别逗了,”柳毓摆着手,好像要把他的话打散似的,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万分理解和些许同情,就像当场抓到自己的儿子捣乱并且耐着性子聆听其辩解的父亲,“洛道一直是我们浩气盟的地盘,你的人在哪儿落脚?”
溪湘月朝他诡秘地一笑,“恶人谷的人可能有点儿困难,但是如果是浩气盟的人,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柳毓得意洋洋摆动的手僵在了半空,“你是说你派遣了我们的人去为你调查?”他像寻求认同似的把手落在唐婉清肩上,“这不可能。”
于是,其他人也都深以为意地连连点头——当然,除了叶荒泉,他仍然发傻似的支棱着脑袋,无意识地以手里的勺子戳着已经黏成一团的粥。
这回,换作溪湘月气定神闲了,他斯斯文文地咽下嘴里的汤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很快你们就知道了。我昨天已经给他们飞鸽传书,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了。”
这家伙,一定又在拿我们寻开心吧?柳毓想着,却听到门口的小二说话了:“爷,我们这是恶人谷的……这位姑娘,您不能进去!”
随着他的话,溪湘月嘴边的笑容慢慢扩大,他朝柳毓闭起一只眼睛,“看来他们已经来了。”随即对小二命令道:“让他们进来。”
那小二也真是听话,马上换上极其好客的笑脸,“好咧,两位里边儿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携着个姑娘款款而来。那男子身着浩气盟专属的黑蓝轻甲,清俊的面容被一张银白假面遮了一半,一把千机匣背在背上。而那位姑娘,则真个是惊为天人,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长发松松挽了个云髻,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
真是一对儿碧玉似的小人儿啊,柳毓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和谐的感觉,仿佛一幅拼图没有严丝合缝,块与块之间出现了契合不上的缝隙。然而这种不协调感源于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出,只能作罢。
唐婉清看着他们上前,沉下了脸,“你们……”他想说什么,却被溪湘月笑着按住。
柳毓见那男子拿着唐门的兵器,也料想到大概唐婉清和他们有些渊源,但是,溪湘月竟然真的派了他们浩气盟的人去探查洛道?这才是闻所未闻的大事件!他就算本事再高,也不能渗透到他浩气盟里去吧?他甚至已经在认真地考虑给天璇影飞鸽传书建议一下加强盟里反策防间事宜了。
然而,那唐门的男子却当真朝着他们单膝跪地,说了一句:“见过少堡主、溪湘月公子……”他眼睛一瞥看到了站在唐婉清身后的叶荒城,于是又继续道,“还有叶公子。”那姑娘也如此这般地行礼。
这下,不仅柳毓,其他人也都张大了嘴。如果没听错的话,那个人刚刚说的是……少堡主?柳毓用食指揉揉嗡嗡作响的太阳穴,一个接着一个的震惊接踵而来,让他难以消化。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唐婉清的脸,直到他别过头去。看来,他真是三生有幸,得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难不成,接下来就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起来。”唐婉清语气不善,他靠着椅子背,两手抱胸,看上去真有几分一门之掌的风采——尽管他还不是——唐门男子依言起身,但仍低着头。“我以为你们在唐家堡。”
溪湘月摆摆手,好像要为他们解围似的,“别责怪他们,婉清,是我让他们去浩气盟的。”
然而,唐婉清却不理他这一套,仍旧对着自己的下属开口:“你们上个月给我写信说‘堡中一切安好’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溪湘月的鼻子,“也是这个人授意的?”
无论是那男子还是姑娘,都齐齐地点头。于是唐婉清以他那如同冬夜寒风似的目光盯住溪湘月,“所以,解释一下?”
溪湘月好像颇为无奈地耸了下肩,脸上笑容却是未减少半分,“到底是当家的来了,这么快就出卖我了?”然而他没有回答唐婉清的质问,而是按下了他将将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
他走到那两个人身后,面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像是要揭晓一个重大秘密似的,尤其是他脖子上还系着纱布,就更像个一本正经的司仪,“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婉清的部下,这一位是唐砚之,”他掌心向上,指着唐门男子,“而这一位,”他看着依偎在唐砚之身边的姑娘,顿了一顿,笑了——不知为何,他的笑容中带着狡猾,“是影儿姑娘。”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神色皆变。且不提那位唐砚之——被介绍了身份之后他已经摘下了面具,你看他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远黛,目若悬珠,活脱脱一副武林天骄的标准形象;就说影儿姑娘,轻罗小扇,纤腰玉带,这样柔美的女子竟然也是唐婉清的部下,果真是,唐门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不简单。
其他人倒还镇定,只有叶荒泉一改之前神游天外的混沌,此刻就像见了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影儿姑娘,颤抖着双手指着她的脸,“你……你不是……”他显然心里正大风大浪风起云涌,连话都说不全了,“凤鸣院的……”
此话一出,好容易平静下来的众人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也难怪叶荒泉如此惊惶,原来他一直心心念念与他闻言细语的花魁,居然是个唐门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加糟糕的事吗?
“哦……”唐婉清扬起一边眉毛,看着影儿,“原来你在浩气盟做这种事?”
影儿姑娘则持起一把素白的团扇,将将遮住自己半张白玉似的面孔,眉眼调笑,轻启朱唇,“小女子只卖艺不卖身。”相对于她的靡颜腻理,这声音倒显得粗哑了许多。
唐婉清举起一只手,极其不耐地摆了摆,“这件事与我无关,”他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唐砚之,“反正自然有人去管。”
影儿倒是毫无羞赧之色,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双玉臂挽住唐砚之,“那是自然。”
“等一下。”柳毓出其不意地打断了影儿的巧笑倩兮,他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跟上众人谈话的脚步,像是观赏某种珍奇植物似的盯着唐婉清的脸,“他们刚才叫你‘少堡主’?”
唐婉清显然也没想到他居然在纠结这件事,因而显得相当不耐烦,“那又怎样?”
“这太……”柳毓揉着额角,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这真的很不可思议,难道我以后要和你一起回唐家堡继承家业吗?我觉得这……”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唐婉清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肉丸子塞进他滔滔不绝畅想着未来的嘴里,“你想多了,柳校尉,好好在你的浩气盟里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