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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夜很静,却不是万籁俱寂的那种静。微弱的虫鸣,夜风吹过树林带起的嘶嘶声,火舌舔着木柴激起的哔哔啵啵的声音,甚至还有夜露从树叶上滚落滴在草地上发出的噼啪一响……这些声音交织着,但岑寂压倒一切,任何声音都稍纵即逝地隐没在这片岑寂之中。
      天黑得像不透光的绒布,仅剩的几颗星星也像是冻僵了似的一眨不眨,几只过早出生的萤火虫在树枝间星星点点地飘荡,它们还太娇弱,发出的光也是冷凄凄的绿色,反倒显得夜色更加深重。
      柳毓两手交叠着枕在脑后,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搭在上面。因为太安静了反而无法入眠,他凝视着暗淡的星光下斑驳的树影。唐门或许已经睡着了,没有一点声息,修长的身形隐藏在深深浅浅的黑暗里。柳毓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他投下的影子。
      自从第一天入夜时提到了“守夜”这个话题,唐门每到这时都会爬上树顶,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守着篝火。已经过了很多天,柳毓每个晚上都这样在树下看着那个影子,想象着唐门是不是正像之前一样,半阖着眼躺在树枝上,或许嘴里还嚼着半片树叶,仰头望着夜空。
      他发现自己很愿意想他,愿意想他盯视自己时冷冷的眼睛和从漆黑的长发间露出来的白白的脖子。他觉得唐门的脸正在极力地促使他想起什么,他确信自己没有见过那张脸,但是那面孔中有一些细微的东西正在摇撼他脑海深处的记忆,就像听到蝉鸣就会想起夏日里汗水爬满后背的感觉那样。
      或许这是因为两人的相遇太让人印象深刻也说不定。

      时间正是几天前的下午。
      自打穆玄英和莫雨两位少爷继承了两个阵营的首领以来,第一件事就是签署了停战协议,规定两方阵营必须停止杀戮,合力为构建美好大唐贡献力量。
      当然,竞争还是允许的,比如明争暗斗扫清盘踞在马嵬驿的叛军据点,或者是比赛哪一方能为唐军夺得更多叛军物资等等。
      只是,对于双方阵营的人来说,这样的活动毕竟还是少了你死我活的紧张感,再加上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好得令人厌倦,每日里都是天高云淡,大家运送起物资来都是懒洋洋的,连拖着粮草的老牛都慢了几分。
      柳毓坐在运粮马车上,枪杆杵在车底撑着下巴,无聊地吹着口哨看天。他已经押运了八百石粮草,再走一趟就可以圆满地完成今天的任务。
      卧龙坡上零星地蹲着几个和他一样为任务奔波的人,有恶人也有浩气。不过,绝大部分都在休息,围成一圈观看恶人谷的姑娘跳舞唱歌,也有驱赶叛军和割杂草的,似乎也受到缱绻歌舞的影响,动作都懒散了许多。
      柳毓摇摇头,恶人谷和浩气盟碰到一起,不再兵戎相向,而是其乐融融,这样的景象,还真是……很难习惯啊。
      前面是一道三岔口,两条路在眼前分开。左边一条路笔直的通向浩气盟属世外坡据点,另一条则绕得很远,要穿过一片很大的树林。柳毓没有多想,便拐向右边。若是细究起来,恐怕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原因,或许是因为交任务太早,免不了要被好友拽着去喝一顿酒,又或许只是记起了密林深处那一片紫阳花。
      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一次命运的抉择。
      两旁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相互交织生长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尖的穹顶,就像走在树叶砌成的长廊里一般。紫阳花特有的清香味道不知从何处而来,飘飘荡荡。阳光从支离破碎的枝叶间洒下,遍地金黄。
      柳毓抱着手,靠在粮草垛上,惬意地欣赏着。忽然,他看到路边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像融入了这春日的午后似的,披着阳光站在树荫下,一手抬起,像是要搭车。
      本着乐于助人的原则,柳毓把马车向那人赶过去。
      近了才看清,这是一个唐门。恶人谷特有的黑红相间的轻甲在光影间显出水墨晕染一般地协调色彩,束紧的长发非常黑,素白的脸藏在阴影里。
      不知为何,柳毓无端地就想,这张脸如果施以淡妆,一定不输那些七秀坊中艳丽的女子。一定是因为他的脸太白净了,连薄薄的嘴唇也是泉水一样浅浅的颜色,唇瓣上美好的水蛭环节也正像水波涟漪那样柔和。
      那两片唇轻轻地抿起,又稍稍张开,是一种欲言又止的风情。柳毓把马车停在那唐门面前,跳下来,朝他一拱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招呼,就看到唐门面对着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形成一种非常危险的神色,透过睫毛几乎看得到那眼中投射出的冷意。
      柳毓心里一惊,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了。杀气……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脑中,久经战场的身体便已做好了准备,反手从马车上抽出长枪。那唐门也抬起千机匣,手指灵巧地拨动机关。几不可闻的机括声一响,柳毓立即向侧边闪身,提枪向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突进过去。
      唐门手中的千机匣上精密的齿轮转了一圈,箭矢出匣,却是擦着柳毓的脖子而过。发觉箭矢的方向不对,柳毓诧异地回头,却看到极为惊悚的一幕:一个肤色灰青,多处腐烂露出黑红的烂肉,已经被箭矢穿透眼眶,半边脸都炸碎的可怖面孔正向后倒过去。方才还稳稳当当坐着的马车上,粮草已经被啃掉了大半。
      等到他发现唐门不仅没有杀他而是救了他,动作已经无法控制,枪尖附着着身体的冲力向唐门刺去,他不得不狼狈地以枪杆着地,歪歪倒倒地整个人撞过去。好容易在枪尖距离唐门的胸口不足一寸的地方勉勉强强停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足底一沉,地面轰然倒塌,形成一个陡峭的土坡,两人毫无悬念的滚落下去。
      眼瞧着足底落空,原本处于下方,处境极为不利的唐门忽然伸手攀住柳毓的肩,腰上使力一扭,用劲向上一翻,柳毓正在为这忽然间的天崩地裂惊叹不已,就被压在了身下。后背的铠甲与泥土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柳毓这才发觉竟然与他形成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姿态。
      而唐门却毫无自觉似的,变本加厉地死死搂住他,两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住他的胸口,手从他脖子后面抽回来,抓着他的领子。飞速下滑中,唐门的脸埋在柳毓的肩窝里,在他的耳边以充满诱惑的声音说道:“抱着我。”
      柳毓还没从一个接一个的震惊中醒过神来,竟然真的抬起胳膊,一手搂住唐门的腰,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他挺翘的臀上。对他的这种行为,唐门只是瞥了一眼,也不加反抗。常年习武的身体相当柔韧,柳毓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两人贴合得不留一丝空隙。
      果然不输女子……柳毓极力抬眼望着云层飞速掠过的天空抵制着飞速下落带来的晕眩感,腾出一丝心神,这样想。
      就这样,两人顺顺当当地滑到土坡的底部。中途碰到无数的树根碎石,全都被柳毓健硕的身体和坚硬的铠甲挡掉,连一个土渣都没有落到唐门身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旋地转的感觉才逐渐退去。虽然头还晕着,但是他搂着身上人腰的力道却是丝毫不减,手臂几乎要钳进肌肉似的死死压着。唐门也很善解人意地任他抱着,安静地趴在他胸口上,与他气息相缠。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番景象,怕是以为这两个人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干柴烈火了。
      柳毓也相当享受这一状态,他稍稍歪着头望着唐门的侧脸,因为经历了一系列的意外,白绫一样的皮肤也染上了少许的红润,感受到他的视线,唐门也投来漠然的一瞥。
      他的呼吸已经平复,松开了紧抓着柳毓衣领的手,转而撑在他头部的两边,想要起身却被他横在腰上的手臂阻止。
      唐门皱眉,“放开。”
      声音冷漠,与先前的充满诱惑判若两人,柳毓忍住想撇嘴的冲动。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他当了肉垫,但是这种用完就甩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然而继续搂抱他的立场似乎也不那么充分,于是柳毓很有风度地放开手,唐门立即起身,走到一旁兀自整理身上的衣服和头发。
      柳毓也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倒没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后心处稍有异样。不用摸就知道,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铠甲磨损不堪,尤其是与地面摩擦的背部,原本光洁锃亮的甲胄恐怕早就像锅底一般乌黑了,完美的弧度也平如纸张。他不禁苦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据点里铁匠数钱的奸笑。
      这时才有机会彻底观察两人的处境。柳毓费力地仰起头,向土坡的顶部极力看过去,断面如同刀削过一般地平整,一道浅浅的沟贯穿整个平面,那正是他们顺滑而下的痕迹,而最高处的地平线隐隐约约几乎看不清楚,不时有细小的土石落下,让他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爬不上去。”最终,柳毓下了这样的结论。
      “嗯。”唐门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仿佛事不关己。
      “刚才那个是什么?”柳毓思索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依旧冷漠对答。之后,唐门一甩手,背起千机匣,向坑壁相反的方向移动脚步。
      他的背影削瘦,却透着一股笃定的镇静。于是柳毓也跟上去。
      “去哪里?”
      “找地方休息。”
      为什么我就知道你不是在找出路……柳毓腹诽,他再次抬头看着那高高的断崖顶端。自己驾驶的马车还留在那里,如果他的朋友够聪明,应该可以据此找到他们吧。
      当然,只是如此希望而已。

      树叶哗啦啦地一阵响动,打断了柳毓的回忆。他警觉地站起来,定睛往上去,黝黑的树冠即使借着篝火的光也难以目视。在这样的一个夜里,任何响动都仿佛透着不寻常的危险。
      想想吧,连坚实的土地都能塌陷成这样的巨坑,不知名的怪物也在官道上悠闲地散步,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那个唐门还在树上,不过以他的身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柳毓这样想,却在下一秒看到假想的主角的身影,从树冠的最高点纵身跃下,像是瞄准好了似的,准确地落进他下意识张开的手臂里。
      柳毓被这突如其来的体重砸了一个趔趄,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如果我不接着你怎么办,”他把唐门放下,咧着嘴揉揉酸疼的手臂,“摔死?”
      唐门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嘲讽的笑纹,“不会的,”他说,“我轻功很好。”
      挑挑眉,柳毓决定不与他计较。相较之下,他更关心唐门跳下来的原因……还有他手里捏着的东西。只见唐门的左手抓着一只鸟,浑身漆黑,看起来像是一只乌鸦,只是它的喙更加锋利,眼睛也不像寻常鸟眼那样清亮,整个浑浊一片,灰白的,就像死了很久的尸体。然而它又确实是活的,它的翅膀还在奋力地扇动,腿也在蹬踹不已。
      唐门的手指捏着这只鸟爪上方的细骨,小心地让自己不被它锋利的喙啄到看着它,少有地显出思索的神色。
      “这是什么?”柳毓想靠近看得更清楚一些,被唐门以手臂挡开,于是他便不再靠前,只远远地指着这东西,“看起来不像乌鸦。”
      唐门摇摇头,伸直了手臂,另一手抽出千机匣,对准这只怪异的鸟。千机匣比这怪鸟大上许多,这姿势看上去出奇地滑稽。唐门扣动机关,咔嚓一声,整个鸟被打得稀烂——若不是柳毓眼疾手快地躲开,定要被飞溅的肉末波及了,他状似恶心地甩甩手——只有两条细腿还留在他手上。
      箭矢穿透怪鸟,深深地钉进后面的树干,唐门在地上挑挑拣拣一番,从曾被两人分别当作垫子的树叶堆中捡出相对完整厚实的一片,拿在手里,以它包住箭矢的尾端,拔出深入树干的箭矢,连同仅剩的鸟腿一起包好,收进怀里。整个过程中,他都小心翼翼地没有让手与之接触。
      柳毓着迷地欣赏着他手指灵巧的动作,但心中的疑问不减。“你要这么恶心的东西做什么?”他虽然开口问了,但心里已经打了十分的包票不会得到回答。而唐门也果然没让他失望,他仅仅是找到另一片树叶擦干净手和千机匣,便背对着他在篝火旁躺下,毫无悬念地占据了那块垫子。
      而柳毓却没有因为他无礼的举动而生气,相反,他笑眯眯地看着他线条优美的背影,“现在,唐少侠,”他紧挨着他席地而坐,“我们再来谈一谈关于守夜的问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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