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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真是天高云淡啊……
      时值三月,湛蓝的天空,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一丝云,甚至连鸟雀也没飞过一只,就像一整张画幕铺在天际,实在有些蓝得无聊。这样的天空下,衬托着森林也寂静无声的,教人心里生出无奈来。尤其是……当幽深的树林凭空开出一个大坑,而坑壁高耸入云又刚好横在眼前的时候,那种感觉,真个是无比的伤怀啊。
      柳毓就站在这个大坑的底部,坑壁的面前,正在叹气。这个坑太大了,说是一个小型的盆地也不为过,四面高耸的坑壁把这里和外界严严实实地隔绝开了。他拎起自己的长枪,丈量了一下坑壁——只简单的加以目测,高度已经超过了十几柄枪的长度,这么说来,少说也有几十丈吧。再想到自己师门教授的轻功——天策府的轻功正如它的枪术一样,可谓是天下无双——只是不太适合爬高就是了。他挠挠头,又叹出一口气来。
      困在这里已经半天了,柳毓背靠着坑的边缘,看着被周围的土坡切割成一团不规则形状的天空,竟有种说不定要在这里终老的错觉。这时候,肚子也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声,罢了,还是先担忧眼前的事吧。原本以为是一次寻常的任务所以压根就没有带干粮,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啊。
      好在森林里的食物很充足,不多一会儿,柳毓便已收获了一只肥胖的兔子,用枪尖一挑,背在背上。如果是自己吃的话,倒也不是不够……他想了想,又眼疾手快地刺死了一条正打算从脚边悄悄溜走的小狐。如法炮制地穿在枪头上,翻起手腕轻轻一抖,便像农夫抗锄头一样抗起长枪,向这巨大土坑的中心走。
      不多时便看见那棵树。对于这棵树,柳毓心里充满怨恨。树叫不上名字,很高,虽冠不上高耸入云之类的称赞,几丈高还是有的。
      “如果你长在土坑的边上,我不就不用困在这里了吗?”柳毓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就算我的轻功飞不了多高,爬上树顶再起跳还是绰绰有余的吧……难不成,真的让我去求那家伙帮忙……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柳毓不得不用脚分开新生的草叶才得以前进,即使这样,还是有几株毛茸茸的叶子直往他腰里钻,好容易踩扁最后一丛叶子,就看到了被他称为“那家伙”并且一直腹诽的那个人。
      果然,那家伙的姿势从柳毓离开起就没有变过,懒洋洋地靠着树干,两手交叠着枕在脑后,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然地闭目养神。一袭黑衣,刺绣着暗红色纹理,腰带上点缀着同样颜色的双斧图案,还有常人无法参透的纯粹抽象的标志——那代表的是恶人谷第十四战阶,与柳毓腰带上浩气盟第十四战阶标志非常相似——而他的千机匣就随意地摆放在支起的腿旁边。
      柳毓不禁摇头,这家伙真的有身为恶人谷唐门的自觉吗?浩气盟里的唐门,永远都是一副戒备的样子,一听到动静就会第一时间举起千机匣,像被猎人的脚步声惊扰到的小兽似的。而眼前这个人,即使柳毓走到他身边,也只是抬眼投来爱答不理的一瞥,随后又别开头去,甚至连唐门专属的面具也没有戴,就把那张年轻而俊俏的面孔暴露在阳光里。
      “喂。”柳毓把穿在长枪上的猎物放在地上,甩了甩枪头上的血,“你的警惕性太差了。”
      唐门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草根处的齿痕像刀切似的平整,“附近没有别人。”
      他的话倒是真的,柳毓已经用半天的时间反复确认过了,这个断崖下面确实没有第三个人——如果有的话,他也不那么发愁怎么出去这个问题了。“何以见得?”
      “我听得到。”
      “……”柳毓突然腾起一种做了无用之功的挫败感,辛勤地徒步勘察和半躺着休憩这两种明显不一样程度的付出得到了结论竟然出奇地一致,只能说是天赋上的差距。“那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偷袭你?”
      此话一出,唐门的眼睛便张开,冷冷地盯住他,虽然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但是这灰色的眸子却像某种冷血动物似的,折射出的是不带丝毫感情的考量。“……想试试吗?”
      于是,源于天性中的好斗也被激发出来,更何况在不久以前恶人谷和浩气盟还处于绝对的对立,只以相互之间的杀戮为唯一语言的状态,柳毓也举起还在滴血的长枪。
      只是一瞬间,上一秒还悠闲躺卧的唐门只凭腰部的轻轻一扭,从地上翻身而起,拎起千机匣顺手丢出一枚迷神钉将柳毓牢牢定在原地,随机一个蹑云逐月飞身后撤,回身紧接着就是一记逐星箭,柳毓还没来得及动就又被击退三尺。只听一阵极轻微的机括声响,一支追命箭已在弦上。
      “……好吧,算了。”柳毓用了一秒钟来想象自己从正面被一支追命箭击中的后果,非常识时务地抬手,表示认输。虽然以他的身手,硬与他对打的话也不至于会输,但是,为了逞一时意气而遭受皮肉之苦,好像也颇不划算。
      唐门显然深谙穷寇莫追之类的道理,他也非常干脆地放下千机匣,还回到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柳毓这才发现,他居然趁自己辛苦地巡视土坑的时候用树上的嫩叶给自己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的垫子——靠着树坐下来,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柳毓发觉这个唐门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涌出这样的想法——但是总归,他眉眼低垂着,束紧的长发软软地搭在线条柔和的脸颊边上,比起刚才睁开的一瞬间让人从心底由衷地泛起寒冷的眼睛来说,还是好很多的。这唐门也不知是否察觉到柳毓的视线,或许是察觉到了也无动于衷,总之在树下躺得安稳极了。
      肚子里又打起了鼓,看看天边也是夕阳西下的亮丽红色,柳毓决定还是先犒劳一下自己。于是他从周围捡来断裂的树枝和干枯的杂草点上篝火——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唐门是不可能帮忙的——又一丝不苟地把下午捕获的兔子和狐狸拔干净毛,去除内脏。
      四根树杈瓷实地两两相对插进地里,再以两根稍稍结实的树枝交叉着横在中央。看着这个简易的烧烤架上,两只肥硕的小动物被火舌舔得皮光肉亮,滋滋冒油,柳毓赞许地点点头。
      很快,夜幕降临,一顿丰盛的晚饭也成型了。篝火哔哔啵啵地响着,映得柳毓的半边脸颊红彤彤的,看起来竟然非常英俊。他向右瞥去一眼,那个唐门还像黄昏时候似的半躺着,连脸上的表情也同那时候一样,十分淡漠,好似对这一阵紧似一阵的肉香无动于衷。
      啊,无所谓了……反正他也没有帮过忙……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邀请他共进晚餐的柳毓在看清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的时候,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目光从那唐门的脸上移开——殊不知他其实已经凝视了人家许久了——投向了已经烤熟的肉。
      兔肉雪白,肉质细腻,烤得有些发干,散发着略带焦香的气味;狐肉微黄,肉质略有些粗糙,虽然油光光的,但是气味上有些腥臊。柳毓本着美味留在最后的原则,搓搓手,舔着嘴唇抓起了狐狸腿。然而,还没把腿肉送进嘴里,他便跳着脚惨叫起来。
      “——喂!”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秒钟以前还在睡觉的唐门,趁着他两手抓着狐狸腿啃咬的瞬间,起身以迅雷之势拿走了兔子,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那是我的兔子!”因为心急吃肉又看到兔子被抢急火攻心,柳毓的嘴唇被热气烫了一下,他“嘶嘶”地嘘了半天才说得出话,手也觉得烫破了皮,却唯恐被唐门把这仅剩的肉也抢走而不得不忍着疼左手倒右手地举着,一双大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始作俑者。
      兔子很小,唐门三下两下便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他慢悠悠地在树旁边的草叶上以颇为文雅的动作擦了擦手,才像刚刚发现柳毓其人的存在似的,扭过头,挑起半边眉毛。“兔子?”他两手一摊,非常夸张地睁大眼睛,“这里有兔子吗?”
      柳毓用了几分钟的时候平复自己的心情,如果不是担心自己晚上会饿着肚子进入梦乡,他早就丢下狐狸腿换上长枪去把唐门的喉咙刺个对穿了。他在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过憨厚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于是他沉下脸,“这里当然有兔子,至少曾经有一只,如果不是因为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它还会在这里,毕竟是我从林子里捕来的,而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仅仅是吃饭的时候,是从我们落到这个境地之后。”
      唐门很有耐心地听完这番话,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哦,落到这个境地,这又是因为谁?”
      “……”柳毓很有气势的样子在触到这个关键问题之后就随风而散了,显然,不仅仅是对敌人的□□,唐门对其精神更是直击要害,其威力不亚于正面迎接一支追命箭。柳毓后退一步,摊开双手,“你赢了。”他说,说完便背靠着树蹲下,就着篝火的温度啃起不是那么美味的狐狸肉来。
      唐门也理所当然地不再追究,似乎没有把“谁造成了现在的困境”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人之间的篝火,两丛小小的火光在他的眼中闪动,看起来惊人地明亮。
      这样一来,柳毓反而有些不习惯。在他看来,自己明明白白地被他抓住了把柄,要按他那帮兄弟的做法,少不了要奚落一番。当然,唐门不是他的兄弟,两人甚至在不久之前还是敌对的关系。虽然谢渊和王遗风两位首领归田卸甲之后,恶人谷和浩气盟也不再对立,但是要说完全不计前嫌,还是不可能的。
      就好像,战争中曾经发生过恶人谷把浩气盟某一据点全部成员屠杀殆尽的事,这样的积怨,无论如何是不会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烟消云散。
      这么说来,像他们这样在各自阵营里位居高阶的成员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野餐,还真是一个奇迹。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韵也落下去,从底部开始慢慢爬上一层深紫色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天空。从这个巨大的土坑底部看过去,就像头顶的一小片天被什么漆黑的怪物吞没了似的。不知种类的虫鸣随着天色的黑暗渐渐升起,将两人微妙地包裹其中。
      柳毓的咀嚼也慢下来,像是合着这虫鸣的节奏似的,到最后竟然停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已经变得冰冷的狐狸肉,以舌尖用力地舔着后槽牙,显然这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肉已经让他的牙遭了秧,牙缝里满是残渣。他又看了一眼始作俑者,后者更紧地靠着篝火。夜晚让衣物单薄的唐门略显凉意。当然,他对柳毓的目光视而不见。
      犹豫地举着狐狸腿半天,柳毓还是没有把它再次送进嘴里,干硬的肉上粘着已经凝固起来的油花,实在令人倒胃口。唐门的沉默也让他感到压抑,平日在浩气盟里和一干兄弟吃饭的时候,总是吵吵闹闹,反而让人心里踏实。于是他干脆把狐狸腿丢在地上,对着唐门搭起话来。
      “喂,”他说,想了想又闭上嘴,这种对人生硬无礼的称呼实在让人难以习惯,但是已经开口了又不可能收回,唐门已经抬起眼皮,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突然间,柳毓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学会了读心术,因为在他看来,那双在火光的映衬下闪动着暗灰色光芒的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来打扰我。他呛了一下,“那个……请教尊姓大名?”
      唐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在柳毓觉得他要再次被无视的时候,他开口了,“姓唐。”
      “……”柳毓几乎翻了个白眼。难道唐家堡还有不姓唐的人吗?他腹诽,这样的回答无疑是清楚地告诉他“我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那么,你的名字?”
      岂料唐门只是拨弄了一下落在耳边的长发,轻描淡写地答道:“你叫我‘唐少侠’就可以了。”
      柳毓觉得自己再次被打败了,“好吧,唐少侠。”他耸耸肩,“看来我是没有那个荣幸知道你的尊姓大名了。”
      唐门的脸上浮起一层假笑,这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狡诈,“你确定想知道我的名字?”
      “……”柳毓完全不想回应,如果这算挑衅的话,也实在算不上高明。耸了耸肩,他决定把谈话继续下去,“那么,在下自我介绍一下可好?”
      唐门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柳毓点点头,“在下姓柳,单名一个毓字,乃是天策府杨宁将军麾下,现在浩气盟天璇坛志浩营校尉。”
      在听到“天璇坛”三个字的时候,唐门的眉间微微一动,斜他一眼,“哦,居然是天璇影的下属……”
      柳毓听着奇怪,就问:“难道有什么渊源?”
      唐门的唇边浮起一丝笑纹,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巧了,我以前是不灭烟的影卫。”
      嗯,不仅阵营对立,各自的上级也是无法言说的纠结。柳毓心下叹气,果然是孽缘吗?他从脚下捡起一段没有完全烧焦的树枝,拨了拨炭火,说话间,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点点的火星。唐门紧了紧衣领,看起来十分考究的轻甲,但是看上去很难御寒。
      他稍稍考虑了一下脱下衣服披在他身上这一举动有可能引发的后果,虽然平时和盟里的同僚一同出任务的时候,这个做法博得了大多数女子的青睐——甚至还有一位七秀女子当场羞红了脸——毕竟眼前的人只是萍水相逢共落难,而且他和温柔软糯的女子实在无法相提并论,说不准还会挨上一个正面的追命箭之类。于是,他最终还是决定俯下身,鼓起腮帮子去吹木炭上的余火。
      猛地吹出一口气,霎时间火星飞舞,和林间若隐若现的星光点点交相辉映,煞是好看……只可惜喷了坐在他对面的唐门一头一脸。即使是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头顶上递过来的阴冷目光,柳毓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黑灰,咧嘴一笑,“对不住。”
      唐门沉默着掸了掸身上和头发上的粉尘,起身向左一步又坐下,竟与柳毓形成了并肩而坐的状态,但他似乎毫不介意,安逸地向后一靠,阖上眼,看上去马上就要睡着了。
      一丝明火在柳毓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冒出了头,柳毓不失时机地把地上的枯枝和草叶凑上去,小心地引燃。两人间的小小空隙终于温暖起来,柳毓满意地站起来,双手相互拍打几下,拍掉灰尘。
      接着他重新蹲下,拍了拍唐门的肩。说是“拍”,但在他的手指还没碰上他的衣服,唐门便已倏地睁开了眼。
      “唐少侠,谈一下关于守夜的事如何?”柳毓的手还是在唐门的注视下稳稳地放在了他的肩上,明显地感到他肩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放松,“你看,如果无人看守,火一定会熄灭……”
      “不需要。”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如果火灭了的话,就会有野兽趁虚而入。”柳毓还是极有耐心地陈述利害,“这对你我都很危险。”他特意在“你我”二字上加强重音。
      唐门也极有耐心地把手按在他的手上,抓起,丢开,“对我不会有什么危险。”说罢,他一翻手腕,一根铁索自袖口伸出,手臂一扬,铁索便牢牢地缠在树枝上,他就这样一拽铁索,飞身上树。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远远地传来:“自己守好就行了,柳校尉。”
      “呵……”柳毓吸了口气,“真有你的……”他摇摇头,四下看看,发现那唐门下午做的垫子还在原处端端正正地摆着。“还算有点儿良心。”摸上去试试,柔软干燥,舒适极了,于是便安稳地躺下,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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