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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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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不意的时候,柳毓见到了唐婉清。
当时,他正坐在位于商业街的“满堂春”茶楼的一角。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把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分成明暗相等的两半,窗外的垂柳无风而晃,就像有一只鸟悄悄停在枝条上又很快飞走似的,云絮的留影不时划过,于是他握着的茶杯里也时时泛出些光来。
距离那个惊险的夜晚已经过了很多天,柳毓一直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爱人——他甚至不敢肯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么称呼他。他爱他,毫无疑问地,尽管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坚信,他对唐婉清的这种炽热的、足以燃烧掉他全部生命的感情就是爱,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柳毓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尽管他没有去找过他——事实上,甚至有一次他已经走到了平安客栈的门外——有什么坚硬的如同结块一样的东西梗在他的心里,绊住了他的脚步。显然,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依然无法面对以前深恶痛绝的恶棍与自己爱的人不得不重合在一起的龃龉。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上被戳了一个洞,然后被灌进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每当这种感觉浮上心头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江影翔说过的话。有些人可以拥有,另一些人只能远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凝视天空的表情简直就像预言了灾难的先知。他甚至觉得他已经窥探到自己心里的空洞,他一定明白自己心中的挣扎,所以才以那样的方式——该说是善意的提醒,还是严肃的警告?不管是什么都好。
难道他不该拥有他吗?即使真的不能拥有——不,这种想法甚至不曾在他心里出现,一分一秒都没有。他不知道江影翔如何能做到对溪湘月淡然远观,他只知道他不能。
与唐婉清的相遇、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时不时投给他的若无旁人的眼神、两人赤诚相见时他毫不掩饰身体的颤抖,当然还有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时候他贴在自己腰上光洁温热的皮肤……这些点点滴滴的往事在他脑中不断回旋、重现,逐渐融进他的血液,然后流入心脏。如果一定要把这些从他的生命中生生剜去,他宁愿那是自己残缺不全的心。
毫无疑问他想拥有他,完完全全、真心实意地这样想。就像现在,如果唐婉清能和他坐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只是共饮一壶茶,或者就算他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把玩飞镖,也好过他一个人望着逐渐被夕阳染红的街道。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唐婉清的身影突然撞进他的视线。
他还是那一身黑红相间的轻甲,腰封束得很紧,衣服的下摆沿着他臀部的曲线微微扬起,正从城西的方向走来。柳毓一瞬间呆愣住,他连续几次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几乎无法相信这是现实的风景。他甚至以为这是自己心中所想投射出来的精巧的幻影,就像前几天夜里孤独地望着月亮那样。
然而那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唐婉清,他甚至看得到他倾泻而下的长发间,他戴在左耳上的那支仅剩的耳坠随着他的脚步前后晃动,反射着夕阳。
柳毓反射性地从椅子上抬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茶水溅出来一点儿,荫湿了桌面和他搁在桌面上的袖子。但他立刻把抬起一半的身子压下去。因为他看到,那里不仅有唐婉清一个人。
他身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叶荒城,他一手握着腰上重剑的剑柄,一手搭着唐婉清的肩,他微微笑着,脸上带着简洁安静的从容。两人就这样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就像一副黑白水墨画里突然涂上的两道异彩。
柳毓微微张着嘴,无言地望着两人的身影。他们就在他眼前缓缓走过,擦过了窗边垂柳无风而动的枝条。然而唐婉清没有看到柳毓,他一次也没有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他似乎沉浸在和叶荒泉的谈话中,低着头,忽略了周围全部的风景,柳毓也在那风景之中。
然后,两人的背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他一直望着那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他还期待着唐婉清会突然转身,像之前一样回应他的目光。然而,他一去不复返,只有衣着各色的人不断从柳毓面前走过。
他像脱力一样靠上椅背,喝了口茶水。或许是因为茶已经凉了,浸在舌头上一片苦涩,顺着喉咙流到胃里的时候,又把全身都染成苦的。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悲伤,不是那种温吞吞的隔靴搔痒似的感情,而是实实在在的有形之物,如同利刃刺穿胸膛的剧烈疼痛。他像被抛进海里等待溺死的人那样闭上眼,感受着悲哀的潮水反复冲刷他的身体,刮去皮肉,只剩下一堆骨头。就连这堆骨头也感到疼痛。
柳毓不得不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才能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静。种种声音充斥着他的耳朵,陌生人的谈笑、杯盘碰撞、银子落于桌面……在这些声音的包围中,他的思维却越发冷静。
他知道,这种剜心刺骨的痛楚不是嫉妒带来的,这不是那种平庸的感情,而是更为深刻的悲哀,就像被孤身一人遗弃在幽深洞穴里的悲哀。
令他感到痛苦的不是唐婉清和叶荒泉从他眼前旁若无人地走过,也不是叶荒泉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尽管这同样让他觉得残酷,令他抑制不住地去想,他们要走向哪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他们走在一起时唐婉清脸上流露出来的,如同倦鸟停沙漠中唯一一棵可以落脚的灌木上时的安然。
正是这一幕给了柳毓最大的打击,让他坐立不安。他开始意识到,唐婉清不与他,而是与别人——任何人——并肩而行,这比任何事情都更加严峻无情地撕裂着他的心。
柳毓很难得地主动拉着陆风去喝了顿酒,对方不问缘由地随他一起把酒液往嘴里倾倒,这种体贴让他无比感动,而他还把喝得脚步不稳的柳毓扶回客栈,这种感动就更甚一层。
回去的时候,他很惊奇地发现隔壁的房门居然虚掩着。
自从搬回烟雨楼,他就让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陆风,转而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叶荒泉的。于是他的两位朋友就不得不挤在同一个房间里。
夜沉如水,那两个人还没睡吗?对于这两位朋友之间的事,柳毓向来不问,但是当他们的谈话声合着夜色飘进他耳中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可是他忘了自己还靠在陆风的身上,所以让这沉默如常的伙伴也不得不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烛火,床边的纱帐落了一半,只看得到床上的薄被隆起的人形,像猫一样蜷缩着。卡洛坐在边上,手搭着那一坨人形的腰的位置。两人的谈话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柳毓只听得一知半解。
“……娘急得眼都快瞎了,三姐本来要嫁人的,也把婚事退了,在家里陪着娘治病。可爹只是说:‘走了就别回来。’”叶荒泉说到这里停下来,他似乎是哭了,抽了一下鼻子,“我怎么也劝不住哥……我知道二哥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但是他就那么走了,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他继续说,“我为了找二哥才加入的浩气盟,我以为哥会在那里。可是没想到他去了恶人谷,还……杀了那么多人,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他深深地吸着气,手从被子下面钻出来,攥着被角,仿佛那样才能说得下去,“我从来没见过二哥那种笑,他以前明明很温柔……”
卡洛握住叶荒泉死抓着被子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那不是你哥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战争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可是,二哥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有……飞沙关据点的……”他似乎想说“屠杀”这个词,却在出口之前生咽下去。
“我们都杀过人。”卡洛抚摸着叶荒泉的头发,就像抚慰雨夜中躲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那样轻柔,“陆风有句话说得是对的,我们的十四战阶都是这么来的,我和小柳子。”
若是往常,这个奇形怪状的称呼一定会让叶荒泉笑起来。柳毓想到他这么喊自己的时候,调皮地眯起一只眼睛,歪着头在刘海的遮掩下悄悄滴窥探自己的表情,若是自己生气了,他便一缩脖子哈哈大笑。可是现在,纱帐后面没有笑声传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抽气。
“这么说,你也……”
他一定像受了惊吓一样以那对黑幽幽的大眼珠注视着卡洛吧,所以后者才会如此专注地与他对视,然后翘起嘴角,“是的,我也杀过很多人。”卡洛把手伸进帐子,像是要遮住他的眼睛,亦或只是抚摸了一下他如同从海中刚刚浮上来的贝壳似的被泪水湿润的脸颊。“我经历过战争,不止一次。”
叶荒泉又一次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可以化解他的惊讶似的,“哎?不止一次?可是,为什么……”
卡洛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放在那里的烟袋拿起来,就着烛火点燃,又回到床前。
“很久以前,我们的寨子曾经受到了汉人的袭击,那年我才九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从上午开始就在下雨,阿爸阿妈都在忙着收拾还没晒干的草药,我和大哥带着小妹在林子里采蘑菇……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到了晚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吐出来,淡蓝色的烟雾旋转上升,然后在床头的木栏边缘消散。“汉人冲进寨子,见什么杀什么。阿爸带着大哥在外面挡着,阿妈抱着小妹躲在水缸下面,可是他们刺死了阿爸和大哥,还砸破了水缸,先杀了阿妈,然后当着阿妈尸体的面,一刀砍下了小妹的头。”
烟袋的前端,火光明灭着,好像正在呼吸一般,卡洛又吸上一口,让那光芒亮了一瞬。“我被大哥埋在地窖下面,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杀死。我藏了好几天,直到饿得受不了了才钻出来,被汉人杀了也比饿死好吧?我是这样想的,可是出去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烧光了,我找不到家人的尸体,想必已经和房屋一起烧成灰了吧。”他停下来,也不再吸烟,而是盯着烟雾,“我也想报仇,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
“加入浩气盟之后,我杀了很多汉人,他们都是恶人谷的,可是不见得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卡洛仿佛被烟雾呛到了似的咳了一声,眯起眼,“那时候我升战阶的速度很快,可能和唐少侠差不多……或许,按照你柳大哥的说法,我应该去恶人谷。说到底,我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话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卡洛说的话让柳毓心里震撼,如同一只远古的巨兽高举着铁锤猛地砸向他的心脏。他回想起自己初入浩气盟的时候,以除恶之名杀了无数加入恶人谷的人,其中不乏被奸人所害奋起报仇的。难道他们不算受害者吗?自己当初所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他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审判者的立场去评价唐婉清的做法?矗立在心中的信念仿佛出现了一个裂口,无数名为怀疑的蝼蚁将那信念蛀空,蚕食殆尽。
身后的陆风也在沉默,他身体些微的颤动和自己心中的颤抖步履一致,简直同出一辙。
“……对不起。”忽然,叶荒泉出人意料地开口,他抬起上半身,抱住卡洛,不知是想抚慰他还是在寻求抚慰。
“为什么要道歉?”卡洛晃了晃手中烟袋,像是担心上面跳跃的火光烫到叶荒泉似的将它熄灭,之后把它放在身后,转而去拍叶荒泉的背,“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战争,我早就明白了,世间无分善恶,只有立场不同。何况,”他放开叶荒泉的后背,让他与自己隔着一臂的距离,然后凝视他的眼睛,“汉人中间,还有我在乎的、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人。”
“哎?”叶荒泉愣了一下,好像听不懂他的话,直直地看着他。
卡洛的唇边再一次绽放出笑意,他亲吻了一下叶荒泉微微张开的嘴角。“很晚了,睡吧。”他说,然后熄灭蜡烛。
第二天上午,柳毓来到平安客栈。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客栈的围墙外。他欣慰地看到,下定了决心的不止他一个人,叶荒泉正扒着墙头,探出脑袋往里看。
幸好有卡洛。他想,抬手遮着明媚的在他眼前投下光晕的阳光。昨晚卡洛说的话让他如醍醐灌顶,他头一次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老话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他想起卡洛透着光亮的绿眼睛,由衷地觉得,他简直就是智慧的源泉。
墙里传来欢笑。柳毓也学着叶荒泉的样子蹬上墙头。院子里一片欢乐祥和,几位恶人谷侠士正在中间的“雪魔亭”周围切磋武艺。靠着墙边的角落,江影翔头上包着头巾,把宽大的袖子绑在手肘上方,弯着腰种植草药。他的身后,景言抱着一袋种子,一边嘟嘟囔囔抱怨着一边给他打下手。
而客栈旁边,那棵时常供他爬墙的树上,他日思夜想的唐门正躺在一截低矮的树枝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他完美的侧脸悬在阳光里,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似的柔和。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副画面啊……如果柳毓没有看到树下靠着树干温柔仰视的叶荒城。
所谓从碧落到黄泉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如果这时能来个天打雷劈,劈开这让人不爽的一幕……
就像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似的,一道金色的闪电降临在院子里,然后就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剑刃飞卷。树枝也好,刚刚种上的草药也好,都在飞速旋转的剑刃中分崩离析。
好容易风暴止息。“雪魔亭”旁边切磋的侠士头上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尘,高举着锄头正要挥下去的景言更惨,整个身上都落满了残枝败叶,他肆意挥洒的长发打了结,像个粗制滥造的鸟窝。
“孙贼!”他撸起袖子,用锄头一把勾住刚刚制造了混乱还企图趁乱逃走的叶荒泉,“你又活腻了是吧!敢给老子转风车!”说话的时候,他嘴里吐出一截草根,让他故作凶恶的脸不仅不显得凶神恶煞,反而让人发笑。
果然,江影翔憋着笑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按下景言手里的锄头,“别欺负人,看把孩子吓的!”风来吴山席卷庭院的时候,他眼明腿快地躲到了一排花盆后面,倒没有受到波及。
叶荒泉骚着脑袋,对万花嘿嘿一笑。然而景言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始作俑者,他扔下锄头,只一手就拎起叶荒泉的后脖领子,拖着他走向树下。“小兔崽子!非让你哥好好教训你不可!”
在那里,他的兄长正整理着被暴风刮乱的衣衫,忍俊不禁地看着像一坨麻袋一样被景言在地上拖来拖去的叶荒泉,走过去把他从景言的魔爪下面拯救出来,然后用手擦掉他脸上的鞋印。
半边脸都印着大黑脚印的叶荒泉却不以为然地晃晃脑袋,他只顾盯着自己兄长的笑脸,然后像重逢时那样跳起来,一把搂住叶荒城的脖子。“二哥,想死你了!”卸下了心中的重负,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对着哥哥撒娇了。
叶荒城也颇为惊讶地扬了下眉,随即把他搂进怀里。
这家伙,果然是个乐天派啊……前几天还寻死腻活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柳毓苦笑着摇摇头,也一撑墙头跳进去。
“嘿,兄弟,你好吗?”叶荒城看到他,放下叶荒泉,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柳毓的胳膊,上下摇晃。这自然而然的动作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因为战争而决裂一样,柳毓欣然接受。
景言两手又抱起了后脑勺,他已经朝深情拥抱的兄弟俩做了半天呕吐状的鬼脸,这会儿把矛头对准了柳毓。“哟呵,白吃白喝的又来了嘿!”
江影翔已经重新整理好凌乱的草药,也走过来。他随着景言的话露出久违的笑脸,“别这么说,至少柳大哥还帮咱们打扫过烟囱。”
“废话!”景言撇嘴,挨个把万花和柳毓斜视一遍,“每天吃那么多还不干活儿,要死啊这是?!”
尽管目光带刺,说话还那么难听,柳毓却真真切切地觉得温暖。这些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若无其事地接纳了他们,这让他异常感动。可是光有这些还不够,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树。
唐婉清还在树上。他已经坐起来,一腿屈起撑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就自然而然地垂在下面,悠然地晃动。他的手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望着柳毓,但没有下来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对视着,风悄然拂过树冠,哗哗作响的枝叶巧妙地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或许他来得太晚了。当唐婉清的目光离开他转向别处的时候,柳毓心想。他依然无法辨识那平淡目光中的情绪,或许它们只是张望着开始一边抱怨一边清扫起庭院的侠士们时恰好擦过柳毓的脸而已。
“婉清。”柳毓轻声呼唤。而唐婉清并没有因为他的声音转过头来。他从树上稳稳地站起来,就像展示他出神入化的轻功技巧似的转过身,直接从树杈上跃进了位于客栈三层的自己的房间。
——你还好意思来啊?不知为什么,柳毓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清晰地读出了这句话,清楚得就像把这几个字雕龙绣凤地刻在石板上再悬挂到告示板上似的。
这一刻,他心中荒芜了很多天的暗无天日的荒原终于撒下了第一缕阳光,让那块寸草不生的地方重新泛起生机。他几乎想一步就跃上树枝,然后把唐婉清狠狠地按进怀里。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屈膝一跳,抱上了比他的腰还粗上几圈的树干,奋力地向上爬去。而唐婉清显然对他身上萦绕的几乎肉眼可见的光彩和他超乎寻常的努力举动无动于衷,他甚至冷眼看着柳毓别扭地一脚勾住最矮处的树枝,然后费劲巴力地收紧自己的臀部,好让另一条腿也上去。
就在他终于到达唐婉清所在的那根树杈时,那个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唐门出人意料地向他掷出一支飞镖,还开口说了一句“接着。”柳毓当然急不可耐地伸出手,然后他就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地上。
“自己看吧。”唐婉清声线平稳地说,就好像让他出丑的始作俑者不是他一样,“我现在没空理你。”
说完,他从树上稳稳地站起来,就像展示他出神入化的轻功技巧似的转过身,直接从树杈上跃进了位于客栈三层的自己的房间。那背影潇洒至极。
柳毓躺在地上,若不是叶荒城和江影翔好心拉他起来,他恐怕不知要望眼欲穿到何时了。那支飞镖躺在他的胸前,上面还绑着一张信笺。与他心中所想不同,信笺背面清晰地印着双斧的标志。
那是恶人谷上级传来的指令,唐婉清就这么把这东西堂而皇之地给了他。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已经自动理解为那是对他的信任之举——而恶人谷的其他人都像看热闹似的把目光盯在他身上,显然在等着他打开。柳毓从善如流地翻开信笺。
只看了一眼他就张大了嘴。只见那上面写着:“已和穆玄英在风雨镇汇合,约下午到达。”而那落款处的时间,赫然就是今天!
“什么!”柳毓不禁大吼一声。
于是,景言不负众望地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拍着自己的大腿,就好像在打鼓点似的,笑声极其富有节奏感。江影翔体贴地背过脸去,只露出耸动不已的肩膀。倒是叶荒城很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们也抓紧时间吧。”
柳毓睚眦欲裂地瞪了一眼围绕在他身边的各色笑脸,就连远处的侠士们也都笑痛了肚皮——我说他们怎么都在院子里呆着!合着是为了不弄乱整理停当的客栈啊!他愤愤地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早知如此,就该让叶荒泉的风来吴山直接转到楼里去!
“你们给我等着!”他一把拉起还一脸茫然的叶荒泉,飞似的跑出了客栈。
莫雨和穆玄英及其他大队人马开进洛阳城,双方据点的将领都带着自己的队伍在主干道两旁列队迎接,可谓是声势浩大。“欢迎盟主/谷主”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天上飘洒着各色烟花。
年轻的阵营首领各自骑着战马,并肩而行。一红一蓝两道俊逸的身影在身后人群的衬托下如此亮丽夺目。
柳毓站在烟雨楼门前,听着越来越近的尖叫和掌声。他上午刚一回到据点就接到了穆玄英的亲笔信,说是“要让雨哥尝尝咱们的拿手菜”,虽然柳毓也不知道烟雨楼究竟有什么菜品能称得上拿手。
烟雨楼一层的大厅已经焕然一新,中央摆上了足以供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圆桌——这是沈靖前天到洛阳城最好的木匠那里订做的——两旁的圆桌虽然稍小,但也是上品梨花木打造的,雕龙画凤,毫不逊色。厨师们则早已立下军令状要大显身手,此刻正在后厨里热火朝天地展示着他们的高超技艺,已经摆上桌的菜品无不凤髓龙肝,美妙绝伦。
果然,莫雨一进烟雨楼就惊叹不已:“浩气盟果真不同凡响,烟雨楼名不虚传啊。”受到夸奖的穆玄英自然笑意盎然,一动一笑无不透出得意。年轻而英俊的客栈掌柜殷勤地为莫雨拉开圆桌中央的椅子,请他入席。
正中的圆桌上,除了莫雨和穆玄英在主座并排而坐,还有两个阵营的其他首领,双方据点守将作陪。其余十四战阶的成员也在邀请之列,他们礼让一番之后,也在周围的小桌上纷纷落座。
仙液琼浆,八珍玉食,真是一次别开生面的饕餮盛宴。
柳毓自然是和熟识的几位同坐一桌。他面前的是江影翔和景言,欧阳不言坐在景言右边——可以一眼就看到主桌的绝佳座位。他旁边是叶荒城和唐婉清——柳毓就坐的时候眼看着叶荒城坐下之前为唐婉清拉开左边的椅子,他就毫不犹豫地占据了他右边的位置。叶荒泉想坐到他旁边,但是被陆风先一步占据了这个座位——显然,他死也不愿意坐在恶人谷的旁边。于是叶荒泉挠挠后脑勺,一眼就发现了江影翔身边的空位,于是他眼珠一转,想也没想就坐在那里。卡洛抿着嘴望着他的举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随后在他身边坐下去。
很好,柳毓心想,座次完美至极。当然,这个桌子是十人的,但是,没人敢来这里横插一杠。陆风和卡洛之间的空位被眼明手快的小二飞快地撤走了餐具和椅子,看起来也不太明显。
溪湘月没在这里——如果他在的话,他们的桌子就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缺了——他正在主桌上与首领们谈笑风生。这也是柳毓几天来第一次看到溪湘月。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伤已无大碍——不得不说,万花谷的医术果真天下无双,柳毓一度以为他根本活不下来。或许为了遮住伤口,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这倒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采。
宴席间,自然是桌桌敬酒。
柳毓不着痕迹地为唐婉清挡下几杯酒,端着杯子坐在那里怅然若失。上午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和唐婉清摒弃前嫌,还殷勤地给他夹了几块排骨,但都被他丢在盘子的一角,看也不看。他当然有权生气,柳毓想,尽管他的爱人不像他认为的那样多愁善感,但是,被误解之后还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谁也不会一笑置之。然而,即使如此,唐婉清一直对他视而不见却时不时和叶荒城说上几句,还是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叶荒泉可不像柳毓那样阴郁,他一边吃着菜,一边隔着桌子与自己的兄长碰杯,袖子都要掉进孔雀舌汤里,还不忘在吃吃喝喝间隙和卡洛说起浩气盟花街里那位他念念不忘的花魁——真不知卡洛是怎么一边微笑听他絮叨还能从容地与来敬酒的姑娘们推杯换盏。姑娘们也真是不甘寂寞,不断地调笑着往叶荒泉和卡洛的杯子倒酒,被美丽的姑娘包围着,叶荒泉很快就得意忘形起来,无论姑娘倒多少酒,他都照单全收,不一会儿就醉眼迷离。
于是,那些姑娘就把目标转向了旁边一直独自饮酒的陆风——他异于中原人的俊美容貌让他成了姑娘们青睐的焦点。当然还有他沉默不语的侧影,简直如同把一尊雕刻精美的石像从哪里的广场搬到酒桌上一样,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姑娘羞赧的视线。
江影翔似乎刚刚研制出一种饮酒不醉的秘方,他朝每个前来敬酒的侠士们滔滔不绝地推销着,还当场示范,把泛着黑光的药液倒进杯子,然后兑上酒,一仰脖就喝得一滴不剩,真有几分酒仙的气势。于是那些侠士们面露喜色,纷纷慷慨解囊,一会儿桌子上就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景言当然不搭理他那一套,只管与自己的师兄把酒论剑——尽管欧阳不言公认的滴酒不沾,仅仅在凝望主桌的间隙以茶水浅浅地沾湿嘴唇。
桌上的珍馐美味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下去,小二忙得脚跟打后脑勺,不断送上新鲜出炉的菜品。刚刚送上来的是扬州楼外楼的招牌菜西湖醋鱼,摆在桌子的正中。出身西子湖畔的叶荒泉一嗅到那勾人食欲的香气就禁不住两眼放光,抬起上半身就要往桌上凑。
与他比肩而坐的江影翔似乎也瞄上了这道菜,但是他不像叶荒泉这么不顾形象,而是保持正襟危坐,戳戳正在与一位七秀姑娘大聊特聊的景言的腰。
“干啥?”景言感到腰间的瘙痒,不满地把视线从姑娘的胸前扯回来,恩赐似的向江影翔投过去。
万花粲然而笑,瞥了一眼他还搭在姑娘肩上的手,指了指桌子中央的西湖醋鱼,“我要吃那个。”
“就你多事!自己没长手啊?”景言不耐烦地嘟囔着,却还是站起身,大刺刺地在叶荒泉的筷子挨到鱼肉之前,把整个盘子都端过来,递到江影翔面前,把那上面最大最肥硕的一条鱼巴拉到他盘子里,还顺道往他的米饭上浇了点儿鱼汤。
做完这些,他回过头,打算继续和姑娘聊天,可那位姑娘已经在看到他的举动之后愤然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景言瞠目结舌,全然不明白刚才还与他脉脉私语的姑娘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只得坐下来喝起闷酒。
江影翔眯着眼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他把那条鱼从中段分开,鱼头的部分给了景言,自己只留鱼尾。
柳毓看着他们和和美美的分食大鱼而叶荒泉只能唉声叹气地夹走小鱼,心中泛起无法名状的波澜。自己夹给唐婉清的各种菜被他在盘子周围耀武扬威地摆成了一个圈,早已凉透的肉皮上面凝着一层白白的油。他好像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江影翔会舍弃溪湘月。就在他和景言两人一边共同应对络绎不绝递过来的酒杯一边斗嘴的时候,溪湘月却在主桌与各位首领敬酒谈笑,完全顾不上往这边看上一眼——恐怕也只有欧阳不言才会把目光沉默而执着地放在他身上吧,即使得不到他的回应。
他当年一定是看走眼了,这个万花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自认没有江影翔那种对感情的拿捏自如,所以只能这样继续坐在唐婉清身边。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所有的人都如醉山倾倒一般。沈靖喝得满面通红,不自觉地打着酒嗝,溪湘月则从容许多,站在客栈门口,笑容可掬地一一把阵营首领送出门去。
其他桌的侠士们也都步伐不稳。景言已经醉到目不视人,走起路来都在打晃,江影翔扶着景言的腰,把他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搭在肩上,就这样架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烟雨楼。叶荒泉跟在他后面,脚下划着八字,突然左腿绊上右腿,像拧麻花似的向前倒下去。万花不愧是手握千杯不醉秘方之人,一边搂着景言一边还能准确地在叶荒泉脑袋着地之前抓住他的胳膊。
叶荒泉整个人都伏倒在江影翔的身上,他颤巍巍地抬头,正对着万花的脸。“花、花哥……”他晃晃脑袋,像得了眼疾的人拼命想看清五尺开外的字一样看着万花的眼睛,这双灰白的眸子在街灯下就像深不见底的沼泽,“你、你的眼睛……真、真漂亮……”
尽管他的舌头都在打结,这句话却说得大气得不得了,恨不得全街道能听见。江影翔闻言扬起眉,瞥了一眼他的身后,随即眯着眼睛笑起来,凑近他的耳朵,刻意压低声音——那低沉的声音恰好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而不被其他人听到——说道:“说话要小心,叶公子,你要有麻烦了。”
“哎?!”叶荒泉被这句暧昧不清的话——当然还有他吐在耳畔的气息——惊了个激灵,但他混沌的脑子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身后面色阴沉的卡洛一把揪住脖领子,迅速拖回了烟雨楼。
“这倒霉孩子……”把整件事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的景言嘀咕了一句,就舒舒服服地靠在万花身上,任由那清新的草药的香气灌满了整个鼻腔。
俗话说得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但是,柳毓深切地觉得,这句话真不如它听上去那样美好。
整个晚上唐婉清都没有搭理他,他不得不和陆风两个人一起闷头喝酒,哀叹自己的明月怎么就真的照进了沟渠。可是他忘了,陆风的酒量岂是他能匹敌的,所以当陆风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离席的时候,他已经瘫倒在桌子下面。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把他软得像泥一样的身体扶起来,架着他走到室外。沉闷的夜风划过皮肤,不仅没有让他清醒,反而更加燥热。过量的饮酒让他眼前发黑,头顶上悬着的月亮看上去就像一块不平整的石头,被抛上半空停在那里。
他的脚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团棉花,感受不到实在的地面,他只能任由那个扶着他的人带着他走。耳边到处都是人声醉语,让他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柳毓摔了几个跟头才好容易跨进一个房间。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的额头刚刚在门框上撞了个大包,还被椅子绊到腿,接着桌子那坚硬的边缘又硌得他侧腰生痛。而他如此忍气吞声的原因,也不外感谢扶着他的人让他免于露宿街头,顺便还有,能这么关心他的,除了他的唐门还能有别人吗?
到了桌前,扶着他的人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便想从他的臂弯里抽出胳膊。柳毓当然不会这么放过他,就在那人的手臂离开身体的一刻,他敏锐地抓住了他。
“婉清……”柳毓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借着酒劲把那个人压在桌面上。尽管他不确定——不,他很确定,必须要确定——这个人是他的爱人,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之前所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对你。”他把先前在饭桌上打了几遍腹稿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我不能离开你,看到你和叶荒城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我需要你,我……”他停下来,艰难地吞咽着,这个举动让他的声音更加黯哑,“我爱你。”
他等了一会儿,可是身下的人没有回应,不仅如此,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没有变得急促或是干脆屏住呼吸,平稳地就像细细流淌的溪流。
很好,他想,至少他没有把自己一脚踢开,这是个好兆头。要是他压住的是别人——不,这种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能有——说不准已经被打残了。于是他低下头,闭着眼凭感觉找到那个人脖子的位置,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亲吻下去——如果他碰到的是柔软的纱布或者是蓬松的马尾之类的,就让他马上自绝于天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