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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

  •   柳毓一直游走在恍惚的边缘。他像往常一样行走、进食。他会在旭日东升的时候醒来——没有人在清晨的时候拉开窗帘让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眼睛上,简单地洗漱——仅仅是让那像偶然冒出嫩芽的错过节气的禾苗一样斑斑点点出现在他脸上的胡须维持在之前的程度,披上铠甲,下楼与浩气盟的侠士们一起聚集在烟雨楼一层的大厅里用餐。
      他就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按照身体内部早已预定好的时间表严格地行动。任务、训练、和同伴们一起往返于青云坞和洛阳城,把伤兵们源源不断地带回来。他甚至可以驾驶马车,脸上带着千篇一律的笑容对那些瑟瑟发抖的伤兵说话。我们这就去洛阳城据点,放心吧,你们会得到救治。
      至于伤兵们感激地说着什么,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他能看到他们开口,嘴唇翕动,感受到对方喉咙里带出的气流轻颤着划过他的耳朵,那声音就像山涧里的瀑布落在水潭里激起的嗡嗡声,不具有任何意义。他的意识外面包裹着一层透明的仿佛棉絮一样的膜,无法辨清事物的质感和方向。
      他也不与人交谈——想必他这副样子也不会有人来与他闲聊——卡洛和沈靖倒是和他说过几次话,虽然他完全不记得他们谈过什么。把一批一批的伤病送进据点后院的库房里——那里现在已经被作用临时的收容所——之后就在街上走动。整整一个下午,从东城到西城,不知走过了多少条大街和小路,路过了无数个卖零嘴儿的小摊,闻过了数不清的饭店里飘出来的混合着饭菜和各种客人身上汗水的气味。
      走着走着他突然惊觉,原来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那时他正站在洛阳城中央的商业街,他周围的几乎都是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他们牵着手,看上去似乎幸福无比,而他就像潮水中央的木桩,人流从他身边穿过,却无法让他融入其中。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孤独。他意识的薄膜像被撕裂似的出现了一道缝隙,孤独就像夜风吹进门扉似的涌进身体,让他的心像冬夜里被冻僵的树枝。他身处熟悉的街道,甚至几天前他还和另一个人一起并肩而行,就像走在这里的所有情侣一样,而现在,只有他自己。周围的人都在用他不能理解的语言纵声谈笑,他真真正正地孑然一身。
      领悟到这个事实,柳毓便无法再迈出一步。他几乎像逃命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看着窗外流进来的黯淡的阳光渐渐染上血色。等到黑暗完全占据了视野,他抬起头,望向窗口。那原本属于月亮的位置,却清晰地浮现出唐婉清的面孔。
      如同他无数次在脑中描绘出的一样,先是侧脸——那大概是因为他时常与之并肩前行的缘故——从额头到鼻尖的线条就像本该出现在那里的新月的边缘一般柔和,有风吹起他耳边倾泻而下的长发,露出那小巧的耳垂。那上面极不相称地只戴着一只耳坠——另外那只正在柳毓的怀里,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的时候被他收入囊中。他说什么来着?柳毓出神地想。随你喜欢。那时候,唐门确实是微笑着这样说。然后他转过脸来,尽管总是一副对周遭事物毫无兴趣的冷淡表情,但是只有他的眼睛,望向柳毓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没有写字的光秃秃的石板。不必解释。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这样。他口唇未动,这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离开我?柳毓问。唐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转身,消失在夜空里。月亮重新回到天上,像一只空洞的眼睛,那上面流过的云影像将要滴下的泪水。
      他知道这只是他心中所想投射出来的精巧的幻影。他看着这幻影,就像看着痛苦本身。他无法忘记陆风说的话,到现在仍像刺一样深深扎在他心上。这比他的离去本身更加深切地撕裂着柳毓的心。
      这种痛苦他无人可诉。他甚至不能像叶荒泉一样流出眼泪,有人会为之擦去泪水,而他只能保持沉默。他就像被活生生埋进坟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腥臭的泥土从头顶上落下,无处可逃,亦无计可施。
      夜色更沉的时候,陆风来到他的房间。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永远拎着酒,还有足够两人使用的杯子。他们从不交谈,两人之间几尺见方的黑暗空间里,只有沉默。偶尔有酒液倒进杯子继而滑过喉咙的沉闷声音让这寂静更加深重。
      陆风背靠着房间的角落默然地把酒倒入口中,偶尔在月光像不小心碰翻杯里的水一样流进窗棂照在他身上的时候抬头向那里望上一眼。他脸上的伤还没好,上面覆盖的白娟看上去就像送葬时的白幡,随着他喝酒的动作飘荡。
      柳毓像他一样端着酒杯,醉意偶尔悄悄涌上,他似乎已经触摸到醉意软塌塌的肢体,然而清醒却始终觊觎在旁。半醉半醒间,他意识的触角感到了对面这个人心里隐藏的巨大的像深不见底的空洞似的悲伤,他的身体内部正在暗暗地哭泣。柳毓甚至感觉得到那无声的哭泣充满仇恨,犹如地狱之穴中刮来的旋风一般在陆风的骨缝中穿行。

      泛着冷意的清晨。
      天空表面像蒙上了一层发白的隔膜,教人想起刚刚死去的人眼角的白翳。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迟迟不肯出现。尽管已经八月还没过去,却像入了冬似的。街道上只有鳞次栉比的房屋,狗也没有,时常啁啾的鸟儿亦不见踪影。整个世界被寂静所笼罩,连绿色的树木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白色的灰。
      柳毓独自在路上走着,每走一步都会让他激起一股几乎要发狂的悲伤情绪。连续几天的酗酒、失眠还有压抑着的不良情绪让他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躯体蹒跚地移动。
      不清楚从那以后过了几天——时间的度量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砂砾一样从他身边随风飘走——他还是没有唐婉清的消息。他不知道生活在一街之隔的两个人从不相遇的概率究竟有多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分开的那天起,他们就像偶然相遇的两道直线奔赴各自的方向再无交集。
      溪湘月受伤一事同样悄无声息,他甚至没有听到有人谈起。偶尔听自己与恶人谷私交甚好的部下说到最近的见闻,也只有日常性的任务。整个恶人谷洛阳城据点就像一只蛰伏起来的巨大秋虫,收起了全部的触角,毫无声息。
      那个人还活着吗?他不去想,也无暇顾及,尽管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溪湘月也会徘徊在死亡边缘。他是否会感到恐惧?或者还维持着面具一样的笑容?
      他的思绪就此打住。他们之间的牵绊从他下定决心投身浩气盟开始就已经断了。其他人亦是如此。如果唐婉清不再回到他的身边,那些人就只是陌生人,无论他们以前和他多么熟悉。
      走到洛阳城中心的时候,他几次控制不住自己欲往城西而行的脚步。他想去找他,渴望见到他,然而他不能。那时他的犹豫已经把自己推下了深渊,但是他实在无法在他像训练时打倒木头靶子那样面无表情地击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之后还心无芥蒂地与他拥抱。
      他甚至不敢趁九月初一的例行拜会任务去远远地看他一眼。那天他站在向恶人谷据点涌动的人潮中,就好像将要被退潮的海水带入漆黑一片的海底似的,不得不落荒而逃。
      最终柳毓来到据点。卡洛正在门口等着他,这个苗人看起来非常憔悴,脸颊深陷下去,并且忧心忡忡。这让他由衷地诧异,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在他臣服于自己心中的黑暗时,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而他却一无所知。
      “出什么事了?”他走向卡洛。他们的周围,一些浩气将士在匆匆忙忙地进出,他们大多数都是万花弟子,手中抱着成堆的草药和纱布。
      卡洛明亮的绿眼睛透着疲惫,蜘蛛网一样的血丝遍布在他的眼白各处。“很高兴你能来这里。”他说,注视着柳毓,像审视一样从上到下徐徐扫视,“你看上去不太好。”
      柳毓搓搓脸颊,感到指节已经直接摸到了因为肌肉的塌陷而高耸出来的颧骨,而卡洛也差不多如此,两条蛊蛇晃着脑袋爬上他的脖子,软塌塌地缠在那里,就连它们也睡眼惺忪。“你也是,不太好。”
      “确实。”卡洛点着头。
      柳毓注意到他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那个时常跟在他身后的家伙不在这里,“小叶子呢,他怎么样?”
      卡洛晃晃脑袋,他头上的银饰因此叮铛地响起来,他揉着额角,“不太好。”他这种鹦鹉学舌似的说法好像这三个人一如既往地命运相连,“他闹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睡着了。”
      “好吧。”柳毓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叶荒泉受的打击绝不比自己小,幸运的是,他还有卡洛在悉心照顾。
      卡洛点上烟袋,“所有的事都很糟糕。”他以烟袋指着身后,那里正是收容伤员的库房。他转身向那边走过去,“你要来吗?”
      于是柳毓跟上去。库房门口站着不少人,沈靖也在那里,他壮硕的身子也像是缩小了一圈,烦躁着揪着下巴上的胡须。一看见柳毓,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眼睛一亮。
      他推开一个刚巧走到自己前面的万花弟子,险些把人家撞个跟头,他很尴尬地道了个歉,几步就跨到柳毓身边。“你总算来了!”他宽厚的手掌拍着他的肩,“你要是今天还不出现,我就要找人去踹你的门了!”
      “抱歉。”柳毓确实如他说的那样感到歉意,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出了什么乱子,那些伤兵的治疗一定让他们费劲了心思,他们看上去确实伤得很重。
      “总之你先来看看吧。”沈靖打开库房的大门。
      里面非常昏暗,由于没有窗户,只在周围点着一些蜡烛,扑面而来的腥臭和缺少通风而沉积已久的湿气让他瞬间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只贝壳。一排一排的伤员席地而躺,他们的身体在幽暗的灯光下无不呈现出一种像是死了很久的青色。呻吟声不绝于耳。
      先前在门外看到的万花们在卡洛和豹隐洞事件中担任仵作的年轻万花的带领下为伤员们换药。纱布揭离皮肉时发出刺耳的嘶声。
      柳毓注意到陆风也在这里,他坐在库房的角落,就像在他房间里喝酒时那样,一言不发,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酒瓶。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员朝他伸出胳膊,那上面遍布着黑色的条纹。开始柳毓以为那是纹身,近了才发现,那些竟然是血管,仿佛身体里流动的是墨水一般。
      “老大……”那个伤员喃喃道,因布满黑色血管而显得恐怖的手抓着陆风的,他的脸色也不正常,两腮凹陷,眼睛周围几乎全部成了青色,连眼球也是如此,就像掉进了青色的染缸。“救救我,我不想死……”他青色的嘴唇嗫嚅着。
      陆风紧咬着牙,但他紧紧握着伤员的手。
      柳毓无法再看下去,他退出来。卡洛和沈靖也跟着一起出来。
      “他们到底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柳毓艰难地开口,选择着最恰如其分的词句,但是他失败了,他觉得没有语言能够正确地描述这样的症状。
      卡洛叹了口气,好像要把心里的挫败感尽数驱出体外似的,“我不知道。我治不好他们。”
      柳毓很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这种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他感同身受。
      “受伤的人太多了,我们的药不够。”沈靖说,他像是难于启齿似的挠着自己的鼻子,“所以,可能要请你向恶人谷方面求助……”
      “等一等。”柳毓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让我去做这件事?”他的视线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
      听到他这样说,沈靖反倒松了一口气,“你能理解到这一步就好办了。”
      柳毓皱起了眉,看着他道歉似的缩起肩膀,“我是说,为什么是我?”
      他两位朋友的脸上浮现出的仿佛已经为他打点好一切的笃定神色,又相互看了看,最后还是由卡洛开口:“我认为……”他向前走一步靠近柳毓,于是沈靖善解人意地退回到库房门口,“不仅是我们,你自己也需要这样做。”
      “可是……”柳毓默然,他承认朋友的心意让他感动,只是他真的不确定,是否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恶人谷的那些老朋友,尤其是唐婉清。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卡洛说,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流露出睿智。
      好吧,他说的对,无论如何都要迈出这一步。柳毓这样想,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除了把自己憋死之外毫无用处。他朝城西迈出脚步。
      然而平安客栈静悄悄的,完全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热闹。外面的任务公告板上排着满当当的百姓委托,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接取。小二蹲在门口打盹,见他来了就把手巾往肩上一甩,“爷,里边儿请。”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睡意。
      柳毓在门外踌躇了几分钟才走进去。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将要掀开碗的赌徒,不知下面的点数究竟是大是小,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向大厅中央看过去。
      不知该失望或是庆幸,那张圆桌没有人。
      “柳公子,里面坐啊。”老板娘花蝴蝶也露出好客的笑容朝他招呼。然而柳毓却还在原地站着。他的心就像装满水却被抽去底板的木桶,满怀的希望都流得精光。
      唐婉清不在这里,其他人也是。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滑稽地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了错误的时空。
      把他带回“现在”的是一阵脚步声。江影翔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宽大的袖口挽到肘部,手上端着一个青铜的水盆,上面搭着一卷用过的纱布。他垂着眼皮,低头走着,直到来到柳毓前面才像刚看到他似的抬起头。
      “早上好。”江影翔说。他声音平板,脸上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浮出温和的笑容,或许他觉得已经没有再对柳毓露出微笑的必要了吧。
      他望向柳毓,眼睛的位置就像长着两块块灰白的骨头,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把视线投向他,只是恰好对着他的脸而已。“如果你来找唐少侠,”他继续说,“很遗憾他不在这里。”
      仅一句就把柳毓想说的话全部梗在喉咙里,他甚至没法问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然而,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
      在他说完了据点里发生的事之后,江影翔似乎笑了一下。“死心吧,”他说,“那些人活不过今晚。”说完,他就低下头,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似的,打算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柳毓看到了他手里的盆,里面盛着大约一半的水,那水是淡淡的红色,连同搭在盆边纱布也是,还沾着褐色的药物的残渣。于是他突然找到了语言的突破口。
      “溪湘月……他还好吗?”
      “还活着。”万花说,他的声音透过后背传过来,“你可以回去告诉陆风,我们不会找他的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毓下意识地反驳了他的话,“只是……”他说了一半就停下来,半截的话头像拧掉头的线圈似的停在半空,这两个字后面的内容已经像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令他几天几夜痛不欲生。
      江影翔把端着的水盆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柳毓也在看着他,褪去了温和的笑意,他的脸也像其他人一样冷酷无情。尽管眉眼还留有他记忆中的模样,但是,战火纷飞的岁月确实不止改变了他的容貌。
      万花正对上他的视线,“怎么,觉得我面目可憎?”他的声线没有起伏,可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很刺耳。
      柳毓缓缓地摇头,“为什么要那么做?”
      江影翔像是思考似的歪了下头,随即浅浅笑了,“他对我说:‘去杀了那些人,只有你能做到。’”
      他口中的“他”是谁,柳毓心知肚明,所以他才惊讶万分,“就这样?”只因为那个人一句话……
      “这个理由足够了。”万花回答。
      “你不会其实是……”有风穿堂而过,窗台上细心整理过的盆栽,在风中发出微波荡漾时的声响。而那风就像吹进了柳毓的身体似的。
      “如果你想问我是否喜欢他,”万花凝视着桌面上还泛着红色水波的水盆,歪了歪嘴角,“这从来都不算是一个问题。”
      “可是……”柳毓难以置信地来回看着万花的脸,半晌才张开嘴,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万花同时拒绝了他们两个之后绝然离去的背影还清晰地留在他的印象里,那时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形状怪异的光点,他就像渐渐消失在纷飞的花瓣里似的。
      “跟他在一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我命薄,消受不起。”万花扭头看着窗口,眺望着排列整齐的房屋上方延伸开去的天空,他再度转头望向柳毓的脸,天空正薄薄地笼罩着一层云朵。“有些人可以拥有,而另一些人,只能远观。”

      这天夜里,陆风在喝酒时第一次开口说了话。
      他们坐在据点的后院,背靠着库房沾满泥浆的墙壁,墙头透过来的街灯的光亮把这一尺见方的空间分开,柳毓坐在光里,而陆风隐藏于黑暗。他的手别扭地抓着酒瓶的顶端,就那样直接把里面的酒倒进嘴里。
      “我有个妻子,曾经。”
      陆风毫无预兆地开了口。柳毓正在想万花下午对他说的话,一开始他几乎没有意识到那是陆风的声音,因此他花了几分钟才听明白这几个字的涵义。而陆风却毫不介意他的茫然,他只是自顾自地喝酒,然后说话。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最漂亮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坠入了爱河。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陆风抬起头,像追寻记忆中那双如同星辰的眼眸,但是天上没有星光,只有裹尸布一样黑暗而厚重的云层,“她的脸像河水一样温柔……”他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液面上清晰地印着他的倒影。
      “你不知道她答应我求亲时候,我有多么高兴。我们站在三生树的下面,”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酒液上,好像这不停晃动的液体能够把他带回过去那遥远的时光里似的,“我发誓要爱她,保护她,直到这世界的尽头。”
      “可是,她却跟来了,她不愿留在我们的故乡,只想和我闯天下。”陆风把一直包在脸上的白布扯下来,拿在手上轻轻抚摸。柳毓突然想起来,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心爱之物,像雪一样白的丝绢,上面调皮地绣着一只花猫。“她远离故土,和我一起守在飞沙关,我的部下都喜欢听她唱的歌谣。”他紧紧地抓着那块白色的丝绢,把它按进怀里。
      “她是为了我才来中原的,她原本就不该来……”陆风的声音突然嘶哑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说,战争结束之后就和我一起回去,回我们的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静静地滚落着。然后,他像是为了忍住眼泪而咬紧了牙关低声说道,“可是她却死了,毒死了……你能想象吗?我抱着她的尸体,整整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喃喃细语消散在夜风里。陆风体内又传来了那无声的哭泣,柳毓透过意识那无形的触角听到了他难以辨闻的啜泣,那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的深处。他的灵魂在剧烈地嚎哭着,让他的身体就像地震之后的水面那样激荡着波纹,久久不止。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打开了,卡洛的脸从烛光中出现。“来看看他们吧,”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陆风倏地起身,他的酒杯摔在地上。他一把推开卡洛闯进门去。柳毓扶住卡洛,朝他抱歉地点头,也跟进去。陆风站在之前的那个角落,抓着躺在那里的伤兵的手。
      那个人昨天早上还睁着无神的眼睛呼唤着陆风的名字,而现在,他的脸已经彻底成了死灰色,全身都像是已经腐败已久的猪肉,手臂上的半月形的齿痕完全溃烂,皮肉和□□混在一起。
      “你不许死!”陆风抓着伤兵的领子,要把他拎起来似的上下摇晃着,“我命令你给我活下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泪水,死死地瞪着他的部下。
      伤兵仿佛想要回答他,大张着嘴。然而他只是奋力地呼吸着,浑浊的眼球也突出来,好像他的肺已经成了无用的死肉。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嚎叫,随后便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像被砍断的树枝一样。
      死亡就从这里开始,在极短的时间里蔓延到了整个房间,躺在地上的伤员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嚎叫,然后死去。陆风还在挨个揪住他们的领子,发疯似的摇晃着,咒骂着,扇他们的耳光。
      他曾经失去了所有的部下,现在,他再一次失去了。
      柳毓不得不抱住他,才能让他制住他疯狂的动作。“别这样!”他说,紧紧地箍住他的肩头。“这群狗娘养的怪物!老子要杀了它们!”陆风不断地挣扎,以他的拳头捶打柳毓后背上的铠甲。他的力气太大了,让柳毓苦不堪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一面鼓,咚咚的敲打声直灌上耳膜。
      和卡洛二人合力才把陆风勉强带到了库房外,仵作留在里面处理那些不幸的尸骸。
      “冷静点儿。”柳毓把陆风放开,气喘吁吁,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为什么会这样!”陆风啐了一口,他俊俏的脸扭曲着,脸颊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丝丝缕缕的血染红了新生的肉芽,看上去骇人无比,“那些咬人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卡洛摇摇头,这个问题他们都无法回答。“不管怎么样,他们已经死了。我们得先检查他们的遗体。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因。”
      说着,卡洛就打开门。然而,他的身体却定在门口,眼前出现的事让他惊骇得无法动弹。
      库房的角落,那个最先死去的士兵竟然坐了起来!他的脸上还留着脓血,他们刚刚才用自己的手确认过的,失去了生命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他像一个被看不见的线牵扯的木偶,直挺挺地竖起上半身。
      而仵作正背对着他专心地检查着一具遗体,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象。
      已经死了的士兵鼻子抽动两下,□□的眼仁转向仵作。忽然,那尸体张开嘴,以那森白的牙齿猛地咬向他的脖子。可怜的万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抽搐几下就没了呼吸。
      随后,更加惊悚的一幕出现了,所有的死者都像雨后春笋似的纷纷坐起来,就连那刚刚才被咬断脖子的仵作也睁开了眼睛。完全不同于刚死的尸体,它们的眼中都蒙着一层隔膜。
      这是……!柳毓倒抽一口冷气,刚刚还垂死呼喊的伤兵已经全都变成了那种他们见过的怪物!他的脑中立即如火光电石一般闪现出唐婉清曾经说过的话。
      ——绝对、绝对不要被那种东西咬到。
      ——他们已经是了。
      原来,这就是被那些怪物咬伤的后果,他早就知道!这时柳毓才明白为什么金门关据点四处会散落着被咬伤的恶人谷士兵的尸体。那时候,在青云坞据点,唐婉清执意要杀掉那些受伤兵士的目的原来是……
      然而,容不得他继续想下去,离门最近的怪物已经发现了卡洛,嚎叫着向他扑过来,柳毓眼疾手快,立即抱住卡洛向旁边一滚,还不忘一脚踹上门。
      “离开那儿!”他朝门边的陆风喊,唯恐他头脑发热冲进去。听到他的声音,上一秒还呆若木鸡的陆风立即反应过来,一个幻光步跃到他们身边。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种东西!”他的脸也没了血色,把弯刀抓得更紧,以惊骇的目光瞪着不断发出嚎叫声和捶打得砰砰作响的门。
      “我也不知道!”柳毓心乱如麻,气急败坏地吼道。到底怎么办?这里可不是人迹罕至的青云坞,这是繁华的洛阳城的中心,他们竟然把那种怪物带到了这里!想到这里生活着的几千民众,他就禁不住手心一片冰凉。
      这时,据点门口却传来了嘈杂。金属的碰撞声在夜色中尤其刺耳,还夹杂着诸如“这是浩气盟的据点,你们不能进去”这样的吵闹。
      回答他们的是足以贯穿柳毓整个神经的冷清声线:“不想死就让开。”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觉,直到唐婉清扶摇跃起击倒几个追逐而来的据点守卫,稳稳地落到柳毓面前。他的身后跟着另外的三个人,还有一些恶人谷侠士,溪湘月和欧阳不言不在其中。
      “留几个靠得住的远程,其他的全部疏散出去。”唐婉清开口,眼睛紧盯着库房紧闭的门。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漠然,甚至目光也没有落在柳毓身上,就好像他只是在处理一起棘手的委托。
      仇人相见,陆风立即红了眼睛,他几乎要跳起来,“谁让你们来的!你们这些……”
      打断他的是叶荒城的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不想帮你们,可是你们竟然把这种怪物带进了洛阳城。”
      不必再多说,只这一句就让他们哑口无言。
      恶人谷的侠士们很快肃清了怪物,这场骚乱得以平息。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不幸遇难的仵作,没有其他牺牲者。而他们的领袖也像来时那样很快地离去,柳毓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渐亮起来的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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