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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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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关据点位于金水。
这个据点,柳毓也是知道的。它在恶人谷与浩气盟对抗的历史上非常有名,不仅因为这个据点的位置非常重要——正好位于连接扬州和洛阳两大城市的交通要道的中央——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年,浩气盟方面三番五次投入大量兵力想要把金门关占为己有,然而,就如现在看到的归属一样,这座如钢铁一般被牢牢防守的要塞仍矗立在恶人谷的版图上。
这完全要归功于驻守这座要塞的将领,从这个据点建立之初,他就一直守在这里——而不像大部分据点,因为守将战死或者旗帜易主而不断更替将领。比如恶人谷的洛阳城据点,根据柳毓事后的了解,其守将换为溪湘月也不过短短两年。
这位将领没有名字,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与浩气盟的诸位大将不同,恶人谷的将领们——除了为大家所熟知的“十大恶人”——他们地位越高,相对的其名讳就隐藏得越深。而这个几乎成为浩气盟东线战场的噩梦的强悍的男人,被一些人称为“残剑飞雪”。这是在最后一次夺取金门关据点的战役中,侥幸逃过一死的兵士们看到的,他飞舞的重剑激起雪花千层的情景——如此说来,他应该曾经是西子湖畔那个以铸剑为传承的门派的一员。
这是柳毓所了解的,关于金门关据点和它的守将的所有情报。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黑函”,这看起来像是与浩气盟的通讯体系完全不同的、恶人谷内部传递信息的一种形式,而且显然,它所传递的不会是正面的信息,这一点从溪湘月夹着信笺时的凝重表情就可见一斑。
当然,这和柳毓完全无关,事实上,如果不是唐婉清在拿到这张黑函的时候表现出了强烈的、与他通常表现出来的漠视一切所大相径庭的震惊,柳毓甚至不会关注。但是,事情永远脱离他之所想,这个唐门从那个机关云雀从天而降开始,就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他的精神和□□失去了原本分毫不差的契合,某种情绪太过强烈,而习惯了处事不惊的身体无法对这种情绪做出有效的回应,所以他才会神经质地反复捏着机关云雀的肚子,然后从溪湘月的手中一把抢过黑函。而柳毓就看准了他夺门而出的一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肘。
不可否认,柳毓现在心里非常不舒服,扣住唐婉清肘关节的力度更大了。这张黑函的源头——无论是金门关据点,还是守卫据点的那个男人——正在瓦解他的冷静,这对柳毓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个好消息。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唐门有可能为了别人——毫不自恋地说,他以外的任何人——产生情绪的波动。
然而唐婉清还是几步就走到了客栈门外,柳毓在他将要拐过街角的时候重新拦住了他。“冷静下来,”他说,抚摸着在街灯柔和的橙光下被勾勒得朦胧的脸颊和头发,望着他的眼神就像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那样温柔,“冷静。”他亲吻他的嘴角。
这浅尝辄止的触碰非常有效,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唐婉清的手指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经质地一屈一伸。现在,它们已经非常自如地并拢,撑住柳毓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我很抱歉。”他说,“但这和你无关。”
柳毓沉默了,他深深地吸着气,直到肺部被撑到抽痛再吐出来。该冷静的是你,他告诫自己,否则的话,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把眼前这个垂着头用头发遮着眼睛的家伙扔到墙上去。
“你们两位的表现真的很动情,但是我想现在应该抓紧时间。”溪湘月的声音正中其时地出现,于是那沉沉压在两人身上的沉郁气氛就像挨了打的落水狗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抱着胳膊靠在了墙边的阴影里,身后还跟着刚刚被打断美餐的无辜的众人。
或许该感谢他一如既往傲慢无礼的插话,柳毓想,这样就不用和唐婉清尴尬地对视,而那个唐门显然对时间同样敏感,他又开始试图挣脱柳毓的怀抱。于是他不得不把他搂得更紧,才有余力扭头对溪湘月说:“抓紧时间是什么意思,‘黑函’到底是什么?”
溪湘月摇摇头,“这是我们阵营内部的机密,我不会告诉你,”他说,好像要笑起来似的嘴角微微翘起,但他的眼中却看不到光亮,就像街灯选择绕开那里照向别处一样,“但是,我不会阻止你不负责任的猜想。”
“很好。”柳毓说,他会抓住这次机会,毕竟线索到处都是。这里弥漫着犹如送葬的队伍一样的阴郁,还有被不详的黑色浸染信函,据点,唐婉清的动摇,损坏的通讯工具,溪湘月如同在葬礼上的肃穆又黯淡的眼神,无不指向了一个令人遗憾的答案——
“所以,金门关据点被攻破了吗?”
虽然这样说了,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毕竟,他们所谈论的,是两方对抗史上让浩气盟最束手无措的据点之一,柳毓虽然不知道具体投入了多少兵力——很遗憾,他一直在南线作战,没有机会参与东部的战争——但这无疑是一座浩气盟都无法收入囊中的钢铁一般的要塞。这样的据点能被什么样的对手攻破?他简直无法想象。何况,现在绝大多数势力都在致力于战乱之后的重建,谁还会去攻击一座失去了军事意义的据点呢?
“不。”果然,溪湘月否定了他的答案,他耸着肩,单薄的肩头耸动的方式就好像那上面压了千金的重担似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送来的应该是红函。”
他的话里话来都显示着,黑色信函所代表的涵义比红色的深重得多。这也是柳毓不愿意提及的事,他不得不看着唐婉清为此变得越来越陌生,如果他发现放出黑函的那个人与他的爱人有什么不能言说的关联,那真是比这张黑函本身更加令人难过万分的事。
“那么,‘黑函’其实代表的是……”
溪湘月没有回答,因为唐婉清已经亲口说出了答案。“收尸。”他说,他的牙齿咬得死紧,就好像不这样的话就无法强迫自己吐出这些字一样,“他是想让我给他收尸。”接着他抬起头,直视着因为他这句话而重新抱紧他的浩气将领的眼睛,“所以,让开。”
“是的,他说的没错。”不给柳毓反应的时间,溪湘月也开口。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现在,该是出发的时候了。”还有侠士想跟在他身边,都被欧阳不言和景言的剑挡在身后。“我是指,我们。”他手中的武器划过一道稍纵即逝的寒光,清晰地画出一个极其有限的范围。当然,柳毓不在其中。
五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柳毓站在原地,全身的骨头就忘记上油的老旧的弩车的零件那样咔咔作响。
现在,他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就像高贵的丝绢上不小心沾到的臭狗屎那样清楚——几分钟前还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属于恶人谷,而他属于浩气盟。尽管他们已经上过床并像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足够亲密。甚至对溪湘月,他也以为他们已经冰释前嫌成为了可以互相开开玩笑的朋友。但是,他显然大错特错。这一刻,柳毓从未如此真切地觉得,一段看不见却足够牢固的距离把他和他们结结实实地分隔在不同立场的两端。
而现在,该是他滚回自己那一边的时候了。
关隘的另一边,是黑暗统治的旷野。
街灯还立在官道的两旁,只是由于无人点亮里面的灯芯而变成了一根根空有其表的废铁,看上去就像坟墓前面立着的拜祭死人用的巨大香烛。这是极端不详的预兆,让人无法不去联想,它们疏于打理的原因。
官道上,除了五个人的脚步声之外没有其他声响。欧阳不言打头,唐婉清断后,这五位探索者以他们的默契为纽带,无言地行进。
当然,有人是不甘心这样沉默的,比如,排在第三位的景言。“我说,”他快走两步,跟上了他前面的溪湘月,“到底谁出的馊主意就我们五个人来的,简直就是吃多了!”
溪湘月无需偏头就已经看到了他已经伸到自己眼前的好似十分不爽的脸。“你应该知道,”他说,“带别人来这里,除了增加伤亡和敌人的数量,别无它用。”他盯着旁边那人眼角吊起的眼睛,“还是说,其实你在害怕?”
“哈?”果然,这个不甘寂寞的家伙开始瞪眼,“你搞笑呢?我害怕?待会儿你见到那东西可别吓出尿来!你这个死牡——”
打断他的是最前方的那个人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师弟,住口。”
“……嘁。”就算再怎么不情不愿,景言还是在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单音后乖乖地闭上了嘴,看来大师兄的威慑力还是不容小觎。
“不找死就不会死。”江影翔一语道破真谛。那个憋了一肚子火儿的人总算找到了发泄的突破口,两人打做一团。
于是,除了唐婉清依旧像死人一样默默无语,这个队伍终于恢复了些许活力。当然,万花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他把几乎戳进他鼻子里的景言的拳头扭向一边,抽空拍了拍唐婉清的肩,“别露出那种表情,他不会有事的。”
唐门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像被刀斩过似的笔直的道路的前方。
这条官道的尽头就是金门关据点。然而,到达那里之前,他们首先要穿过一个名为金门的小镇。就如同它的名字,这座小镇就位于金门关据点的正北,金门关据点就是以它命名的。
眼下,这座小镇就隐藏在距离他们不到一里地的黑暗空间里,随着他们脚步的临近,就像等待着他们似的静静蛰伏着。月亮像一截折断的骨头,漂浮在城镇上空,惨白的光亮勾勒出围墙的轮廓,远远地看上去,整个金门镇就像是死了很久的怪物的骨架。
到达小镇入口的时候,欧阳不言伸出一只手臂,拦住了几个人的脚步。他们面前是刻着“金门镇”三个字的石碑。即使亮度不足,也看得到上面一片一片斑驳的污渍,红得发黑的液体,还在字体笔画的凹槽里流动。
江影翔用手指蘸了一点儿,放在鼻子下面,只是稍微掠过自己的鼻尖就甩开手。“人血。”他简短地说。
“我就知道……”景言嘀咕了一句,已然拔出了剑。
溪湘月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万花让他擦干净手上的污迹,才拎起自己的武器,“小心行动。”
“还用你说?”景言仍是不耐烦地一啧舌,甩开膀子率先踏进战场。
夜幕下的金门镇,像是散落的枯骨似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的道路上,随处可见散落的肉块和内脏,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沉闷的嚎叫。
“难听死了!”景言撇着嘴角,抠抠自己的耳朵。这种死气沉沉的空洞的声音无论听过多少次,都一样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四下看了看,挑中了离他最近的一座民宅。宅子里空无一声,显然它的主人已经成为了那些会发出嚎叫的怪物的一员。他用剑在民宅的围墙上虚晃几下,确认没有东西在另一面,才伸手抓在那里,膝盖一屈跳上去,再以此为支点爬上房顶。
视野很开阔,从他的位置可以把大部分镇子的情形尽收眼底。一条南北向主干道贯穿小镇中心,靠北是空旷的集市,左右两旁各有两排民房,尽头就是用于储存货物和粮草的仓库。举目所及之处,到处游荡着扭曲的人影。
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主干道上,就有五个这样的影子。这些明显不是人的东西,漫无目的地徘徊着,浑身腐烂也不自知。其中一个尤为丑陋,全身的皮肤已经没了,脚掌也少了一只,空荡荡的裤管里露出一截骨头,走路的时候磨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景言就瞅准了它,丢下一个气场。
泛着白光的气团在那个东西周围炸开,引起了其他几个的注意——它们的听觉非常敏锐,只是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就足以惊扰——飞快地回头,不像人一样线转动脖子,而是连同整个躯干一起,有一个甚至为此腰椎都错了位,上半身已经扭过去,而膝盖还朝向相反的方向。
五个怪物摇摇晃晃地向气场挪动,景言聚起一股真气,直接凌空劈下去削掉了其中一个的脑袋。身子已经倒下,失去了颈骨支撑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没了嘴唇覆盖的牙齿还在一开一合。跳到对面屋顶上的唐婉清瞄准那个烂了一半的眼珠子扣动机关,干净利索地打爆了这颗恶心的头。
余下的几只听到响动,嚎叫着扑向发出机括声的屋檐。趁此机会,欧阳不言和溪湘月齐齐地纵身一跃,落到它们的后方。江影翔稍稍犹豫了一下,正想跟着跳过去,就被景言发现了意图。
“喂,你找死啊!”他语气不善地朝下面压低声音喊道,由于不能大声叫嚷,他急得龇牙咧嘴,“过去干嘛,到我这儿来!”
于是万花会意,像景言刚才做过的那样,攀上墙头,然而从他手指抓住的地方伸出另一只烂可见骨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向他抓过来。
院子里居然也有!江影翔一怔,反应还不慢,他立即松开墙头,躲过攻击,身子却失去了平衡,向后仰过去,只单手挂在上面,眼看那只怪物就要爬上墙。
“我日!”景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顺着房顶的斜面溜下来,在边缘探出身子,瞪了一眼还在墙根底下蹦高的怪物,隔空就抓住了万花衣服的前襟,用力向上一提,把他拎上了房。
那个怪物似乎察觉到了目标的消失,发出一声状似懊恼的嚎叫,抬手向万花还在半空的脚踝抓过去。万花一手搂住景言的脖子,回身就捏了一个少阳指打在它身上,让它后退几步。景言当然不会给它再次上前的机会,一剑就穿透了怪物裂开的下颌。
“谢谢。”江影翔露出微笑,景言却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转过脸去,“废什么话,还不是因为你!”他骂骂咧咧地在用袖子擦掉剑身上的血迹。
“你们两个,有时间打情骂俏还不如做点儿正事。”溪湘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在景言和万花经历着只属于他们的小插曲的时候,另外三位已经把主干道上的怪物们斩杀干净,只剩下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然而,还有更多的怪物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向他们靠近。这个小镇的人口总数大概在二百左右,现在看来,这个数字已经完全变为了敌人的数量。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前进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景言首先就表现出了不耐烦,他已经懒得再擦拭剑上的血,任由这些恶臭的液体掩盖了长剑原本幽蓝的光泽。“这么多,都要杀完?”
溪湘月费力地从一只怪物断裂的胸骨中拔出长枪,看了他一会儿,才正色道:“如果任由这些东西逃出镇子,你知道会发生什么。”那言下之意就是,无论怪物有多少,绝不放过一只。
“嘁,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被无端教训了的人心情自然不好,他拉着脸抖抖袖子,伸了个懒腰。“你倒是过来呀?”唯恐江影翔再跟着那两个带头冲上去的近战一起冒险,景言再次蹿上屋顶的时候,还不忘冲他挥手。
万花从善如流地跟着他跳上去。不过他到底比景言想得多一些,俯视着街上那些还依稀看得出生前相貌的怪物自言自语,“这里怎么会受到袭击的?明明不是灾区……”
“你管那么多干嘛!”景言不耐烦地打断他,“先杀出去再说吧!”
显然他的朋友们也都同意这个方案,除去率先冲出去的那两位,唐婉清也已经跃上了对面的房顶,调试好了千机匣。
号哭的风在小镇上激荡。夜更深了。闷热的空气把血腥和腐肉的气味都闷罩在地面上,像发酵了的牛粪的味道。
欧阳不言和溪湘月一前一后奔跑在两排民宅之间,他们的身后跟着数量众多的怪物。最前头的那只显然已经追了很久,因为身躯笨重地挪动而挣开了肚皮,淌着酸水的内脏拖拖拉拉地垂在地上,每跑出一步就被扯得更长。它之后的那个甚至已经跑断了一条腿,仅剩的那条还在不断往下掉落着松弛的皮肉。尽管行动迟缓,它们还是紧追不放。
若不是欧阳不言边跑边及时地落下气场,牵制住它们的脚步,恐怕这两个人早已被怪物抓住,成为它们中的一份子了。
怪物群中时不时地迸出血花和烟尘。伴随着清脆的机括声和剑芒划破空气的刺耳倏声,被击中脑袋的怪物仰面倒下去,被其他的踩成烂泥,但还有更多的从四周的民宅和小巷里跑出来,前赴后继地加入到追逐的队伍里。
“我日!没完没了啊!”刚刚在离奔跑的两人最近的屋顶上站住脚跟,景言喘着粗气,朝那个指尖几乎要碰到欧阳不言身后的披风的怪物施出一招两仪化形。大概是使出全力的缘故,那东西直接被斩成了两半,内脏涂了一地。而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手臂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而出。
江影翔立即托住他的胳膊,从袖口抽出几根银针,准确地扎在痛处,只轻轻地一捻,那酸胀的手臂立即完好如初。
“舒服多了。”景言难得舒展了眉头,满意地抡了几下胳膊。他把僵直的指关节噼里啪啦地挨个捏了个遍,朝对面比出一个手势,“开工!”
与他们正对的屋顶上,唐婉清也稳稳地落下脚。他注意到景言的动作,只是微微地点头示意。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中少有地透着焦躁,但却没有影响到他一箭打爆怪物的头,而那怪物枯黄的牙齿距离溪湘月随风飘起的长发不过数尺之遥。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调试精准的机械,甚至连膝盖弯曲的夹角,和小腿肌肉绷紧的程度都经过了精确的考量,为下一次攻击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让他箭无虚发。
就这样,到达镇子北面的集市时,跟在欧阳不言与溪湘月身后的怪物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但是,这离成功突围还差得很远——不,是太远了。集市上,众多商铺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瓜果蔬菜依旧摆在摊位上,只是买家和卖家都已经换了一种形态。那两个人不得不左躲右闪地穿过碍脚的木头架子,还要举起武器迎击扑面而来的威胁。
而之前一直远程作战的三位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绵不绝的屋顶在集市边缘就到了头,用作商铺的矮房根本无法阻隔攀爬而上的怪物。
景言在最后一个可以落脚的屋顶上停下来。他看着溪湘月和欧阳不言已经且战且走,到达了集市的正中央。那里除了一颗碗口粗的杨树,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简直糟透了的地形。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杨树东边有一个卖肉的摊子,死去的屠夫摇摇晃晃地接近了树后。刚刚打退一波怪物的溪湘月此时正是精神最疲惫的时候,浑然不知危险的接近。而那屠夫就在这个时候举起死不离手的砍刀,向他那纤细的脖子砍过去。
“后面!”景言急得一声大吼,唐婉清的箭也离了弦。然而,溪湘月即使听到也来不及了,带血的砍刀已经近在咫尺,而那支向来无往不利的箭矢也因为射程的缘故偏离了轨迹。
就在这时,一只洁白的袖子突然横在了溪湘月的身前,欧阳不言一把搂住他,以自己的手臂挡住了迎面砍来的刀刃。霎时间,鲜血四溅,即使强悍如欧阳不言也撑不住地后退。然而他只是退了这一步就稳住身形,继续把溪湘月护在身后,不顾锋利的刀刃还深深地嵌着自己的手臂,将长剑刺进屠夫肥厚的肚子。剑尖卡进脊柱,发出一声闷响,他就这样把这怪物死死地顶在原地。
与此同时,唐婉清也到达了这里。他轻盈地踏在树枝上,那新生的柔嫩枝条已经被压得弯成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却没有折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脆弱的平衡,身手矫健的唐门以千机匣抵住屠夫的脑壳,扣动了机关。
遍地的脑浆宣告了危机的解除,欧阳不言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剑柄,靠在了树上。他咬着牙,抓着仍留在他手臂上的砍刀,用力向外一拔,瞬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把他半边道袍都染成了可怖的红色。
溪湘月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慌忙按住欧阳不言的伤口。他想说点儿什么,然而欧阳不言却抢先开了口:“湘月,没受伤吧?”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而平静,就好像几乎被砍折手臂的不是他一样。
望着他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溪湘月只能沉默地点头。
“欧阳道长受伤了,我们得过去!”这边的房顶上,江影翔也焦急万分。他想跳下去,然而面对街道上摩肩接踵的怪物,他自知没有唐婉清出神入化的轻功技巧,贸然行动只能增加敌人的数量。
景言比他更着急,他连着跺了几下脚,啐了一口。“嘁,没办法了!”他突然蹲下身,两手平摊在自己身后,“快点儿上来!”
万花一愣,“你这是干什么?”那边只靠唐婉清和溪湘月两人抵挡着源源不断袭来的怪物,情况越发地危急。
“废话,背你过去!”景言几乎气急败坏,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腿,丢到自己背上,“就你们万花的那个轻功,还没等过去就给你啃没了!”他一阵风似的说完,背着他向布满怪物的集市中心飞跃而去。
以几个相距不远的摊位棚顶为落脚,景言带着万花奇迹般地在怪物几次险些咬到脚踝之后落到杨树底下。尽管落地时不可避免地人仰马翻,总算还是有惊无险。
江影翔从地上爬起来,立即抽出了随身携带的草药包。“拜托,抵挡一下!”他对伙伴们说完,开始争分夺秒地为欧阳不言疗伤。伤口太深了,外翻的皮肉之间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只靠针灸无法止住渗出的血,只能以点穴辅助,还要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中,欧阳不言一直望着溪湘月的方向,即使承受着缝合皮肤这么剧烈的疼痛,他的注意力也没有移开。刚刚裹上最后一层纱布,他就站起来,又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欧阳道长,你还没……”万花生怕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裂开,忍不住出言提醒。而欧阳不言只是简短地回给他一句“不碍事”,就站到了溪湘月身边。
他们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越来越多的怪物开始聚集在集市周围,它们踏着同类们腐烂发臭的尸块,缓慢却又不可抵挡地围拢而来。
“这样下去的话就出不去了。”溪湘月挽着欧阳不言受伤的手臂,面色凝重地这样开口。
景言仍不断地对着这些恶心的东西释放着招式。唐婉清一边敲碎了一个怪物的下巴一边在脑中迅速地回放着金门镇的地形分布。“不,有办法。”他说。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他。“有办法就快说,老子都要玩不下去了!”景言的袖子已经被咬掉半边,下一次就该胳膊了。
“再向北就是仓库,那里应该可以落脚。”
他说的没错,集市距离金门镇最北方的仓库只有一步之遥,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库房黝黑的尖顶。然而,从集市到仓库这一小段路程,只有四面八平的空地——那是平时用于晾晒粮食的打麦场——而没有任何的掩体。凭空穿过那里,对眼下的这些人而言,不得不说很有难度。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容他们犹豫,最近的怪物张开的嘴里喷出的腥臭气流已经扫到了他们的脸。
“我去把它们引开。”
唐婉清张开机关翼,小腿一屈,如同鸟翔碧空一般的隽秀身影腾空而起,向前跃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回身洒下一排裂石弩,成功吸引了大多数怪物的注意。在俯冲一段距离之后,他在半空以堪称优雅的动作翻了个身,瞅准机会落在一群相隔较远的怪物中间,接着在它们重新追上他之前再度跃起。
“跟上!”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于是余下的四人也各显神通,沿着唐婉清打开的突破口一路冲出去。很快,仓库就近在眼前了。但是,现实永远是令人绝望的,库房所在的院子外面围着数量惊人的怪物,而他们就落在院子中央。
那些怪物正在疯狂地啃咬着围栏,引起它们这样举动的正是围栏边上那两具残缺不全的尸骸。应该刚断气不久,因为他们还是“死”的。
“快,堵住院门!”溪湘月大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硬木制成的栏杆已经有了裂开的迹象。紧接着,随着咔嚓一声闷响,两根相邻的栏杆轰然断裂,整个围栏出现了一个裂口。一只身材瘦小的怪物直接被身后层层叠叠堆积的同类挤进来,半边身子都挂在了缝隙两边的木刺上,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不断地嚎叫。于是,其他的怪物也争先恐后地朝这里涌过来。
环视四周,实在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而其他部分的栏杆也正在发出连串的如同受潮的鞭炮似的声响,显然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进库房!”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离仓库最近的景言闻言,连身子都没转,直接向后飞起一脚,踹开紧闭的铁门。
然而,洞开的门扉后面,呈现的不是安全的避难所,而是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仓库里居然有怪物,还不止一个!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像破了的风箱似的刺耳的嚎叫,朝着首当其冲的景言猛扑过来。
“景道长!景言!”那一瞬间,万花的声音已经凄厉得失了真。
听到这个声音,景言立即反应过来,向前跑出一步。可他还是慢了一秒,三只利如鹰爪的指骨已经抓住了他的长发。情急之下,万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冲上去,抱住景言的头,狠命向后一扯,就这样生生地把他从怪物手中抢了回来,一缕还带着血的头发还留在怪物手中。
惯性使然,万花抱着景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门里面的怪物还想要冲出来,溪湘月的长枪已经穿透了为首那只的口腔,然而那些顽冥不化的东西还大张着嘴,想要咬他的脖子。
“湘月,危险!”欧阳不言推开溪湘月而自己抓住枪柄,使出全力向前一推,三个挤作一团的怪物重心不稳,齐齐地向后拗过去。欧阳不言也在这时松开手,就地向后空翻卸了力。唐婉清拉动门栓,两扇铁门重重地关闭,将那刺耳的嚎叫和抓挠声隔绝在门后。
景言这时才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还压在江影翔身上,立即一跃而起。而溪湘月却望着铁门咬紧了牙关——他赖以战斗的武器和那三只怪物一起被锁在了仓库里。
万花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还在气喘吁吁,“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前路不通,后路也被断绝,有几只怪物已经挤进了栏杆的缺口,朝他们蹒跚而来。被来自死亡的空洞视线瞪视着,这对所有活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何况,它们还越逼越近,朝你伸着臭烘烘的爪子。
即使在这样绝望的时候,溪湘月还保持着冷静,他目光肃然地盯着越来越多的怪物穿过栏杆,毫无预兆地开口:“景道长,你带着小江回去找援兵。”
景言不出意外地跳起来,“什么!为什么我去!”万花也万分惊讶地紧盯着做出这个匪夷所思的决定的人的脸。
“因为你们是最适合的。”溪湘月继续说,他的视线依次划过唐婉清和欧阳不言,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动摇,“欧阳道长受伤了,而且我们这里也需要战斗力。”
“那也该你和娇弱病花一起去吧!”景言仿佛受到了轻视,怒气冲冲地朝他瞪眼,“你的武器都没了!”
“这是我做的决定,所以我不会走。”他以不容分辨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站直身子。
眼看多说无用,被点名留下来的两个人也都一副欣然接受的表情,景言握紧了拳头,看向万花。谁知江影翔摇摇头,“景道长,还是你自己去吧。”
“喂,为什么连你也……”景言因为惊讶和出离的愤怒几乎说不出话来。
万花抓紧了他的袖子,“你一个人去会比较快。而且,欧阳道长受了伤,我留下来比较好。”他轻轻地说,随即松开手,让那布料滑落出去。
“可是……”景言还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溪湘月打断他的话,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婉清会帮你把外围的引开。”他看了一眼点到名字的人,确保他听到了自己的命令。
唐婉清不愧执行力惊人,他已经跳上了仓库的屋顶,朝院子外面游荡的怪物洒下了一阵铺天盖地的暴雨梨花针,成功地让它们对着他嚎叫起来。尽管那些东西现在还没有目标,但是显然,景言出去的时候就会被它们发现。
“现在快走!”万花说,推着景言的后背让他转过身去。然而他挣开万花的手回过头的时候,却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些家伙,究竟是怎么了!景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与他数度出生入死的伙伴,他们也都望着他的方向,目光中的淡然让他甚至觉得那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之后的超脱。他忽然失去了与他们对视的勇气,“我很快就回来!”他咬着牙,连额角都显出了青筋。
扭头跑出几步,他突然又折回来,把自己从不离身的玉清古剑塞到江影翔的手里。“就算再怎么不会用剑,好歹也能砍死几只吧!”他的眼睛执拗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可别死了,如果你变成那种东西,我绝对饶不了你!”
回答他的,是万花柔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