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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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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八月流火。然而,在经过了半个月的酷热之后,这天还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微阴,不见阳光,但是也没有要下雨的潮湿感,反而凉爽宜人。这样的时候,不去逛街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柳毓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城西有条杂货街,不大,但非常繁华,到处都是挂着匾额的小店,门边摆着招揽顾客的五颜六色的幡子。卖零嘴儿的摊前竖着高高的柱子,上面插满了红灯笼似的亮晶晶的糖葫芦,服装店里挂满了姑娘们喜爱的大红大粉的长裙。或许是临近中秋的缘故,每个进出店铺的人看上去都幸福无比,就连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打着剑身的铁匠,其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原本,柳毓是拉着唐婉清的手乐呵呵地在这条街上穿行,先是买了千机匣上用的机关零件儿,又选了几块月饼,刚想走进茶楼喝口茶润润嗓,却在门口遇到了那个家伙。
茶楼的门边上,别出心裁地栽种着一棵垂柳。在那随风摆动的柳枝下面,溪湘月就站在那里。当然不止他一个人,与之并肩而站的除了欧阳不言,还有另外一位。
此人身材样貌极有特点,肩宽体壮,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生拉硬套上去一般滑稽,领口向两边拉扯着,仿佛一呼吸就会崩裂,腰间不伦不类地围着一块兽皮,上面挂着一把铜头大锤。
看到他们,柳毓当然希望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唐婉清却停住脚步。那三人也发现了他们,欧阳不言还是像往常一样地沉默,简直就像溪湘月身边的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倒是这山野莽夫似的壮汉咧开大嘴笑了,“嘿,这不是唐家小哥么,怎地来喝茶?”
柳毓本以为唐婉清对他会像对其他人那样爱答不理,谁知他却很客气地点点头。而那莽夫也是健谈之人,还没喘口气就又说上了:“难得这么好的天儿,出来逛逛也不错。”他眼睛看着柳毓,大概这句话也算是对他的招呼。
“这位是豹隐洞的二当家,方清方大侠。”仿佛看出了柳毓的疑惑,溪湘月解释道。
豹隐洞的二当家啊……听起来倒是挺霸气,柳毓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或许是在自己离开洛阳征战四方的时候自立山头的流寇吧,他想。
而溪湘月的描述显然让方清很受用,“不敢当,不敢当!”他笑着摸摸鼻子。似乎手掌受了伤,他的整只手都包在纱布里,还有几缕黑红的血在往外渗。
唐婉清瞟了一眼他的手,淡淡开口:“受伤了?”
方清把还在渗血的手抬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番,啐了一口,才恨恨地说:“我刚才还在跟溪老弟说这件事,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几只疯狗,见人就咬,要不是老子用手挡了一下,鼻子非那畜生咬掉了不可!”他还不解恨,抽抽鼻子,又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
溪湘月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听他说完,看了看欧阳不言,又把目光转向唐婉清,三个人的视线很难得地在空中交错。然后他拍拍方清的肩,“别担心,跟我回客栈让小江你敷点草药。”
“那敢情好,我进城就是为这事,好几个弟兄都被咬得惨了,我正打算找你们万花小哥讨点儿药。”
“那些野狗怎样了?”唐婉清突然发问。
“好歹打死了几只,大哥他们还在打,让我先过来。”方清甩着手,不时呵两口气,看样子疼得不轻。
柳毓倒是觉得奇怪,以他对唐婉清的了解,一向天塌下来也不闻不问的人,对这件事还真是出奇地关心。他还想把这难得的闲逛继续下去,但是看到唐婉清跟着那三个人往回走,也只能一边腹诽着溪湘月的阴魂不散,一边加快脚步跟上。
平安客栈还像他们离开时那样,景言和江影翔守着他们的大圆桌,一个晃着椅子无所事事,一个摘掉新鲜草药的叶子把根茎打成汁,时不时还拌两句嘴,这画面真是出奇地和谐。
“哟,大块头!”景言一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
“嘿,景老弟!你小子可够悠闲的!”方清亲昵地一拳打在景言的肩膀上,用得却是受伤的右手,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大概是刚才那一拳的力道控制得不好,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丝丝缕缕渗出诡异的黑色。
江影翔也发现了那只包着纱布的手,立即停下了对草药的敲打,站起来,他脸色微变,紧盯着两人身体相触的部位。溪湘月则向前一步,非常自然地从景言肩上拿下方清的手,巧妙地没有碰到血迹,“方大哥受伤了。”他说,“几只发疯的野狗袭击了他。”
“我知道了。”万花应道。
从柳毓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人以烂熟于心的方式对了一下眼神,虽然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深意,但是显然,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外人无法参透的默契。
“方大哥,请随我来。”万花继续说。
“哦,有劳……”方清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影翔细瘦的手指抓着了手腕,不由分说地走向柜台。
老板娘花蝴蝶也赶忙起身。柳毓这才看清,她的身子侧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墙上露出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门,不知通向哪里。盖着和墙纸同样颜色的帘子,稍不注意就会看漏。
“哦,还有,那些野狗……”方清半边身子已经进了门里,还把脑袋硬挤出来,朝着溪湘月艰难地说了这么一句。
“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处理。”溪湘月翘起嘴角,“你只要休息就好。”他一挥手,就像某种信号似的,方清硕大的身体突然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花蝴蝶随即重新坐下,放下门帘,那扇小门就被遮挡得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怎么,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柳毓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花蝴蝶。这个女人体态妖娆,身形也风骚,即使坐着也时不时扭着小蛮腰,然而,无论她如何动作,都不会露出身后的门。看来,果然是……
“这回是野狗?嘁,真麻烦!”景言歪起嘴,伸了个懒腰。
“知道麻烦就好,”溪湘月说,他的笑容已经褪去,只有嘴角还留有上翘的痕迹,他瞥了一眼街道对面已经开始挂上灯笼的各式店铺的屋檐,“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明天就是中秋了。”。
“那就赶紧走吧,早打早完事!”说着景言把长剑一甩,抗到肩上,又来回甩着胳膊活动活动肌肉,他像是刚发现柳毓其人存在似的,以大拇指点点他的脸,“这家伙怎么办?”
于是其他三个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他身上。面对他们在自己周身环绕交错的视线,柳毓不禁觉得,在他对面的是三只猛兽,那明显是带着估量的目光,像是在评判他究竟有没有被摆上餐桌的价值。但是,很可惜,他们没有达成一致——
“一起去。”溪湘月说。
“他留下。”与溪湘月几乎同时发声的是唐婉清。
两人对视半晌,唐婉清死死地盯着溪湘月的脸,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末了,溪湘月像承受不住似的抬手挡住他的视线,“有些事只靠我们自己是做不来的,浩气盟迟早要插手。”他说,转而微笑,“不过,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意见,就让柳师兄自己来决定,如何?”
“我当然要去。”柳毓说。溪湘月别有深意的话让他觉得怪异,虽然他还是很感激他的信任。他不解地看着那一道猛然撞向他的凌厉目光,心里清楚地知道他的不快,尽管参不透原因,他于是又加上一句,“我想和婉清一起。”而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唐门只是以这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就别开头。
溪湘月则相当赞许地点点头。“那么,就这么定了,前提是你不介意离开两位朋友和我们一起行动。”
当然不介意,柳毓心想。卡洛和叶荒泉嘛,难得没有了他的打扰,这会儿大概还在睡觉吧?
然而,柳毓还真猜错了。
叶荒泉在睡懒觉不假,但是卡洛却是天不亮就起了床。他背着药筐,早早地就走出城去,沿着官道向东,寻找着蜀地不常见的草药。若不是天策府门口戒备森严,非得闯到北邙山上不可。
虽然一路上挖挖捡捡,却没有多少收获,地上相隔不远就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周围的草丛也杂乱无章,放眼望去,这一片的草药已所剩无几,显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并且满载而归。
想到此地毗邻天策府,或许正赶上那里的军医出来补充库存吧?他惋惜地摇摇头,看来这里不会有收获了。于是他改变路线,往南走去。
官道上行人不少,大多是赶着马匹的商贾,他们行色匆匆,只有马鞭擦过空气的劈啪声合着马儿清脆的蹄声不绝于耳。
路过了当年的风狼大营遗址,还是遍地土坑和杂草。卡洛有些气馁了,难道浪费了一早上的时间就这样一无所获?他就这样把药筐放在地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倍感疲劳的颈椎,冷不丁一回头,就在山脚下一个毫不起眼的岩石后面看到了一株从来没见过的植物。
“这是什么?”卡洛的兴致立即高涨起来,蹲下身去凑近观察。这株植物的样子确实很奇怪,根茎和叶片都是不寻常的紫色,顶端生着的花朵虽然只是简单的五片花瓣,但是每片花瓣正中却突兀地生着一道狰狞的黑线。虽然闻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但是只用看的,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中原还有这样的草?”他抱着胳膊,以大拇指的顶端蹭着自己的下巴,把这株植物上上下下观察了许久,好几次手都捏在了植物的根部,又犹犹豫豫地没有掐下去。他沉思良久,还是决定去找一位熟悉中原草药的人来看看。
不多一会儿,卡洛就来到了平安客栈。远远地,就看到叶荒泉在客栈大门上悬挂的灯笼底下转圈,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还不断地用前后脚来回交替着把这颗石子来回拨弄,眼看靴子的后跟就要被磨出洞来了。
连如此无聊的事情都能做得这么有模有样,估计全天下也就非他莫属了吧?卡洛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一丝宠溺的笑容爬上嘴角。他走过去拍拍叶荒泉的肩膀。
“哎?”正沉浸在踢石子中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脚底一抽,石子直接飞出去,把那红彤彤的灯笼穿了个洞。眼疾手快地往围墙的角落一缩,看到没有人从门里追出来,叶荒泉才顺顺胸口,松了口气。他刚想回头找找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吓唬他,就看到那双带笑的眼睛。
“卡洛!怎么是你?”他眨眨眼。
卡洛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你不在房间里睡觉,来平安客栈做什么?”
“这个……”叶荒泉挠挠后脑勺,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似的地咳嗽一声,“没做什么啊……只是到处转转。”
看他极不自然地扭着胳膊,卡洛自然也就明白了几分,但他没打算说破,仅仅笑着拍拍他的头。
“话说,卡洛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叶荒泉歪头躲掉他在自己发间摩挲的手指,问道。
卡洛却是望着自己的手,“我来找万花。”
“哎?你也……”只蹦出这三个字,叶荒泉突然捂住嘴,像是要把已经说出口的话吞下去似的,故技重施地连连咳嗽,“哦,我是说,他现在不在……呃……”
接着就是尴尬的沉默。等到叶荒泉终于发现自己再次失言的时候,卡洛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客栈的大门,他也只好紧随其后。
只有一点算是为叶荒泉解了围,江影翔并没有如他所说的“现在不在”,而是站在柜台前和花蝴蝶说话。他宽大的袖子挽到手肘,把手搁在台面上,有水珠从指间滴落,看到他们,他露出笑,“欢迎。”
卡洛简短地说明来意,当听到“风狼大营前面的山脚下的怪异植物”这一部分的时候,万花的眼睛明显地亮起来,兴趣盎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即接受了一起寻药的邀请,三人并肩走出门去。
豹隐洞外。
即使隔着厚重的山石,凄厉的嚎叫依旧不绝于耳。不仅如此,此起彼伏的叫声在封闭的山洞里不断回旋、碰撞,百转千回,还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噼啪声和刺耳的哭喊和叫骂,刺激着正站在洞口的众人的耳膜。
且不提其他几人,柳毓是真的有些吃惊。真的只是野狗而已吗?他窥视四下,草丛杂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拖曳着经过似的,东倒西歪的草叶上还沾着发黑的粘稠液体。这东西怎么看都是血吧?
而身边的几个人都在草丛间的缝隙处,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碰到沾着血的叶片。黑魆魆的洞口也像等待着他们似的,静静地蹲伏着,有如呼吸一般地从洞穴深处吹来腥臭的风。
欧阳不言抽出长剑,以剑尖轻点,拨开纠缠在一起就像某种变异的动物的内脏似的染血的草叶。“数量很多。”他说,用的是所有人都刚好可以听到的声音,但目光却一直在溪湘月身上。
溪湘月以颔首回应,同样抽出武器,又回头向柳毓看过来,“师兄,进去之后要小心。”他说,向前跨出一步。
于是,就像得到了什么讯号一样,景言和唐婉清也紧随其后。看着领头的三个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怪物吞进腹中似的消失在洞口,柳毓想追上去,却被唐婉清抓住了手腕。
这只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意外地有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柳毓惊讶地回头,唐婉清也在与他对视。
“记着,绝对、绝对不要被那些东西咬到。”他说,几乎是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用针刺在柳毓的皮肤上似的。其声音之低沉让他的心情莫名地紧张,虽然不知唐门刻意的提醒究竟何意,但是这声音中却含着令他紧张的东西。
“当然,”柳毓回答,看着唐门的眼睛,这眼中含有一种可怕的执拗,就好像里面的情绪化为了有形之物跃出来似的。“我会小心的。”
这绝不正常。
自从两人相遇的那天起,这个唐门就是是一副很无聊的表情游离于人世之外,对任何事都冷眼旁观,可以说,他从来没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见到过他如此有人情味的表现。
虽然可以说,这是基于对柳毓本身的关心——当然,这让他心里非常感动——但是,由此联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豹隐洞里的“那些东西”——而不仅仅是野狗——还有其他几个人反常的小心谨慎的态度,都让人觉得非常不安。
穿过山洞的时候,这种不安感就放大了数倍,这里闭塞得没有一丝光亮,简直就如同穿过了远古巨大生物的喉咙直通向胃袋似的。而前方不时传来的沉闷的金属的碰撞声则正在向他们宣告,战斗已经开始了。
洞穴里一片昏暗,只有摇曳的火光把扭曲的影子印在石壁上。
----不能放上来的部分----
被这种散发着恶臭的如同放烂的猪肉一样恶心的玩意追赶,还真是让人感到十分不舒服的体验啊,柳毓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抽出了长枪,一扬枪尖刺中了这东西的胸口。明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野狗的速度却没有减弱,仍气势汹汹地张着嘴,湿哒哒的口水眼看就要滴到他的鼻尖上了。
“退后!”唐婉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的千机匣已经张开,尖端隐隐发亮,正在酝酿着一支蓄势待发的追命箭。于是柳毓会意地点头,握住枪杆用力一推,自己就地一滚,把野狗整个顶得四爪扬起,正被离弦的箭矢穿颅而过。
柳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上黏糊糊地沾着白色和黄色的不明液体,实在恶心至极,他像抖掉恶寒似的甩甩手。还没来得急喘口气,他就看到围在女孩尸体旁边的剩下几只野狗已经发现了唐婉清,一起朝他扑过去。
“危险!”看着唐婉清在三只野狗的围攻中左躲右闪,柳毓急了,一脚踏上野狗的尸体,握住枪杆,把自己的武器从尸体中抽出来,从后面冲上去,横枪一扫,枪尖斩断了野狗的后腿,把它们悉数掀翻。趁这个机会,唐婉清一手撑住山洞旁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身体凌空而起,在空中漂亮地空翻,丢出一排裂石弩,击碎了野狗的头颅。
他的动作非同一般地熟练,没有任何疑虑,真可说是兔起鹘落。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见到这种东西甚至与之战斗。然而,他却对柳毓只字未提,只是在他们将要一起面对这些时,用他不能理解的执拗的口吻提醒过一次。
这种两人间隔着秘密的感觉——从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非常让人不爽,柳毓很想抓住他在自己头顶上屈伸的小腿,让他对自己和盘托出。但是,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数量庞大的野狗在山洞里穿行,利爪破坏着山石和稻草垒成的房屋,踩踏房屋间种植的作物,撕咬着因为恐惧而四处奔逃的村民们的□□,再把他们全部蚕食殆尽,原本用于照明的火把倒塌,点燃了房前屋后的粮草垛。
豹隐洞大当家袁晁正在组织为数不多还有力气的山贼奋力反击,他的夫人梁红巾则挥舞着长木棍抵挡住一波野狗的袭击,让女人和小孩钻进自己身后的洞里避难。每个人都受了伤,有的甚至已经没了双腿,仅剩的上半身还在艰难地爬行,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
整个豹隐洞里火光冲天,到处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人们绝望的哭喊,说是修罗道场也不为过。
柳毓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他的眼眶都在发热,牙齿咬得死紧。“我先过去救人!”他向身旁的唐婉清说,脚下发力,腾空跃起,一连踏过几只野狗的脑袋,向众人避难的岩洞奔去。
唐门的身姿更加轻盈,抖出铁索固定在山洞顶部的石缝里,自己像荡秋千那样在半空连续翻转几圈,落在房顶上,击落一只险险咬住他靴子的野狗,才冲他喊道:“记着我说的话!”
说话间柳毓已经到达梁红巾的身边,一扬长枪戳穿了正要咬向她的野狗的眼窝。他回头看向唐婉清的方向,举起手臂,“你也是,自己小心!”那一回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脸颊上还染着干枯的血,真是宛如战神一般,英武极了。
柳毓加入了保护村民的战斗,那边士气大涨,男人们挥舞着手边所有能拿来战斗的物什,木棒、锄头,还有耙子,不顾一切地向扑咬而来的野狗群袭过去。女人们甚至也加入了战斗,大一点的孩子拉扯着幼童,井然有序地爬进将将可以容身的低矮洞穴。
其他的四位恶人谷侠士也在清扫着外围的野狗。溪湘月和欧阳不言背靠着背,站在洞中央用于集会的空场。欧阳不言落下气场,长剑凌空劈下,将那些已经扑上来的野狗困在气场中央,溪湘月则趁它们被动弹不得的时候,沉稳地挨个敲碎这些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脑袋。
相对于这两位来说,景言显然更加从容不迫。他以生太极气场在周身筑起一道屏障,利用攻击距离的优势,在野狗们进入气场的同时,长剑一起一落间,飞出的剑芒已经把它们干净利索地斩成两截,身首分离。唐婉清则由于占据了制高点,只需要瞄准落单的猎物,一箭封喉。
至此,战斗形式发生了逆转。这几位就这样且战且进,不多时,他们将外围的野狗剿灭干净,渐渐围拢在村民们聚集的避难点周围。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柳毓当机立断,挥起手臂,“趁现在!”他又找回了当年在南屏山据点像围拢而来的恶人谷发起反击时的感觉,仿佛统领着千军万马似的。
于是,六个光晕朦胧的气场在野狗群里炸开,欧阳不言一马当先冲上去,剑芒闪耀着寒光在他周身环绕,所过之处那些野狗都像被冰冻了似的无法动弹;景言的长剑在他手中如若无形的激流,划过那些畜生的肢体;无数箭矢自唐婉清的千机匣里射出,溪湘月和柳毓也舞动长枪投入战斗。一时间,金属的冷光仿佛化为了火焰,交织在一起,势不可挡。
从豹隐洞里出来的时候,柳毓全身的血液仍在沸腾,他激动得不能自已,迈着步子简直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幸好赶得及,”他说,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高昂,“好在算是把他们救出来了!”这个世界上,恐怕最崇高的事就是能拯救生命了吧。
溪湘月看着他在西斜的阳光下红彤彤的脸,笑了一下,“是啊,幸好那种东西没有扩散……”与柳毓的兴奋不同,他的笑容很淡。
其他人的情绪似乎也不高,欧阳不言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景言好像也有点儿兴味索然。
“喂,牡丹,给钱!”他抖了抖袖子上未干的血迹,向溪湘月伸出手,“趁那朵花不在,我去百花楼玩玩!”说着,还挑衅地瞥了一眼欧阳不言。
溪湘月掏出钱袋,抽出几张银票递给他。出乎意料,欧阳不言竟然也没有出言教训。景言一把攥过钱,数也不数就往怀里一揣,“先走了!”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天边。
柳毓被他施展轻功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一连咳嗽几声,拍掉落在身上的尘土。“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吧?”他向唐婉清发出邀请,还用余光扫了一眼剩下的两个人。善解人意如溪湘月者,肯定不会跟来吧?
果然,溪湘月颔首而笑,“那么,我们先回客栈去了,两位好好玩。”
于是,这几个人在洞口分别,再聚首时,已经日落西山。
平安客栈里,又是人声鼎沸,做完了任务回来的侠客们都在吃饭,唯独中央的圆桌还空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上面只端端正正地摆了八只茶杯——从前几天起,这已经成为常态了——还有江影翔从不离手的研磨钵。
柳毓二人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万花、卡洛和叶荒泉。万花手里很稀罕地捧着一株植物,卡洛兴致勃勃地与之讨论着,叶荒泉肩膀上一边一个挎着两个装满草药的药筐,步履沉重。景言恰好从另一个路口拐过来,被叶荒泉不由分说塞上了其中一个,唉声叹气。
“哟,真巧啊,你们也刚回来?”柳毓在门口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是啊,”万花笑容满面地回礼,看来他因为得了这株罕见的草药,心情大好,“我听说了,今天你们辛苦了。”
叶荒泉和景言抢先一步走进客栈,把肩上沉重的药筐往门口恭候的小二肩上一跨,跑到圆桌边上,齐齐地瘫坐在椅子上,“累死了!”这动作还真是出奇地一致。
卡洛笑着拍了拍无辜地挎着两个药筐直龇牙咧嘴的小二的肩,也走过去。万花则极其嫌弃地一推景言的胳膊,“怎么没把你玩死呢?没精尽人亡真是便宜你了!”他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才给后来落座的柳毓和唐婉清倒上茶。
正在众人喝茶喘气的当口,万花又开始不知疲倦地摆弄研磨钵。他拿着杵刚敲打了两下,忽然脸色大变,“啊”地喊了一声。
叶荒泉最先发觉了他的失常,探过脑袋问:“怎么了?”
万花两眼瞪得像个铃铛,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握着杵的手还保持者敲击的动作,那杵却掉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下来砸到了景言的脚。
“疼疼疼!”那个倒霉的家伙抱着脚,蹦出老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围桌而坐的六个人都围过来,到底怎么了?
江影翔完全不理会被砸肿脚面的景言,他的表情就像大白天见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研磨钵,“谁、谁动我的药膏了!少了好多!”
所有人都看过去,果然,钵子里,褐色的药膏只剩下了一半。他们都莫名其妙,今天从早上开始,大家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在客栈里停留。
“没准是洒了吧,大惊小怪。”景言没好气地说,他已经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口茶压惊,刚才那一下子,可把他疼得不轻。
然而万花却一巴掌打向他的茶杯,“别喝!”
“你又发什么疯!草药能值几个钱!”景言护着自己的茶,朝他瞪眼。
万花的眼神更为可怕,就像被鬼怪附体了似的,阴沉沉地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围拢在自己身边的几个脑袋,“给我老实交代,到底谁动了!这里除了你们几个,没人敢动我的草药!”
只是真的吗?柳毓环顾四周,果然,其他桌的侠士都放下碗筷,自动后退一步,点头如捣蒜。几张离他们很近的桌子瞬间空出来,挨桌上菜的小二也早就溜得无影无踪。
被江影翔这灰白的泛着怪异寒光的眼睛一扫,叶荒泉不禁哆嗦起来,再不承认,恐怕被这万花大卸八块也不是不可能。他费力地咽下几口唾沫,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那什么,是我……”
此话一出,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江影翔眯着眼凑近他。“你动了?”他极其不信任地上下打量着叶荒泉,目光中充满狐疑,“你一天都和我们在一起,哪儿有时间动我的药?”
“这个……”叶荒泉吐字艰难,就好像有人捏紧他的嘴唇阻止他发出声音,而他竭力和那股力量斗争一样,“我上午来找过你一次……”
“找我?”万花那死鱼肚皮一样的眼珠子钉在他脸上,不声不响坐在叶荒泉身边的卡洛则很少见地眉梢向上挑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
“那时候你们都不在,我很无聊,就……”
叶荒泉还试图解释,但是江影翔已经对此不感兴趣了,他只纠结于自己少了的草药。他举着钵子,还特地隔着半张桌子把它伸到叶荒泉的鼻子底下,阴惨惨地开口,“那些暂且不提,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你拿去干什么了?”
在他的瞪视下,叶荒泉的身子越缩越小,他抓着卡洛的袖子,躲到他背后,声音细若蚊蝇,“没、没干什么,就是、就是放你们茶杯里了……”然后又绷不住似的大喊,“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什么,茶杯里!刚才还端着茶往嘴里送的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把杯子里的茶往地上倒,更有甚者,还有抠着嗓子眼儿往外吐的。开玩笑,从万花的话里话来看,说不准是什么剧毒的玩意,谁敢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看着全客栈陷入一片混乱,叶荒泉像是为自己辩白似的喊了句:“没全倒!就倒了两个杯子!”
他的话不仅没让大家好过,反而众人的脸色就像玩蒙眼丢飞镖一样,每个人都面如死灰,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人被宣判了死刑。
江影翔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站起来面向客栈里的所有人解释:“大家也不用慌,这不是毒药。”
众侠士的心刚刚落回肚子里,又被万花之后的那句“但是”揪了起来,“这是催情的……”他没把话说完,实在是不宜言说的一种药物啊。
这下,所有人再也无法冷静,一时间,客栈里惨叫声连连,尤其是姑娘们,简直呜呼哀哉。
“快说吧,”柳毓貌似悲壮地看着眼前这颗还算漂亮但又实在找揍的脑袋,“告诉我们,你放谁杯子里了,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
“那、那两个……”叶荒泉指了指其中的两个茶杯。大家的视线都随着他慢慢移动的手指看过去,想知道到底是谁中了头彩。
只见叶荒泉的手指在万花和卡洛之间的地方停了下来。出乎众人意料,那里没坐人,只有两只杯子孤零零地摆在圆桌上。
“那个是……”众人的目光都开始古怪起来。
今天缺席的人是谁呢?答案再明显不过了——溪湘月和欧阳不言。
“不会吧……”江影翔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叶荒泉还躲在卡洛背后,不知所措。
“天呐……”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姑娘发出一声尖叫。
反应最大的要数景言,他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目光闪动,热泪盈眶,“我大师兄他终于……”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一直不见踪影的小二又从人群里冒出头来,“之前我看见欧阳道长抱着溪公子上楼,我还以为他受伤了……”
“我说啊,”待大厅里好容易安静下来,柳毓像领导者一样,深思熟虑地踱着方步开口,“今晚大家还是不要回房间了。”
“为什么?”众人都面露疑惑,面面相觑。
“吵。”唐婉清言简意赅。
此话一出,平安客栈里,再度被一阵几乎掀翻房顶的笑声淹没。
看来,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啊。
豹隐洞大火,是一个名为刘建生的风雨镇居民发现的。
时间正是寅时三刻。刘建生喝多了烧酒,从城边上的小酒馆里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地走回来,扶着路边的一棵老树打算痛快地放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东南方向亮起的半边天空。
“啊,天已经亮了吗?……”他一边抓着自己的裤腰带,揉了揉迷离的醉眼,“看来我真的是喝多了啊……”他甚至还这样喃喃地自语。然而,他听到了夜风中夹带而来的,木料燃烧所发出的特有的噼啪声,同时看到天边时亮时暗的光芒中不断升腾黑色烟雾。
等刘建生因为酒精的麻痹而后知后觉的脑子终于明白自己家所在的镇子不远处的山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尿湿了自己的鞋。所幸这个男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正在风雨镇的家里酣睡的父母妻儿,他提着裤子一溜烟地跑回了镇子,也正是由于他的大喊大叫吵醒了镇长,居民们才顺利地撤离,几乎没有受到波及。
浩气盟的沈靖接到线报,距离事发还不到一个时辰。等到扑灭这场大火,阳光恰好照亮了北邙山脉最南端的丘陵。尽管是深夜,这样的集结速度,不得不说十分惊人。除了挂心山洞居民的伤亡,大概还有不愿意被恶人谷方面抢先的私心。
然而,令他倍感诧异的是,不管是灭火,还是在洞里废墟中搜索伤员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衣着红衫。难道他们没有接到线报吗?这不可能,最明显的证据,近期一直留宿平安客栈的柳毓已经到达了现场。
“沈大哥。”柳毓下了马,只和沈靖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陷入了沉默。他在洞口转了一圈,昨天下午还沾着黑色血迹的草叶已经在高温气浪的冲击下完全失去了本来的面目。仅仅是看着脚下收缩成一团,边缘泛着焦黑的叶片,就可以想象洞里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沈靖向侠士们下达了全面搜索的命令之后,向柳毓走过来,“柳老弟,我们得抓紧了,要比恶人谷更先开展调查。”
“哦,这个嘛……”柳毓仍在望着洞口的山壁,以手指划过那上面如刀削过似的平滑的刻痕。“我想没有收到命令,他们不会擅自行动的。”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随口答道。
“没有收到命令?”沈靖捋着自己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你是说恶人谷方面已经放弃调查了吗?还是说他们的将领……”
“啊,”柳毓看似随意地向正因进不去洞口而解下重剑的叶荒泉扫过一眼,成功地让后者打了个激灵,于是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研究山壁,“溪湘月那个家伙,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了。”
“嘿……”沈靖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总觉得那一瞬间叶荒泉和柳毓无声的交流很有深意,“撇下恶人谷那边的问题不说,搜索还是要抓紧,可能还有活着的人。”
“啊。”柳毓应了一声。连通道的部分都弥漫着焦糊味儿,吸收了燃烧高温的岩石正在把热量全部吐出,灼烧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即使隔着金属的手套也能感受到热度。
“话说回来,”沈靖也从腰间抽出巨斧,在山壁上敲击,石块滚落下来,他拿在手里捻了捻,那石块很容易就碎成了粉末,“这么大的火,还真是少见啊。柳老弟,你怎么看?”
“还不知道,”柳毓说,他也是满腹狐疑。石壁上的痕迹,显然是燃烧的气浪冲击形成的,而且,根据目击者所言,他甚至看到了火光烧红了半边天。能让火焰从洞里冲出来,显然不是一般的火灾能做到的吧,或者说,只是从程度上来看,实在不像自然起火。
两个人一边谈论着一边向洞里摸索,卡洛正从他们前行的方向走出来。他不断地擦着脖子上滴下来的汗水,一红一绿两条蛊蛇绕在他的手臂上,也都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
“里面情况很糟糕。”卡洛说,他晶莹的绿眼睛里透着疲惫,还有些其他的什么,总之黯淡无光。
“伤亡很多?”柳毓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昨天下午背着那些幸存者从勉强容身的矮洞里出来的时候,袁晁和梁红巾对他千恩万谢,满是血污的脸上从内而外透出发自内心的重获生命的喜悦。
卡洛垂下眼皮,头颅从左向右慢慢地转过,“无人生还。”
“你说什么?”柳毓大受打击,嘴唇都扭曲了,同时,身后的沈靖也抽了一口冷气,他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卡洛的话,“无人生还?”
仿佛纤细的脖子支撑不起这沉重的头颅似的,卡洛的头低下来,“虽然很遗憾,但事实就是如此。”好像在等柳毓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他顿了一顿,又开口:“有件事很奇怪,总之先进去吧,仵作正在里面检查遗体。”
洞里的情况,果然如柳毓预料的那样,非常之惨,几乎没有完整的建筑,这场无名的大火已经让这里变成了灰烬。昨日他们奋战过的广场被当做临时的停尸房,一具具焦黑的尸体并排放在当中,就像码放整齐的原木。当然,现在他们所见的结果已经是力所能及最好的了,如果没有浩气盟众人不遗余力地迅速灭火,恐怕这里什么东西都剩不下来。
远处,叶荒泉正带领着几个侠士在瓦砾中翻找着可能的幸存者,但是显然,他们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担任仵作的,是一名年轻的万花弟子,柳毓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弯着腰以短剑剖开一句尸体的腹部,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精壮的男子。看到他们走近,仵作直起身。
“验尸的结果如何?”沈靖问,即使久经沙场,他也极不习惯地用手捂着鼻子,毕竟,没人喜欢死亡的气味。
“很奇怪。”年轻的万花说,他看上去倒比沈靖镇定许多。“请看这里。”他指着尸体剖开的胸口,肋骨已经拆开,肌肉向外翻卷着,和黑炭一般的皮肤不同,男尸的肺泡还是鲜红的,强烈的反差让人非常不舒服。“尸体的肺部没有烟尘,还有……”他又掰开男尸僵死的下颌,那里也像肺一样干净,“嘴里也是。”
“其他的呢?”柳毓问,他的眼睛望着自己的鞋尖,看到昨天才死里逃生的人们此刻以更为凄惨的方式躺在这里,无论如何也让人心里难以平静,更何况,今天就是中秋佳节,这让死亡的压抑感越发浓重。
“一样的,所有的都是。”仵作说,这里的尸体大多已经开膛破肚,异常之处显而易见。
沈靖揪着下巴上的胡须,“这说明什么?”
“他们是被人杀死,才被火焚烧,而不是葬身火海。”卡洛插了一句,仵作跟着点头。
听到这个结论,柳毓后退了一步,他感到胃里极端的不适,五官几乎都皱在一起。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脱离险境,此刻却目睹他们身死于此,这比看着他们直接死去更加难过,还有一种自己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的强烈的挫败感,正是这种挫败感让他全身冰凉。
“喂!你们看这边!”远处的叶荒泉朝他们大喊,他所处的位置正是昨天居民们避险的高台,他身后的矮洞还在向外冒烟。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有所发现,于是仵作之外的三个人都走过去。此处的燃烧显然更为彻底,除了一地颜色可疑的灰烬,什么都没有剩下。
“看来这里就是起火点。”柳毓说,他用长枪拨弄着地上的粉末,这摊粉末呈现明显的灰白色,很有规律地围成一圈。“不过,这是什么?”
叶荒泉和沈靖也都摇头,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卡洛则粘起一小撮,用手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之气味。他的眉头皱起来,“这是白磷。”他说。
“白磷啊……”柳毓喃喃道。他听说过这种东西,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溪湘月一起受李将军派遣,陪同名捕成步堂查案的时候,有人用白磷引火烧宅。那个案子扑朔迷离,他印象很深。他还记得,当时配制这种东西的……
“道士的东西么?”他说。
卡洛赞许地点头,“你居然知道。”
“啊,以前遇到过。”柳毓只说了这一句,就闭上嘴,眼下这种情况,他不愿意回想往事,尤其是和溪湘月相关的,任何事。不过,说起道士……
“可恶,果然是有人故意杀人放火!”他的思考再度被打断,叶荒泉把重剑狠狠地戳在那一圈白磷上。沈靖也涨红了脸,称得上是怒发冲冠。
柳毓的心里也非常愤怒,即使死的只是些山贼,这种滥杀无辜的行为也让人无法原谅。不过,比起生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们要查清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的,究竟是谁。
“我好像有点儿线索。”这是仵作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也爬到这高台上来了。“请随我来。”他说,又跳下去。几个人收起怒火,随他走去。
在他们讨论起火原因的时候,广场上的尸体已经全部检验完毕。仵作带着他们来到其中一句女尸面前。“这里。”仵作说,扳过女尸的头颅,只是轻轻一碰,女尸的头就向旁边歪过去。在沈靖蹲下去摆弄同样部位的时候,他出言提醒,“请小心,颈部只有一小块皮肤还连在一起。”
果然,沈靖抽回了手。“这不是……”他手指着伤口处整齐的断面,惊讶地开口,“这不是剑伤吗?”
仵作点头,“应该说,是很凌厉的剑伤,高手为之。但是还有其他的……”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女尸,来到另一具面前,拨开尸体头部已经碳化的所剩无几的头发,向他们展示尸体的额头,那里有一个圆孔,很明显的,这就是致命伤。
“箭矢……吗?”卡洛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犹豫不决。
接下来,仵作又带着他们看过几排的尸骸,他们的死因都很明显,剑伤占了大多数,另有几个则是箭矢所为,都是一击毙命。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冷意,很难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高手,会对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们下此毒手,不仅如此,甚至连全尸都没给他们留下。
柳毓一直在沉默。他认得这些尸体,袁晁、梁红巾……都是昨天和他并肩作战的人,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难以辨识的脸。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尽管已经经过了焚烧,但仍看得出,这个人生前非常的强壮,没有完全烧化的衣服碎片绷在胸口,好像一呼吸就会崩开。
“方清?”他惊讶得说出了声。这个人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在平安客栈接受治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向仵作,“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仵作像是预料到他的问题一样,很快地回答:“这个人的死因很奇怪,似乎是被折断了脊椎。”
“折断了那种骨头?”沈靖伸手在自己的脊柱相应的位置上上下下地比划,非常惊奇,“那需要多大的力气!”
“不一定需要力气,”仵作纠正道,“也可能是技巧,如果熟知骨头最脆弱的地方。”
“技巧啊……”柳毓闭上眼,一片漆黑中,似乎正有一双素白的手浮现出来,于是他像要把这不详的幻象驱逐似的很快睁开,“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吧?”
“当然,”仵作说,“至少我做不到。”
柳毓无言地点头,“先出去吧。”不等剩下的几个人有所表示,他就独自迈开了腿。
再次见到烟尘弥漫的阳光时,恶人谷的人已经到达了现场。
带领他们的是唐婉清。与浩气盟不同,恶人谷似乎没打算进洞,而是在外围搜索,从阵型看得出来,他们关注更多的是豹隐洞山南的关隘,越过那狭窄的山口,就是洛道地区了。
见到唐婉清的时候,柳毓没有往常一样露出笑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唐婉清手中的千机匣,那上面永远插着一支锐利的箭矢,随时箭在弦上,还有紧扣着机关的素白的手,他的视线沿着瘦削的躯体一直上移,最终停留在那张深爱的脸上。
“你……”他缓慢地开口,好像胸口的地方压着一块巨石,让他每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唐婉清像拒绝什么似的,紧紧地抿着嘴。他不偏不倚地迎着柳毓的目光,“有些事,”他说,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锁进了铁质的盒子里的声音,“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柳毓端详了一会儿与他正对的爱人的脸,但读不出类似感情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是承认了还是有其他的什么用意。而唐婉清就像要转过头似的,凝视着远处的关隘。
“回去吧,”最终他说,向柳毓伸出手,“一起。”
望着唐婉清像溶解在阳光里似的单薄的身影,柳毓承认,如果得到真相的代价是失去这个人,那么他还是没有继续探究下去的勇气。于是,他沉默着握住了向他伸来的手掌。
这场中秋前夜发生的火灾没有给洛阳城造成任何影响。虽说沈靖和一干浩气侠士极力试图调查制造火灾的犯人和动机,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在卷宗上扣上“悬案”的印章,移交官府处理。
平安客栈的生活当然也一如既往地平静,除了整日忙于任务的恶人谷侠士们对时隔三日才出现的溪湘月和欧阳不言的难以启齿的好奇心造成了一点点骚动之外。事实上,他们对此已经相当心知肚明,甚至没有追问那两位错过中秋晚宴的原因。
直到八月十七的上午,溪湘月才重新出现在客栈大厅里。
他的脸色非常差,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皮更是像睁不开似的半垂着,平日敞开的领口也高高地束起。话题的而另一位主角欧阳不言则沉默如磐石一般地从江影翔手中接过热茶,摆在溪湘月面前。
“哟,牡丹,你居然还能站得起来啊。”景言吊郎当地晃着腿,不知死活地开口,被自己的师兄凌厉的目光扫过,还是嬉皮笑脸。
或许是不想,又或许是实在没有精神,溪湘月没搭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笺,丢在桌子上。信纸的背面有明显的红色双斧的标志——来自恶人谷的指令都是直接送到溪湘月手中的,真不知是谁那么忠于职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把信送给他。
“嘿,这时候还送信过来,上头也真够不长眼的。”说话的仍是景言,也只有他在欧阳不言不怒自威之下还能口无遮拦。
万花适时地锤了他一下,“别废话,上头又不知道发生了……”话还没说完,他就因为忍不住笑而掩住了口。
大厅里的人也都一副要憋到内伤的扭曲表情,要不是畏惧欧阳不言手里的剑,估计他们要笑得满地打滚了。
这些人里,唐婉清还是非常镇静的,他扫了一眼自己身边几个人神态各异的脸——就连因为前几日的事而时不时阴沉着脸的柳毓此刻也忍俊不禁——拿起了在桌面上躺了许久也无人问津的信笺。
也许是被他的动作唤回了理智,众人开始安静下来,把目光集中在唐婉清捏着信纸的手上。
唐婉清以极快的速度扫过几行文字,像是极端不耐烦似的皱起了眉。柳毓也好奇这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唐婉清肩上,越过他的手臂往信笺上看,后者耸了几次肩,没把他甩下去,也就听之任之。
“上头写了啥?”看着一脸不耐的唐婉清和高高扬起眉毛的柳毓,景言忍不住开口,“别给我卖关子!”
于是唐婉清干脆把信笺丢给他,“念吧。”
“哦,我看看……”景言把信纸抬到自己眼前——即使是传达指令这样严肃的事,他还是翘着脚晃来晃去,“即日起,将前往洛阳城据点,大约一个月后到达……”他还没读完,就像那上面长了倒刺似的把信纸丢出去老远,“我日,这是啥玩意!”
信纸飘落到地上,有胆大的上前捡起来,去看那上面的署名——大大的“莫雨”二字就落在右下端。
一时间,大厅里惨叫声四起,就连柜台后面的花蝴蝶和穿梭在桌子之间的小二都慌了手脚。堂堂恶人谷莫大谷主要来视察了,这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里唯一与此事无关的柳毓看着大堂陷入绝望的漩涡,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拍了拍溪湘月的肩,“师弟,刚刚能走路就遇到这事,真是难为你了。”
被堂而皇之嘲笑了的人瞥了他一眼,即使身子虚弱但目光里还是涌起了一股狐狸似的笑意。
“据可靠情报……”他开口,吞了砂砾似的沙哑的声音再度掀起了一番议论的高潮,“你们的穆大少爷也会同时到达。”说着,他如法炮制地拍上柳毓同样的部位,“相信我。”
这下,换做柳毓呆若木鸡了,他想了想穆玄英和莫雨的关系,脸色越发地难看,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种!”又以恨不得挤出水来的温柔声音对唐婉清说:“我回一下据点。”前后态度之差,真个是翻脸如翻书。
待他从平安客栈飞似的狂奔而去,溪湘月按着桌面慢慢地站起来。
“首先要打扫一下据点和客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让人想入非非的沙哑,欧阳不言当然不会置之不理,他的手放在溪湘月的后腰上。“湘月,你先去休息吧,这里就交给……”他的视线依次扫过同桌三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某一处,“景师弟就好。”
“什么!”景言一下子跳起来,“为什么是我!大师兄你这是公报私仇!”
然而,反对无效,即使是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规矩,从众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上来看,这打扫的重任非他不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无论恶人谷还是浩气盟的侠士,都忙得人仰马翻。而景言道长也为了那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了惨重代价,他不得不系着围裙,包着头巾,一手拿着抹布,一手举着鸡毛掸子,脚上还绑着簸箕,带领着侠士们在客栈里使出吃奶的劲擦洗着不知沉淀了多久的油污和灰尘。
就这样,直到五天以后,这场覆盖面甚广的扫除行动才逐渐进入尾声。成果当然是斐然的,不仅客栈的墙壁都闪闪发光,甚至在两方据点的门外还别出心裁地悬挂上了“欢迎谷主/盟主莅临”的巨大横幅。
傍晚,累了好几天、恨不得只剩下半条命的恶人谷侠士聚集在焕然一新的客栈里等着饭菜上桌。坐在圆桌上的那几位也都乌黑着眼圈,累得两眼发直,景言甚至嘴里咬着半拉馒头就打起了呼噜。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溪湘月一扫前几日的疲态,恢复了奕奕神采——不,比起之前,他甚至越发地美貌。他打量着周围的窗几明亮,满意地点点头,“我不在的时候,劳烦诸位了。”他端着茶杯,像发表祝酒词似的说。
于是,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众人立即精神起来。“公子言重了!”他们齐刷刷地说。他们的样子,真不像敷衍的口号,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
接着,溪湘月的目光转向正在往唐婉清的碗里夹红烧肉的柳毓,“说起来,师兄,你们那边准备得如何?”
这家伙一定故意的。柳毓看着他翘起的半边嘴角,咽下了嘴里的一口烧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万无一失。”
“是吗?”溪湘月嘴边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师兄两方兼顾,实在辛苦了。”
这话不假。这几天,柳毓上午在烟雨楼给外墙加固,下午就跑到平安客栈来帮着唐婉清打扫烟囱,那积极的样子就连沈靖都无限感慨,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恶人谷的女婿能干活——不用怀疑,这就是他的原话。
“啊。”这混蛋,刚一活过来又开始兴风作浪……柳毓大度地决定不与之计较,而是把一块豆腐放在唐婉清碗里几乎没动过多少的米饭上,又在后者嫌恶的目光里夹起来自己吃掉。
“大家都很辛苦,多吃点儿吧。”江影翔刚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出炉的葱烧蹄筋和咕老肉,摆在桌面上不多的空处——他总是喜欢在这样欢聚一堂的时刻展示自己的厨艺。这回,换成欧阳不言从这两盘新上的菜品里各夹出一块,放在溪湘月的碗边上。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这真是一次其乐融融的晚餐。
正当所有人面前的饭菜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的时候,临街的窗户那里传来了清脆一响。下午刚被侠士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花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冲击力整个击穿,落在地上。
窗边的那一桌首先就发出了惨叫,毕竟,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就这样毁于一旦,谁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心理落差。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飞来之物吸引过去。而那东西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地朝大堂中央的圆桌呼啸而去,擦过正搂着馒头打呼噜的景言的头顶,落在桌面上。
“谁啊!敢打扰老子睡觉!”景言首当其冲地跳起来,捂着后脑勺,馒头一扔,睚眦欲裂地寻找着罪魁祸首。
江影翔用袖子扫了扫他的头权当安慰,从桌子中央的汤盆里捞出了这个打断他们用餐的球形物体。“是这个吗?”小二眼疾手快地递上毛巾,万花把这东西擦了擦才摊开双手,让它立于手掌之上。
这是一只制作精巧的机关云雀,栩栩如生,与真正的鸟儿相差无几。只是这个小东西已经明显地损坏了,羽毛掉了好几撮,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木质结构,眼珠子也掉了一颗,破损的小身子上沾满了血迹和尘土。
看着这个小东西,唐婉清的身子明显地一僵。柳毓当然发现了他的异状,他也很疑惑,他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物品,就在唐婉清的肩上。那只机关云雀与眼前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唐婉清从万花的手中飞快地拿过机关云雀,应该是很容易就打开的机关,他却反复几次才按住被染成红色的小巧的鸟嘴。随着咔哒一响,从机关云雀地嘴里吐出一张通体漆黑的信笺。
于是,不仅是唐婉清,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抽了一口气,像看什么不祥之物似的,死死掉盯着这张信笺。
沉默半晌,溪湘月才开口。“黑函……”
黑函是什么,柳毓当然没有任何头绪,他想问也来不及了,溪湘月已经站起来,扬起手,“派人查一下黑函的出处。”
“不必了。”唐婉清出人意料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死死地捏着机关云雀的头,一字一顿地开口,“金门关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