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后》江城沧

11、10

　　柳毓和他的两位朋友匆匆忙忙赶回据点的时候，沈靖已经在门口抓耳挠腮地等了半天了。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片浩气盟的侠士，各个都摩拳擦掌、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阵势，看得柳毓一愣一愣的，叶荒泉和卡洛也都一脸不明所以。他不禁回头看看，周围还是重建之后洛阳那繁华的街景，眼前的浩气盟据点仍旧彩旗飘扬，商业街上人潮依然汹涌……若非如此，真以为回到了南屏山大本营视死如归对决恶人谷的岁月。
　　“沈大哥，这是……”柳毓堪堪停住脚步，犹犹豫豫地开口。
　　而沈靖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快点，就等你们了！”他说着就跨出一步急吼吼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卷轴塞到他怀里，“快去吧，回头又被恶人谷抢先了！”
　　“啊哈？”柳毓长大了嘴，他看看手中卷轴，又看看沈靖急红了的大脸，完全进入不了情况，“谁受累给我解释一下？”
　　“哪儿有那个时间！”沈靖一跺脚，路旁的树上飘下几片无辜的树叶，正落到叶荒泉脑袋上，他挠挠头，卡洛憋着笑用袖子帮他扫掉。
　　沈靖使了个眼色，立即有训练有素的侠士心领神会地从后院的马厩从牵出三匹骏马，正是柳毓、叶荒泉和卡洛的坐骑。那个侠士把马毕恭毕敬地牵到柳毓面前，沈靖接着开口，“我实在离不开据点。”他把手向身后一指，果然，几个明显新进浩气盟的小侠正眼巴巴地一会儿望望这边，一会儿望望桌上的任务卷轴。
　　“这班兄弟就靠你了！一定不要输给溪湘月！”他把柳毓的两只手包进自己宽厚的掌心，用力上下摇晃。他身后的浩气方阵也齐声振臂高呼。
　　“追随柳大哥！”
　　“浩气盟必胜！”
　　这呐喊声振聋发聩，柳毓听着听着，不禁眼眶湿润起来。尽管还搞不太清状况，他被这气势所感动，也伸出手臂高声回应：“末将一定不负众望！”手持火龙长枪，翻身跨上照夜白，反手枪尖向南一指：“出发！”
　　于是，柳毓在前，叶荒泉和卡洛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后面是浩气盟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了洛阳城。
　　直到走在了城郊的林荫道上，叶荒泉才小声地开口：“话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柳毓脚底下一顿，靴子就撞在了马肚子上，忠厚的照夜白哀怨地回头看了一眼主人，一晃身子，差点儿让他摔下来。他好容易稳住，方才满腹的豪情就像被针扎破了一样一扫而空，赶忙掏出怀里卷轴。
　　显然又是任务，只见上面写着：迁徙至风雨镇的乌鸦破坏农田，居民请求驱赶捣乱的乌鸦。下方依旧是沈靖加上的贴心提示——请收集一百只乌鸦的尸体作为凭证，并务必领先于恶人谷侠士完成。
　　“就打个鸟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耳边传来嘟哝声，扭头一看，叶荒泉正把手撑在自己的马鞍子上，伸长了脖子往他手里的卷轴上看。真是难为他了，这么高难度的姿势，柳毓干脆把卷轴丢给他。
　　而叶荒泉这时候却不看了，随手就把卷轴扔给卡洛。卡洛展开阅读一番，啪的一声合上，下了结论，“关键是和恶人谷比赛吧。”
　　柳毓点点头，以“朽木实在不可雕”的眼神瞥了一眼叶荒泉，他举起右手，朝着前方一扬，高声发令，“全体急行军！”
　　“是！”浩气方阵情绪激昂起来，向着风雨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柳毓挥着马鞭，把目光投向了已经近在眼前的风雨镇围墙，眼中闪耀着熊熊斗志，指节捏得噼啪直响，“好机会！这回非让溪湘月那个混蛋成为我手下败将不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等到浩气大军开进风雨镇，恶人谷的侠士们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好容易分开人群走进去，溪湘月骑在踏炎乌骓上，目光迥然地望着恶人谷众人在周围的粮草垛和农田中三一群两一伙儿地扑打着乌鸦。而欧阳不言自然不出任何意外地站在他身边。
　　看到柳毓走近，他转过身，望着他似笑非笑地，“师兄，还来得及吗？”他以枪尖挑了一下地上摊着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乌鸦的尸体，“已经三十六只了哦。”
　　柳毓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眉眼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现在得意还太早了吧。”他下意识地说着反驳的话，眼睛不由自主地寻找着唐婉清。那家伙正在打渔姑娘屋子后面晾晒鱼干的架子旁边，手中的千机匣不断射出箭矢，把江影翔和景言从远处引来的乌鸦挨个打落。
　　身形矫健，姿态也优美，还真让人百看不厌。
　　但是……他晃了晃头，现在可不是欣赏的时候，身后严阵以待的浩气大军正在等待着他的命令。于是他一挥手，“行动开始！”
　　那一群浩气侠士就等着这句话，只消他一声令下便呼啦一下子散开，冲向风雨镇及周边各个角落，引的引，打的打，有的还去抢恶人谷那边已经打到一半的。而这乌鸦也真是怪异，动作不像寻常鸟儿一样灵敏，还瞪着白惨惨的眼珠子呱呱乱叫。一时间，鸟鸣、人喊、犬吠、马嘶全部混在一起，真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风雨镇的居民们被这阵势吓得不轻，都颤巍巍地躲在镇长梁实道的身后，妇孺搂着自己的孩子，胆大的男人也两手紧握着锄头，面色紧张地看着这场驱赶乌鸦大混战。
　　这个时候，叶荒泉当然不甘寂寞，只见他大喊一声，“都给我引好了等着！”便从背上摘下重剑，金色的剑芒开始在剑神周围积聚。浩气侠士自然心领神会，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从各个方向把招引来的乌鸦聚在镇子中央说书的广场上。而叶荒泉运足了气，大吼一声，一个鹤归孤山便扑向了乌鸦飞舞的中心。
　　随着无数的剑芒如同夏日的暴风骤雨一般呼啸而过，难以计数的乌鸦纷纷落地，密密麻麻的黑色尸体几乎让这片广场失去了本来的颜色，举目所见皆是鸟羽和碎肉，还有踏着尸体大呼小叫的浩气侠士。
　　几乎用不着清点数目，就目测来看，这一地的尸体已经远远超过了恶人谷当前的三十六只，浩气盟后来居上，一下子扳回劣势。
　　“继续，继续！”叶荒泉挥着手，得意洋洋地大喊，还抓着剑柄，像耍杂技似的以肩膀为圆心，把重剑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浩气盟侠士更是兴奋不已，光是看那股子激动劲，完全不亚于当年某一次战役中攻破恶人谷马嵬驿据点时的豪迈。于是，更多的乌鸦被驱赶过来，在神魔乱舞般的剑刃风暴中变成尸体。
　　看着任务形势一片大好，柳毓也高兴起来，一扫先前的郁气，两道英武的剑眉就像要跳起舞来似的高高昂着，还不时向溪湘月那边瞟去一眼，而溪湘月也是少有地宽厚，只是浅浅地勾了下嘴角。
　　恶人谷赶乌鸦三人组的位置刚好与叶荒泉大展拳脚的广场就位置上成一个对角线。
　　景言甩了甩手中长剑，朝远处丢了一个生太极气场，几只乌鸦便被这闪闪发亮的气团吸引过来。“嘁，有个藏剑了不起啊？要搁在以前，老子早就一个两仪拍死他了。”他忿忿不平地嘟囔着，又指了指身后的粮草垛冲万花喊了句，“那边还有几个！”
　　“能拍死吗？”万花嘴里应着，朝那里撒下一排银针，于是吃痛的乌鸦嘶叫着张开利爪飞过来，他屈身一躲，那乌鸦刚好被唐婉清的裂石弩敲碎脑壳。
　　“废话，老子什么水平你不知道？”景言虽说在瞪眼，手里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气场不断地铺在地上。一只鸟从气场的束缚里逃脱，飞到万花跟前，被他眼疾手快凌空划过的剑芒斩下了脑袋，还不忘臭着脸冲他吼一嗓子，“看着点儿！回头咬死你都不知道！”
　　看着乌鸦尖尖的爪子在距离自己不过几寸远的地方幡然落地，万花莞尔一笑。
　　“那边领头的挺厉害啊，新来的？”景言又捡了个话头，天知道他的话怎么就那么多。而万花也是每句都不落地回应他，“柳大哥嘛，以前和我们打过空雾峰的。”话到此，景言转着眼珠，哦地拖了个长声，半晌一抖剑鞘，“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你甩了的家伙！”
　　一声强有力的机括声在两人前面爆开，一条鸟腿和半个鸟脑袋从他们头顶飘落下来。景言和江影翔把目光投向正甩着沾满血肉的千机匣的唐婉清，都知趣地闭上了嘴。
　　“那啥，咱收工吧？”当小镇广场上传来嘈杂声时，景言再次开口。都不用听浩气盟那边的欢呼雀跃的喊叫，只看叶荒泉把鼓鼓囊囊的麻袋用胳膊抡着满场跑，就知道胜负已分。
　　于是，万花也好，唐婉清也好，还在房前屋后打乌鸦的恶人谷侠士也好，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拖着沉重的脚步开始在镇长家的院子里集结。
　　“哈哈哈，赢了！”叶荒泉像挥舞着胜利旌旗一般高举着装满乌鸦尸体的麻袋，得意洋洋地在广场中央上蹿下跳，看样子，如果他会爬树，非把这东西挂到身旁杨树那高高的树梢上不可。周围的浩气盟侠士也都大张着嘴欢笑，更有甚者，有几个居然喜极而泣。光看着架势，就能想象他们被恶人谷压制了多久。也就卡洛比较镇定，只是在树根底下抽着旱烟，在叶荒泉向他跑过来的时候微笑着拍拍他的头。
　　最高兴的自然还是柳毓，他从叶荒泉高举着的手里把麻袋接过来，丢在自己和溪湘月之间的草地上，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敞开的麻袋口正对着溪湘月，无数死去的乌鸦那灰白的眼珠子就那样瞪着他，看上去颇有些骇人。柳毓也以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着，耀武扬威地朝他扬起下巴。
　　浩气盟众侠士也都围过来，和他们的首领同出一辙的神情注视着溪湘月身边的恶人谷侠士。一时间，两股视线在空中碰撞，几乎以肉眼可见的力度摩擦着，甚至听得到噼噼啪啪的火药声。
　　风雨镇居民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男人保护着女人，女人拉扯着自己的孩子，缩进了梁实道的家里，只留几个胆大的，从窗口悄悄窥视。
　　身处风口浪尖的溪湘月却是粲然一笑，将柳毓及浩气盟众人的挑衅照单全收，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依然优雅，一手托在自己腹前，另一手背在身后，以明显异于常礼的方式朝柳毓鞠了一躬，“柳师兄，干得漂亮。”
　　柳毓当然知道这家伙又在拿洋人那一套礼节消遣自己，于是他也露出笑，“你最好记着，溪湘月，”他说，一字一顿地，“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一直得意下去。”
　　两人就这样对视良久，最终，溪湘月垂下眼帘，“我记下了。”
　　此言一出，两方一片哗然，一直以来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的溪湘月居然示弱了，就连柳毓也始料未及。他默然望着溪湘月跨上马，带领着依然对他们怒目而视的恶人谷众人离开风雨镇。
　　待一班人马走得干干净净，柳毓开始带人清点战利品。说是“战利品”，也不过是一袋子稀烂的乌鸦尸体，吃肯定是没办法吃的，用来烧火还嫌污染空气，于是有人把袋子扎紧，丢在马背上，准备带回去交给沈靖。
　　这时，卡洛的烟袋子敲了敲柳毓的脑壳，又指了指广场中央的那颗杨树。后者顺着那袅袅上升的淡蓝色烟雾望过去，正正地看到了那个隐藏在枝叶中的身影。
　　于是柳毓走过去，晃晃树干，笑眯眯地仰起脸，“下来吧，你还打算藏多久？”
　　唐婉清朝下瞥去一眼，没搭理他，直到远处管道上无数马蹄腾起的烟雾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纵身一跃，没有半点意外地落在柳毓习惯性张开的手臂里。他就这样抱着唐婉清，两人一起回到梁实道的院子里。
　　正在灰头土脸地帮着镇民们整理散乱一团的农具和粮草的叶荒泉很是眼尖，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他扛着锄头跑过来，围着唐婉清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才故作惊讶地开口，“咦？又抓来一个战利品？”
　　这家伙，真的不是来讨打的吗？柳毓又禁不住扶额，虽然他对“战利品”这一说法也兴奋不已。唐婉清虽然看上去还是面无表情，但在柳毓看来，他的头顶已经聚起了一团乌云。他从柳毓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二话不说张开千机匣，那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箭矢寒光一闪。
　　“喂！”叶荒泉登时一抖，想拔重剑却发现那半刻不离身的武器此时却正孤零零地靠在院子一角，左右一看，好在卡洛还在身边，他便把锄头在身前一横，气势倒不减，“你以为我打不过你？”
　　“我确实这么以为。”
　　说这话的却不是唐婉清，只见柳毓一边开口，一边站在了唐婉清身后，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腰。
　　见此情景，叶荒泉的气势立即矮了一大截，他默默地缩到卡洛身后，嘴里还在逞强地嘟嘟囔囔，“见利忘义！重色轻友……”
　　于是唐婉清便不再搭理他，收起了闪着寒光的兵刃，转向柳毓，“你的人有没有受伤？”
　　柳毓闻言，扭头看了看还在整理粮草的浩气盟众人，又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卡洛，后者便代替他开口，“没有。”
　　唐婉清点点头，继续道，“乌鸦的尸体，你们回去之后最好全都烧掉。”
　　那一麻袋乌鸦尸体绑在不知是谁的马背上，还有几个涉世不深的新丁好奇地拨来拨去。或许是因为天热的缘故，有半袋子的鸟尸都腐烂了，臭气冲天。这尸体烂得也太快了……柳毓暗自嘟囔，就算唐婉清不这么要求，他也决定一回去就把这些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我会的。”他这样应允，然后他又开始嬉皮笑脸，抓住唐婉清的手，“唐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好似极其嫌弃地抽开手，唐婉清指尖一动，就像变戏法似的，一支飞镖出现在他的手指间。柳毓刚要开口，他以这支飞镖抵住他的嘴，唇边漾起一丝笑纹，“解不开迷的话，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说完，他张开机关翼，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柳毓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连庆功午宴也没有参加，任凭叶荒泉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他离开房间半步，最后一脚给他踹出去了事。
　　这支飞镖看上去再稀松平常不过，他甚至陪着笑从浩气盟的唐门姑娘手里要来了同样规格的十支飞镖，并排摆在桌子上，想看出到底有什么不同。然而研究了其外观和构造之后，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想看出些许区别真的很难。
　　经历了多年的战争，柳毓自认为对暗器了解得也不少，暗号的方式也接触过许多。他用火筷子夹着唐婉清的飞镖，在蜡烛上细细地烤，希望能看出些端倪，但是除了差点儿把手指烫出个洞来之外，一无所获。
　　他又从卡洛那里讨来了各种草药调配而成的药水，挨个把飞镖泡进去观察变化，结果显而易见，又以失败告终。
　　眼看着已经日落西山，柳毓只觉得两眼昏花，长叹一声，仿佛看到了唐婉清离他而去的袅袅婷婷的背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用叶荒泉的话说，娶进来的媳妇还能让他飞了？他用手搓了搓脸，重振精神。
　　表面上实在找不出线索，他便笃定这支飞镖是可以拆开的，他翻来覆去地寻找着接缝。然而这支呈菱形的飞镖，四面八条楞线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难道真的要认输？天色越发昏暗，柳毓心里焦躁起来，他把这支该死的飞镖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
　　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在他的铁蹄之下，刚才还坚不可摧的飞镖登时四分五裂。“……难道说？”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低头向下看。果不其然，碎裂的飞镖残骸里，一条白色的物体映入眼帘。
　　“不会吧……”他把白色的东西和一块碎裂的飞镖一同捡起来。用手捻了捻，原来看上去精钢制成的飞镖竟然只是土瓷，只是在表面刷了一层金属膜罢了。“又被他摆了一道！”
　　想着竟是这东西害他劳了一下午神，柳毓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再向下一捋，只觉得腮帮子都在颤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吐出来，罢了罢了，他如此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这该死的谜题解开了就好。
　　他的目光又落在手边那条白色的物体上，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柳毓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禁不住起了一层波澜——这张精心贴成四叠的纸条上竟然画着平安客栈的平面图。
　　不仅线条清晰明朗，在这张不大的纸片上并排从左至右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三层的布局，从楼梯到房门一样不落，甚至还在相应的位置用蝇头小楷细心地加上了诸如“唐少侠的房间”之类的标注。
　　只是巴掌大小的纸片啊……不得不说，无论是把这些讯息画上去的唐婉清，还是一字不落将信息解读出来的柳毓，眼力着实常人无法匹敌。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柳毓摸着下巴，手指在纸面上上下弹了几下，指甲描画着那几个精致的小字。忽然，他就像拨云见日一般，脑中灵光一闪，他再把目光投到纸片上的时候，已经有了想法，“难不成，是让我去他的房间？”
　　搞得无比神秘，还让他劳神费力一下午，已然入夜了还饿着肚子，甚至对自己将近三十年人生中的自信分崩离析……兜了那么一大圈，原来只是让自己去他的房间？！这已经不是可以用“啼笑皆非”来形容的心情了，最关键的是，这拐弯抹角的一大套，还是将两人见面的地点单方面的定为了平安客栈。
　　这家伙，虽然在所有人面前都摆出一副如同荒废了千年的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淡漠面孔，其本质也有这么任性的一面啊。
　　这样想着，柳毓揉了一把因为长时间专注小字而略有酸痛的眼睛，嘴边的弧度溢出了几乎能滴下水来的柔和。于是，他站起来，把边缘已经起皱的纸片细心地叠成几折，塞进怀里，出了门。
　　正是万籁俱寂的的时候，街市在沉睡，月光把四下照得一片皎然。月光在墙壁与台阶之间勾勒出斑驳的阴影，将地面涂成不可思议的色调。平安客栈大门两侧高高挂着的红灯笼闪着晦涩的光，更显得躲在客栈围墙阴影中的这一抹蓝色的身影与这夜色格格不入。
　　柳毓这回可是过了一把夜探恶人谷的瘾，虽然这只是和平时期的一家客栈，但是周遭轻不可闻的气息全部都是对方势力十几战阶的成员所散发的，这一点还是让他非常兴奋。
　　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他尽力把自己的身子缩在阴影里，手把住墙头，两腿一蹬墙体，轻飘飘地翻进了院子。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很远的马厩里还有几匹失眠的马在打着响鼻。
　　他快速地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平安客栈的布局，唐婉清的房间在三层的角落。按照风水来说，这属于“尾房”，实在算不得风水宝地，然而对这位“梁上君子”来说，真是求之不得。而且客栈主楼后面还有一棵风华正茂的树，正在夜风中舒展着枝条。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少，柳毓在心里暗自窃笑，这简直就是为他准备好的一样。于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就顺着窗户爬到了三层的走廊。此处也是杳无人声。
　　径直走到把角的房门前，耳朵贴在门扇上，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柳毓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露出堪称狡诈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门——大概是近墨者黑，与叶荒泉呆得久了，连开门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咣当一下子门响，影响力完全不亚于在旷野引爆一串暗藏杀机，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晃就闪进了黑洞洞的门扉。
　　房间里正是月光皎洁，澄净的月光从无遮无拦的窗口倾泻而入。柳毓以后背蹭着把洞开的门扇归了原位，还没喘口气，一眼就看到了只套着松垮垮的里衣，从床褥里撑起半边身子的唐婉清。
　　披散的长发把唐门的脸遮了一半，从发丝间露出的黝黑的瞳孔就像盛满了月光似的煜煜生辉，直直地望着他，然后把目光投向堪堪虚掩住的门，对柳毓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柳毓心领神会，收紧了肚子紧贴在墙边的阴影里。
　　正应了他俩的预料，门外想起了脚步声——其实也不能算是预料，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门响，没有人出来查看才奇怪。
　　外面的人敲敲门，“婉清，出什么事了？”果不其然，是溪湘月的声音。唐婉清的视线一直钉在柳毓身上，随口应道：“没事，跑进来一只小狗。”
　　……小狗？柳毓也回瞪着唐婉清，缄口不语。门外的溪湘月顿了几顿，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毓总觉得溪湘月的话里有话，好像还带着笑意似的。
　　接着就是脚步远去的声音，不知哪里的房门开启又关上，一切又归于沉静。
　　又在墙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柳毓才把身体从墙上放下来，走向唐婉清。后者迎着他开口：“来得真晚。”
　　“晚吗？”柳毓一屁股坐上床，扯了个谎，“中午摆了庆功宴，没空研究你的飞镖。”他回头，发现唐婉清正看着他似笑非笑，“当真是这样？”

　　-------不能放上来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