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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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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毓哼着小曲儿骑着自己的照夜白溜溜达达地回到烟雨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刚刚拐过路口,就看到叶荒泉和卡洛在客栈门口翘首企盼。
一见他出现,叶荒泉就举着轻剑直接一个玉泉鱼跃急冲过来,直到差点儿和他撞个满怀才刹住脚步,卡洛也滴溜溜地转着手上的烟锅子跑过来。
“哟,两位早啊。”柳毓眯着眼睛,笑呵呵地朝那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很精神嘛,”叶荒泉把轻剑收进背上的剑鞘,喘了口气,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欣喜,大睁着眼,嘴角也向上翘起,却在到他面前时地转成了一幅嫌弃不已的神情,硬生生地撇下嘴角,看上去怪异极了,“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害我担心一晚上!”
柳毓仍是笑意盎然,还伸手拍拍他的头,“噢,真的?太让我感动了!”
叶荒泉就要瞪眼,而卡洛则一手搂住他的脖领子,胳膊一转,轻轻松松地把他兜到自己身后,又在旁边的墙上磕了磕烟灰,才朝柳毓挤挤眼,“看来昨天过得不错,嗯?”
他特意在“过”这个字上加了重音,这话的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柳毓显然很受用,他想起昨晚的一夜春宵,又咧开嘴,“那必须的。”就连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全身从里到外都透着光。
撇撇嘴,叶荒泉颇为鄙夷地斜视着他,反手勾住卡洛的肩膀,脖子一梗扭过头,拉着他就往回走,还一边走一边故意拖长音调,“走了走了,我们去据点接任务做,这种淫贼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卡洛也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后退,空闲的手也就顺势搭在他的腰上。
柳毓得意归得意,却没有忘形,耳朵还尖得很,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据点”和“任务”这两个关键词。他跳下马,将自己心爱的坐骑交给烟雨楼门口候着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友人。
“你刚才说什么任务?”他绕过卡洛,站到叶荒泉身边。
叶荒泉不搭理他,把脸转过去,与卡洛面对面,脖子别别扭扭地拧着,青筋都浮在了仿佛等待秋收的小麦似的漂亮颜色的皮肤上。显然,他对自己担心了一晚上而那个家伙却和美人儿风流快活这件事非常有意见。
“别这样。”柳毓说,像哄小孩儿似的拍拍他的胳膊。叶荒泉还是不理他,干脆和卡洛换了个位置,把他挤在了中间。
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卡洛不禁莞尔,于是开口,“去了据点就知道了。”
就像印证他的话似的,从烟雨楼里涌出了许多身着蓝白服饰的浩气侠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据点方向走。他们三个人也就随着人群移动。
浩气盟据点里的守将名叫沈靖,同柳毓一样,也是官拜校尉。这位沈校尉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极有特点,红彤彤的四方大脸,浓密的胡须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部,目若铜铃,眉毛如同用毛笔重重地在额头正中划下的浓墨,发丝根根分明,倔强地立在头顶。
说起此人,相传在两方战争中,沈靖手持两把精铁巨斧,冲进人群,干净利索地将当时攻打南屏山的恶人谷将领一劈两半,血溅当场。至此,沈靖可谓是一战成名,而那位不幸的恶人谷将领,则被淹没在历史云烟之中,不知姓甚名谁了。
眼下,沈靖正端坐在据点前厅的一张方桌之后,两旁则是“浩然正气”四个大字左右各二组成的屏风,魁梧的身材几乎塞不进这狭窄的缝隙,两个铁疙瘩一样的肩膀头几乎要把屏风生生顶出个洞来。他正把一个金丝扎的卷轴分发给走到他面前的浩气侠士,其他人则规规矩矩地在后面排起了长队。
一看这阵势,叶荒泉就先抱怨起来。
“啊……这任务怎么看起来这么讨厌……”他的脸皱得像菜窖里风干许久的茄子,卡洛在一旁好言相劝,不住地抚摸他的脑袋。而柳毓不愧是浩气盟任务的忠实拥护者,对这种排队领任务的现象早已习以为常,相当沉得住气,只是耐心地等待。
浩气长队的旁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穿着黑红服饰的人进进出出,明显是恶人谷的新进小丁。只是他们来浩气盟据点的目的何在?柳毓不由得暗自思忖。再看其他人,却对这些恶人谷新丁视而不见,只当他们是路过的风景。于是柳毓也只得把自己的疑问放在心里。
一炷香的工夫,三个人终于来到了方桌前。
沈靖一看见柳毓,就站起来,伸出了堪比熊掌的大手,向他抱拳,“嘿,柳老弟,别来无恙!”声如洪钟,一句话出口,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相对于柳毓,沈靖的资历更老,且更为年长,因此他尊称其一声大哥,“沈大哥,自南屏山一役后,许久未见,想不到大哥竟在这里做了守城将领。”
沈靖抚掌大笑,“老弟说笑了,来,先看看卷轴!”
说着,他把三个金丝卷轴隔着方桌抛过来,柳毓伸手接住,分给叶荒泉和卡洛一人一个,便把自己手中的那个举起,细细查看。
卷轴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大字——任务:拜会恶人谷据点将领。
这正是每月初一的双方守将拜会任务,这就难怪浩气盟的据点里会出现那些恶人谷新人了。柳毓这样想着,展开卷轴,却在下一秒浑身僵硬,就像被唐门的迷魂钉击中一样。
只见卷轴里面写着:“恶人谷洛阳据点驻守将领——主将:溪湘月;副将:唐少侠(真名未知)。”最底部还贴心地写上了注意事项:恶人谷将领溪湘月通常出现在平安客栈,副将唐少侠常伴其左右。
这几行字就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睛直疼,沈靖还在一旁絮絮叨叨:“你说啊,恶人谷守将真是轻松,完全不用呆在据点里,人家不管发放任务啊?哪像我,天天在这里发任务,咱们怎么就不能像恶人谷学学,设立个任务告示板什么的……”
柳毓已经什么话都听不到了,他的脑中只回旋着几个字:唐少侠,常伴其左右……这还不算什么,最不能忍的——“难道要我去‘拜会’溪湘月?!”这句话实在憋不住,已经大吼出声。
“哎,我听说你和溪湘月好像在天策府同期学艺的吧,你们真是有缘分啊,都来到洛阳了,快去……”原本还在爽朗地谈笑的沈靖听到那一声气贯山河的怒吼,直接吓得一顿,壮硕的身躯抖了抖,差点儿撞翻两边的屏风。“这,那个……”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叶荒泉和卡洛就眼疾手快地一人一边拽住柳毓的胳膊,接着又朝沈靖露出纯洁无瑕友爱的笑容,“沈大哥,我们先走了,您忙着,忙着……”说话间已经拉着柳毓飞速退到了据点以外的街道上。
街面上,刚才排队的时候还怄气地抱怨队伍长任务重的叶荒泉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训柳毓:“你说你,在据点里发什么疯,去拜访溪什么的那个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拿出气势来!”他伸开胳膊,夸张地上下摇晃,“气势啊!”
卡洛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按住叶荒泉的头顶让他安静,竟然也随声附和道:“是啊,要有气势。”他还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把两手握拳怒气冲冠的柳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说真的,我觉得你比你那个师弟要英俊威武多了。”
一听这话,柳毓头顶上根根立起的头发瞬间落下来,他狐疑的目光在卡洛和叶荒泉脸上来回游弋,“真的?”
那两个人立即重重点头,尤其是叶荒泉,仿佛下巴随时都会磕到地上似的。
“那好,”柳毓这才站直身子,抖抖衣袖,把指节捏得劈啪作响,端正的面孔在阳光下闪烁的刚毅的光芒,“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会会溪湘月!”
“是!”叶荒泉和卡洛也把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像当年那次对恶人谷内城发起总攻时那样,迈起坚定有力的步伐,踏上了前往平安客栈的路。
平安客栈。
刚过了午,大堂里的客人较之前少了一些,但仍人声鼎沸。吃罢饭的客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还有的不着急走,坐着悠闲品茶,也有刚执行完任务匆匆忙忙走进来的。训练有素的小二一眼就看得出哪位客人腹中饥饿正需要好酒好菜,哪位客人酒足饭饱只需清酒淡茶,左手端着酒菜,右手拎着茶壶,在桌与桌之间穿梭自如。老板娘待在柜台后面,一边笑盈盈地与熟识的客人调笑,一边手下一刻不停地打着算盘。
大堂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木柜子,柜子上搁着一只玉石的鱼缸,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折出光影,映得天花板上的木纹忽明忽暗。柜子的旁边就是窗户,窗棂上像是为了遮住外面的阳光似的,摆放着几盆绿植。小巧的叶片密密麻麻地,刚好挡住了窗外几个绰绰的人影。
不用说,那正是柳毓、卡洛和叶荒泉。这三个人正猫着腰蹲在窗外,鬼鬼祟祟地朝里窥视。不少浩气侠士从他们身边经过,堂堂正正迈进平安客栈的门槛,少不了还要回头瞥他们一眼,这目光着实让人如芒刺在背。
浩气侠士进了门,都是径直向大堂中央那张最大的圆桌走过去。显然,那张桌子后面,正坐着他们要找的人。从柳毓这里看过去,也刚好能看到那边的情形。
那张圆桌摆放了五把椅子,却只围坐了四个人。面朝大门并肩而坐的,是溪湘月和欧阳不言,还有两人背对着他们,但从身形来看,其中一人肯定是唐婉清无疑,另外那个,只看得到披在肩上的银白长发,想来就是那个万花了。
桌上一壶清茶,剩下的除了杯子,就只有一碟坚果。那坚果颗颗饱满,珠圆玉润,溪湘月拿起一颗,细细长长的手指在顶部的缝隙处轻轻一捏,坚硬的果壳便裂开一道细缝,再用指尖轻轻一挑,果壳便剥落下来,露出白白的果肉。欧阳不言也如法炮制,只是剥好的果肉都如数推到溪湘月面前,自己的手边只剩下一堆空空的果壳。
唐婉清和那个万花都低着头,看不清在做什么。因此,不管柳毓愿意不愿意,此刻,也只有把溪湘月的绰约风姿尽收眼底了。
溪湘月对每个走近的浩气侠士抱以同样甜蜜的微笑,永远蒙着一层水膜的波光流转的眸子专注地望着他们,好像要把他们的身影留在眼底似的。他时不时地端起杯子抿一口茶,是仅仅让茶水将嘴唇沾湿那样程度的轻轻一抿,于是人们的目光无不被这泛着水光的艳色嘴唇所吸引,就连他细长手指灵巧剥开坚果的动作都让他们陷入灭顶之灾——就如同被剥开的不是果壳,而是他的衣服似的。
接着,他就会从怀里掏出印章,在他们颤抖着双手递上来的卷轴上轻轻扣上一印,转给对面的唐婉清。待到唐婉清也扣上自己的印章,他便以那形状优美的手指把卷轴仔细地卷好,交还给他们。
然而,当完成任务的浩气侠士带着受宠若惊的神情离开时,溪湘月便低下头,脸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擦过似的,所有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漂亮而了无生机的人偶的脸。而他旁边的欧阳不言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视而不见,只是轻柔地拨开面前堆积的果壳,和他说话。溪湘月低头听着,神情依旧漠然。
柳毓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冰水似的。这表情他太熟悉了,正是与唐婉清相遇时就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亲手取过太多人性命沉淀而成的特有的沉静和冷淡。
但是这神情在他脸上不会持续多久,有下一波来执行任务的浩气侠士靠近时,他被低垂的长发遮住的脸上,嘴角向上扬起,逐渐抬头的过程中一个笑容正在慢慢形成,待到完全抬起头来与人对视的时候,那微笑已经无懈可击。
这时,先前进去的浩气盟侠士已经有一些从平安客栈里出来了。不出所料,每一个从门里踏出来的小伙子就面露僵硬,而姑娘都面色红红地捂着脸,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那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进了柳毓的耳朵。
“天呐,他好美啊!”
“是啊,好优雅!还有那个唐少侠也是!道长也是,银色头发的公子也是!总之都很养眼!”
“不觉得溪湘月公子和唐少侠很般配吗?”
“真的啊!印章的时候配合得天衣无缝!”
“难道他们真的是……”
听到这儿,柳毓差点儿跳起来,他挣开两位友人的拉扯,几步冲到那几个姑娘面前,脱口而出一句,“胡扯!”
那几位姑娘显然没想到会突然从墙根底下窜出这么个人,都吓得花容失色,而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却又都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哎呀,柳校尉!这是怎么了?”
“就是啊,柳校尉,为什么这么生气?难道,你才是溪湘月公子的……”
“啊!有可能!同门师兄弟啊!”
“恶人谷和浩气盟!”
“相爱相杀!”
“虐恋情深!”
眼看姑娘们的猜测已经到了八匹马都拽不回来的歪路上,柳毓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然而他又实在无法对姑娘们动怒,只得忍耐着,整个身体都好像胀大了一圈,仿佛随时都会爆炸似的。
这个时候,友情的力量便彰显出来,叶荒泉英勇地冒出头。“姑娘们,你们都错了,真相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踱着方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俊朗,成功地吸引了姑娘们的注意。于是姑娘们把他层层包围起来,“叶公子,你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嘛……”叶荒泉伸出一根手指,在姑娘们的眼前左右晃了晃,“真相,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柳毓奔进了平安客栈,卡洛也哈哈大笑着紧随其后,只留下身后一片笑骂声。
三位浩气勇士一出现在平安客栈的大厅,就吸引了在座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毕竟,同一旁鱼贯出入来做任务的浩气盟新丁相比,三条明晃晃的十四战阶腰带是如此夺人眼球。
旁边走着的和坐着的两阵营新丁们都露出崇拜的神情,目送着三个人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堂。
柳毓环顾四周,大堂中央的几张桌子,坐着的基本上都是十四战阶的,向四周辐射状散开,就依次是十三、十二战阶的侠士围坐的方桌,再往外,还有一些五六战阶的新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从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唐婉清——非常好认,虽然他是背对着他的,但是,无视他的存在,仍低头把玩手里飞镖的,除了这家伙就没有别人了。从他因为低垂着头而从衣领中露出的脖子上,还依稀看得见落英般的点点红痕。不用说,这正是他昨天晚上的杰作。
于是,柳毓的心情就如拨云见日一般明朗起来,大踏步地走到他所在的圆桌旁边。
望着这三个人走近,溪湘月又微笑起来,左手抬起,并拢两指,抵在自己的额角,向上轻轻一扬,权作行礼。这奇形怪状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大唐礼数,说不准是和哪个洋人学的吧,柳毓心想,以前在天策府学艺的时候,溪湘月就经常被李成恩将军委派去接洽他国使节。
唐婉清仍是低着头,完全把他当做空气一般,精致的飞镖在他指间灵活地上下翻飞,欧阳不言也只是随意地扫他一眼,未作多言。倒是坐在唐婉清身边的万花停下了手中正在研磨的药粉,将目光投到他们三个身上。被那银色的瞳孔扫过,柳毓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叶荒泉不知为何,倒抽一口气。
双方都没有开口,就这么相对无言。溪湘月的眸子转了转,看到了浩气三人手中捏着的金丝卷轴,于是他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柳师兄,原来你也是来执行拜会任务的?”
柳毓当时就沉下脸。原本,论资历、论地位,柳毓都应该和溪湘月平起平坐,此时却不得不委委屈屈地拿着任务卷轴,像那些新进阵营的新丁一样,来拜会恶人谷守城将领。最让人伤感的,当然还是这恶人谷将领怎么就好死不死地是溪湘月!
卡洛和叶荒泉显然认为柳毓一定会当场发飙,甚至已经做好准备,一人一边拽住了他的胳膊。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柳毓竟然只是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开了口,“在浩气盟常年征战,此次回到洛阳,不管怎么说也要拜访一下故人,是不是,师弟?”
说着,他把手上的卷轴展开,大大方方地平铺桌上,以一指顶住一角,向溪湘月推过去。后者大感意外似的,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印章扣上。叶荒泉和卡洛见此情景都松了口气,放开手,也依样画葫芦地递上卷轴。柳毓都不介意,他们当然也犯不上让双方难堪。
唐婉清则把他的目光停留在柳毓脸上好一阵子,从溪湘月手中接过卷轴,扣上自己的印章,还细细为他卷起来,才交还给他。尽管他的动作非常自然,非常细微,柳毓还是看到,他把先前一直放在手里把玩着的飞镖也包裹进去。于是他也不动声色地接过,揣进怀里。而唐婉清则手指轻轻一抖,又从袖口里抽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飞镖,继续把玩起来。
任务已经完成,也接到了暗号,似乎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何况,被这么一大群十几战阶的恶人谷成员包围着,说没有芥蒂那是假的。于是,柳毓决定离开。
正在这时,先前一直默不作声注视着他的万花却出人意料地开了口:“柳大哥,不记得我了吗?”
“嗯?”这像是被风吹过的砂砾一般略带沙哑的声音拂过耳畔,柳毓不由得仔仔细细端详起眼前这美好而诡异的面孔。似乎有几分熟悉,然而就如同碧波深处的砂石,明明想捕捉却又朦朦胧胧捉摸不到。
万花看他扬着头皱眉思索,微微一笑,“当年,在纯阳空雾峰……”
经他这么一提醒,柳毓脑中灵光一闪,再度端详起这万花来。尽管发色和眼眸异于常人,但是面容却真真切切地与记忆深处的某人重叠起来,他脱口而出,“你是……你是……江影翔!”
于是万花便笑着点头施礼,“许久未见,柳兄越发英武。”
“噢,不敢当,你也……”柳毓望着他,心里真个是五味杂陈。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不多不少刚好十年。
那时,倭寇大举犯进,曾占据了位于纯阳宫北部的空雾峰。纯阳掌门李忘生向天策府求助,被派去执行此围剿倭寇任务的就是柳毓和溪湘月。同行的还有眼前的欧阳不言和另一位道长,万花江影翔则是他们在中途偶遇的采药人。
回忆起那时的万花,眼前便会飘过莹莹细雨,那万花一袭素色的长衫,于松林中踏着雪地,就像初雪过后的梅花一样清秀。空雾峰一战过后,他手持银针,为他包扎止血的画面,还依稀留在脑海里。
此后有一段时间,柳毓是当真热烈地追求过万花的,溪湘月也是如此,甚至两个人还为他大打出手。现在想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柳毓才和溪湘月势同水火。
意料之中地,万花没有答应柳毓的追求,为他带来了一段灰黯无光,只能借酒消愁的日子。当然,结果还是令人欣慰的,他也没有答应溪湘月。在柳毓的记忆中,那是溪湘月第一次情场失意。
然而……柳毓再次望向江影翔的脸,既然他现在是和溪湘月并肩而坐,两人之间应当也还有故事吧,不像他,自从投身浩气盟之后就与之再无交集。
不管怎么说,再遇故人,为这个明媚的午后,平添了一抹忧伤的色彩。
可是,永远有人看不惯这好容易积聚起来的伤感气氛。柳毓正在和江影翔相对两无言,从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于是,江影翔那低垂的眼眸登时就亮了起来。
柳毓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红白道袍——和欧阳不言身上穿的很相似,但怎么也看不出仙风道骨的气质,没戴发冠,长发就那么肆意地挥洒着,身背玉清古剑——只是那闪着冷光的剑身上还挂着一个淡蓝色的小包裹,吊着眼,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茅草,直接从几张桌子上明目张胆地跳过,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躲避,这样一位道长匆匆而来。
柳毓等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人,桌前坐着的那几位显然已经对此见怪不怪,江影翔眯起眼睛笑着,以同方才形成鲜明反差的明朗声音向他打招呼,“景道长,你怎么才回来!”
那位景道长一翻眼皮,把长剑上的包裹往桌上一甩,抓起江影翔面前的茶杯毫不客气地咕咚咕咚地一口喝光,用洁白的袖口抹了抹嘴,朝他瞪眼,“别废话,老子为了早点儿赶回来,累死了好几匹马!”然后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浩气三人,他大刺刺地把柳毓从头看到脚,“哎,这家伙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
柳毓也禁不住翻了翻眼皮,能不熟么?有些人就是不禁念叨,这个人就是方才往事中提到的与他们一起围剿空雾峰的另一位道长——景言!但是他没答话,因为看样子景言也不关心他到底是谁,一屁股坐到了江影翔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一边擦汗一边从包裹里抽出一封信笺,甩给溪湘月,“为了取这个,老子要累死了,赶紧看!”
溪湘月笑着接过信笺,江影翔这时又为景言倒了一杯茶,后者谢也不谢,端起来又是一番痛饮。欧阳不言摇摇头,干脆闭起眼睛,看样子是打算对这个不良师弟眼不见心不烦了,还是唐婉清更加镇定,直接无视他继续玩自己的飞镖。
这么一来,柳毓就感到了尴尬,正想告辞,溪湘月却啪的一声合上书信,看着柳毓难得正色道,“师兄,我劝你赶紧回据点,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他完全不给柳毓反应的时间,向周围的恶人谷众侠士扬起手,“走了!”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起来,丢茶钱的丢茶钱,拿兵器的拿兵器,连溪湘月同桌的这几位一起,如千军万马过平川一般,纷纷涌向门口,不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柳毓、卡洛和叶荒泉三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