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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

  •   沿洛阳城中心地带的商业街向西,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处是一座毫无特点可言的宅邸,同周遭其他宅子几乎一模一样。院里矗着与恶人谷里雪魔亭样式一样的亭子,亭子周边围着花圃,一年四季花开不断。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边上,点缀着形状别致的石块和石雕灯笼等物,草木也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自然是恶人谷在洛阳城的据点,就位置来说正与城东的浩气盟据点遥相呼应,不知是否有意这样安排。院落样式也相差不多,只是浩气盟据点院子中央矗着的是仿照落雁城内大禹鼎修建而成的铜鼎。
      无论是恶人谷还是浩气盟的据点,都有挎着刀的守卫整日在院里逡巡,只是他们的兵器都匿藏得极好,寻常百姓自是看不出端倪,以为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富绅的宅邸。途径洛阳的将士在此登记身份,便可领受任务,换取盘缠等必需之物,同时也在随身携带的铭牌上记录战绩,提升战阶——在战争结束的今天,阵营侠士除去参与模拟攻防和押运粮草,基本只能以这种方式到达最高的十四战阶了。
      恶人谷据点差不多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的多数住客都来自恶人谷,甚至连客栈名字都叫做“平安”,教人不禁觉得,老板娘会不会正是那八面玲珑的花蝴蝶。
      不消说,与平安客栈相对应,浩气盟据点附近当然也会有同样供自己阵营的侠客落脚的客栈,名称自然而然地叫做烟雨楼。烟雨楼客栈刚开张不久,就连装修都十分奢华,颇有几分正气厅的气势。
      进门便是几根雕龙琢玉的柱子,把大厅一分八开,桌椅板凳错落有致。正中央的柜台上层层叠叠地摆放着上好的花雕酒,英俊的掌柜终日端坐其中,笑迎来客。有传言说这位掌柜正是现任盟主穆玄英失散多年的兄弟,看来确有几分相似。柜台往后不远有一段蜿蜒而上的楼梯,二楼往上便是客房。
      柳毓等人的房间就在三层楼梯口。
      原本要了三间上房,三人一人一间公平得很,叶荒泉却死皮赖脸地挤进卡洛的房间,一进屋就大刺刺地扑倒在床上。卡洛则坐在桌前拎起茶壶自斟自饮。
      “怎么不去自己房里?”他笑着问。
      叶荒泉仰面躺着,两手交叠在脑后作枕,看样子舒适之极。他撇撇嘴:“不回去,小柳子一进屋就走来走去,我在房里都听得见。”
      卡洛又笑,“干脆我与你换房可好?”叶荒泉不置可否,倒是说起另外的事:“不觉得那家伙样子有点儿怪?掉了魂儿似的。”
      想不到这厮还有这等知觉敏锐的时候,卡洛挑起眉,不由得多看他几眼:鼻梁笔挺,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俨然正在细细思索。
      “当真不觉得?”或许多时没听到回答,叶荒泉撑起上身,向卡洛望过来,那姿态就像拉开床边的窗帘以便用清晨温和的阳光催促心上人睁开眼睛似的。
      “没有不觉得。”卡洛移开视线,呷了一口茶。
      这时隔壁房门传来敲门声,像等人开门似的停止一阵,接着同样的敲击在这扇门前响起。不等应答,柳毓就推开门。他一袭戎装,一手拎着武器,另一手按在门把手上。“我要出去一下。”他说。
      叶荒泉从床上坐起,卡洛放下茶杯。“断人财路可不是好行为。”卡洛说。
      柳毓一愣,随即大踏步走到桌前,“你怎么知道?”他两手按在桌面上,死盯着卡洛,大有不听他说出个合理原因绝不罢休的意思。
      卡洛噗嗤一笑,“他们谈的生意,我可听见了。”他挥挥手,把身后叶荒泉“什么生意我怎么没听见”的抗议声压下去,“我觉得还不错啊。”
      “什么不错!”柳毓瞪他一眼,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到底是哪头儿的?婉清这是被卖了啊!”
      而卡洛依旧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打火石,点上烟锅子,“卖了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享受似的眯起眼睛,“你家那位拿的可是大头儿。况且,”他以烟锅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不相信他的身手吗?”
      “这……”柳毓嗫嚅一阵,两手在桌面上攥着,像是手中有一个线团,而他正在整理着纷乱的丝线似的,随后又挥开随着卡洛一呼一吸间飘来的烟雾,“不管怎么说,还是太危险了。”
      “多简单的事,”说话间叶荒泉已经成功地从卡洛按着他脑袋的大手中逃脱,挤到了桌子面前,“你可以去劫狱啊!”他按着桌子,俯下身看着柳毓,眼中闪动着可以称之为怜悯的光芒,仿佛这是一件多么显而易见的事,而柳毓却没有意识到一样。
      “劫狱?”柳毓重复着这两个字,大拇指摩擦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似乎在思考着这项建议的可行性。叶荒泉期待地看着他,而卡洛却对此不太热心,自顾自地喝茶。
      把自己的下巴摸了不下五个来回之后,柳毓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叶荒泉则眉开眼笑地抓住卡洛的手,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重重拍打他的肩头,“勇敢地去吧,战士!”
      柳毓也把手放在他们的手上,缓缓地点头,“我走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面孔充满了刚毅的神色,一手拎起长枪,虚晃一圈背在背上,踏着斩钉截铁的步伐,转身而去。
      望着房门因为大力的撞击而前后晃动不止,叶荒泉张大了嘴,丝毫没有知觉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卡洛的。半晌,他麻木的嘴才能够开合,“……真去了?”他求助似的目光望向卡洛。
      “真去了。”卡洛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对望许久,叶荒泉再次开口,“你说,我要不要给家里写信多要点儿银票?”
      卡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为什么?”
      叶荒泉的眼神黯淡下来,“如果小柳子被抓了,我好把他赎回来。”
      愣了几秒,卡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松开叶荒泉的手,从放在桌子底下的行囊里掏出一袋绿豆糕,捏了一个塞进他大张着的嘴里,“你想的太多了。”
      “唔?”绿豆糕入口即化,清甜可口,叶荒泉的眼中登时闪出喜悦的光来。他费力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不时从嘴角出溢出些糕饼的渣来。
      呈现出健康的粉色的嘴唇就在眼前晃动,卡洛垂下眼皮,伸手擦去他嘴角沾着的渣子,“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傻。”
      真的是这样吗?叶荒泉撇撇嘴,决定不予评论。

      柳毓骑在马背上,不住地踢着马肚子,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而那匹跟随了他很多年的白马也真是通人性,抖抖鬃毛,撒开蹄子在繁华的街道上狂奔起来。路上行人无不避让,生怕被这疯狂的马蹄波及。
      拐了几个弯之后,衙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挥鞭在马屁股上抽打几下,他也随着白马扬起前蹄的动作绷紧了身体,然而,还没等他卯足劲冲过去,却又生生僵住了胳膊。缰绳猛地一勒,可怜的白马差点儿前腿一绝绊倒在地。
      到底是什么让一直以冷静严谨的柳校尉如此惊诧?不,他脸上的表情不能说是惊讶,而更近似于愤怒,死死地盯着衙门。
      门口处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之一是溪湘月,另一个人柳毓也认识,正是神策驻守洛阳城的将领李洵。两个人都笑容满面,似乎相谈甚欢。李洵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布包,正在往溪湘月的手里递,而溪湘月自然则向他露出堪称甜蜜的笑容,那笑容就像贴在那张艳丽的脸上似的。
      尽管从柳毓的地方看不到那个布包里究竟是什么,但是从两人的神态还有所处的地点来看,肯定是银票无疑。再大胆地联想一二,那必然就是完成悬赏唐婉清之后的赏金了。
      在心里做了这样的猜测,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远处的李洵还在说着什么,显然对溪湘月的笑容十分受用,而这番景象在柳毓眼里,无异于狼狈为奸了。他噌地跳下马,捏紧了手中长枪,大踏步地走过去。
      这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注意。溪湘月扭头,看清来人,笑得越发明媚动人,细长的眼角向上吊起,简直就像戴了狐狸面具一般。
      “柳师兄,你来了。”他语调平稳地打着招呼,好像对柳毓的出现没有丝毫惊讶,相反,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李洵也转过身来,他看着柳毓越来越近的身影,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的身份,随即目光明朗起来,朝他咧嘴一笑,抱拳道:“柳兄,好久不见。”
      柳毓对李洵素来无仇,就算捕了他家的唐门也只是分内之事,于是他向他拱拱手,“好久不见,李兄。”然后稍稍偏过头,在李洵看不到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溪湘月一眼。
      三人一时无言。李洵当然是聪明人,虽然看不到柳毓的表情,但早已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着的如同黑云压顶一般的阴沉气息,干脆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告辞离去。或许是心理作用,李洵的步子下意识地越迈越大,几步就踏入衙门,没了踪影。
      碍事的人走了,柳毓便不再遮掩,堂堂正正地转向溪湘月,对他怒目而视。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怒气都集中在了眼中似的,眼球涨得发疼,可还是强忍着,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溪湘月还是一副悠然的神色,对柳毓的愤怒是照单全收,甚至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没有任何改变。迎着夕阳,还真是刺眼的笑容。
      柳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白赚了几万,你倒挺会做生意。”他朝他手上的布包抬抬下巴。
      扫了一眼同样的位置,溪湘月把这布包抖了抖,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听起来银票的数量相当惊人。但是他却没有一点儿得意的神色,反而有点儿无辜似的歪过头,“柳师兄,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如同柳叶一样细长的眼睛向上一飘,目光划过他的脸。如果是个姑娘做出这样的神态,一定会像百合花一般清纯美好,而眼前的人是溪湘月,柳毓就只觉得一阵恶寒,他不禁后退一步。
      “能相信你就有鬼了。”他嘟囔着,把视线从溪湘月脸上移开。
      溪湘月对他的话倒是毫不在意,大度地笑了笑,打了一个呼哨。衙门旁的马厩里传来回应似的马嘶声,那声音高亢嘹亮,光是听着就知道这是一匹宝马良驹。柳毓也是爱马之人,注意力很快便被这嘶声吸引,转向马厩的方向。
      很快,一匹如夜色一般浑身漆黑的马出现在视线中,只见它四蹄生风,只稍稍扬起前蹄便直接越过马厩围栏,奔腾而来,鬃毛抖动着,如同上好的绸缎,而眼珠子却是赤红的,滴溜溜地转着,极有灵气。这匹马来到溪湘月身边,亲昵地蹭他的手。
      “这……”看清着马的样貌,柳毓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是踏炎乌骓吗?!”
      难怪他这样惊诧,相传“乌骓”乃是项王所有,项王伤逝后,便不知所踪。天下唯有古楚荒原尚存此乌骓的旁支“踏炎”,这匹踏炎乌骓的价值,可想而知。而眼下这如此良驹竟然成了溪湘月的坐骑,怎能不羡煞旁人?
      柳毓围着踏炎乌骓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不住地抚摸着它柔润的皮毛,心道多好的一匹马,可惜跟错了人啊……
      溪湘月也不介意,把装满了银票的布包绑上马背,便退开几步,任由他欣赏。柳毓啧啧称奇了一番,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到底从哪儿得到的这匹马?”
      “当然是买来的。”
      “买来的?”柳毓扬起眉,回想与他一起学艺时的种种,怎么也不记得这个人与“家财万贯”有什么关联。他原本是个孤儿,被李成恩将军在北邙后山捡到带回天策府,并在那里拜师学艺。但是,看这架势,难不成他的亲生父母其实是地方首富,而且还给他留下了一笔客观的遗产?
      溪湘月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像狐狸似的眯起眼睛笑了,“是啊,买来的,用的是悬赏的赏金。”
      “悬赏的……”柳毓呛了一下,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虽然不了解这匹马到底值多少银子,只是光用想的就知道一定不是个小数目,竟然只靠悬赏的赏金就买到了,天知道这家伙到底抓了多少被悬赏的人。
      眼前适时地浮现出他捧在手心里都怕着凉的小人儿被人追杀,然后被这个混蛋横插一脚要求分钱的一幕,柳毓浑身的血直往上涌,不由自主地又握紧了长枪。
      而这时溪湘月又在他濒临爆发之际,很是时候地拍拍他的后背,手指如羽毛一般轻柔地在后心的柔软处拂过,安抚的意味十足,“真是可怕的表情啊,柳师兄,我没有坑人,他可是拿大头的。”
      这套说辞与卡洛的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好像还真的有点儿说服力,柳毓心里的火气稍稍降下了一点儿,但还是说:“即使拿了大头,这么危险的事情……”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溪湘月突然严肃起来,正色道,“难道你不相信他的身手吗?”
      “这么说也是……”柳毓不知不觉间同意了他的说法。等到他沮丧地发现自己被溪湘月说服的时候,他已经骑上了马,和自己的师弟并肩走在了通往南城的街道上。
      也许是临近衙门专设的牢房的缘故,这条街人流稀少,只有几株歪脖子柳树在街边无精打采的晃着枝条。
      “说真的,师兄,”溪湘月拍打着踏炎乌骓肌肉分明的腹部,眼睛却看向柳毓的方向,“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恨我吗?”
      柳毓很想忽略他目光中的那种缺少了笑意的晕染而分外明显的情绪,然而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从他离开天策府加入浩气盟开始,已经过去差不多八年了,岁月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他以为刻骨的可以纠缠一生的恨意。但他不想回答,至少现在不想。
      “这是去哪儿?”最终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而溪湘月也像是预料到他会如此似的,闭起一只眼睛,笑了,“你说呢?当然是去接越狱英雄了。”
      说起牢房,位置当然是颇为隐蔽的,就在街角。远远地看过去,只是一片破旧的砖房,看上去就像废弃的库房。谁又能想到,由这砖房的一角顺阶梯下去,就是覆盖整个洛阳城地下的监狱呢?
      离监狱入口尚有一段距离的隐蔽处,溪湘月勒住了马,柳毓也跟着停下。他疑惑地看着溪湘月,不知道他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是一个由三面围墙分隔开的一处空地,其大小只够两个人连带两匹马勉强容身,唯一的缺口还挡着一棵长势喜人的杨树,而两人的对面就是监狱的围墙,由树叶的间隙还看得到里面三三两两巡视的狱卒。
      如果忽略进出不便以及不得不和溪湘月只要站在一起就前胸贴后背这两个缺点,还真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处。
      “在这儿等吧。”溪湘月说完这句便不再言声,斜倚着围墙开始闭目养神。
      看来,这正是唐婉清将要越狱的地方。柳毓瞪大眼睛望着对面的围墙,直瞪得眼睛发酸,泪水直流。他能顺利脱身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些担忧萦绕在心里,令他焦躁不已。然而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来回踱上几步,只得揪着踏炎乌骓蓬松的马尾,数那上面的毛。
      天色越发昏暗,耀武扬威的阳光也被四处涌起的雾霭晕染得只剩下惨淡的余晖。柳毓已经数到了三千八百四十七根毛,监狱围墙那里才有了动静。一个黑影跃上围墙,以街道两旁相对而立的柳树为掩护,轻巧地三跳两跳就窜到了杨树背面的阴影里。
      如影如魅,一气呵成。这身手,不是唐婉清是谁?
      那张素白的俏脸真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柳毓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就要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唐婉清却抵住他的胸膛,贴近他耳边低声开口,“先离开这里。”
      柳毓抓着他的手,不住点头,回身想叫溪湘月,却发现他早已睁开眼,翻身上了马,还朝唐婉清拍了拍自己身后的空位。
      唐婉清瞥他一眼,完全不理会他拍打着马鞍子的手,转身上了柳毓的照夜白。温热的身体贴上自己的后背,柳毓乐得合不拢嘴。踏炎乌骓又如何,有道是,马不在好,有人才行,果真不错。
      溪湘月也不介意,嫣然一笑,轻易地化解了这尴尬的场面。他抬手扬鞭,轻轻打在马背上,率先走出隐匿处,柳毓也挥鞭跟上。
      三人两马离开南头小街,回到大路上。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潮攒动,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行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唐婉清拍拍柳毓的后背,示意他停下。
      柳毓听话地把马靠在路边,唐婉清跳下照夜白,上前揪住溪湘月手里的缰绳。踏炎乌骓被勒得一扬脖子,溪湘月顺了顺它的鬃毛,也走到路边停下来,望向唐婉清。
      “拿来。”唐婉清朝他伸出左手,平铺,掌心向上。
      “拿什么?”溪湘月说,口角含笑,怎么看都像是明知故问。
      “我的那份,拿来。”唐婉清极有耐心地保持者左手平伸的姿势,还上下晃了晃手掌。
      溪湘月的嘴角再次勾起,从马背上解下布包。那鼓鼓囊囊的布包就像龇牙一笑似的裂开了一个小口,白花花的银票像是正在招手一样微微晃动。他从里面掏出银票,少说也有百十来张。
      刚要数,唐婉清早他一步一把夺过来,干净利索地开始清点,银票在他指间上下翻飞。他三下两下数出三十张,装回布包,丢还给他,剩下的则全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那动作,真是行云流水。柳毓只是看着,就觉得他一定深谙此道。
      “你先回去。”唐婉清系好自己的荷包,才对溪湘月说。
      “过河拆桥?”溪湘月捏了捏已经瘪下去大半的布包,挑起眉。
      而唐婉清的眉毛挑得更高,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荷包,“你说呢?”说着还把胳膊肘搭在柳毓夹着马侧腹的大腿上。
      溪湘月看了看此刻嘴都笑得咧到耳朵根的柳毓,又把目光转到唐婉清身上,唐婉清也看着他,与他坦然对视。“好吧。”他说,了然一笑,“明天早点儿回来。”
      而唐婉清只是晃晃手背,就算作了答。
      极有风度地向两个人摆摆手,溪湘月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像是融化在夕阳的余晖里似的,消失在通往西城的街角,柳毓一手握住唐婉清搭在自己腿上的手肘,另一手搂上他的腰,用力一拽,就把他拉上了马。
      唐婉清也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安逸神情,扭了扭腰,在马背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柳毓则搂住他不安分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和我回烟雨楼吧。”他说,亲了下唐婉清的耳垂。
      “不去。”唐婉清很快回答,似乎这个提议在他脑中根本没做停留就被驱逐出境了,“那是浩气盟的地盘。”
      “那你想去哪里?”爱人在怀,柳毓的脾气出奇地好,他柔声问。
      “平安客栈。”
      “……”
      柳毓无言,这还不是你们恶人谷的地盘么……他很想这么说,然而还是把话咽回去,转而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样吧,我们找个中立地带的,怎么样?”
      唐婉清歪着头,想了想,在柳毓的角度看过去,这映着夕阳的侧脸动人极了,真所谓,面若桃花啊,他情不自禁地把嘴唇贴上这美妙的面庞。
      最终唐婉清点了头,柳毓高兴起来,正欲扬鞭,唐婉清从他手中拿过缰绳,催着马向北方走去。
      北城临近皇宫,街道宽阔起来,两旁林荫遮天蔽日,房屋也更加巍峨,街灯亮起,映得建筑越发富丽堂皇。行人少了不少,毕竟不是寻常百姓该来的地方。
      街灯下,两人成一影,照夜白也晃着鬃毛慢慢踱着步。柳毓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开口,“听说你和溪湘月干的悬赏的买卖?”
      “嗯。”唐婉清眯着眼,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上。
      “每次都是三七分成?”
      “当然。”
      “你被悬赏的时候好办,其他人被悬赏的时候你们怎么干?”柳毓问出了刚才一直在想,但是又实在不想请教溪湘月的问题。
      “以前,如果被悬赏的是浩气的,直接杀了提头领赏。”
      柳毓无语,唐婉清在说到“浩气”和“杀”这两个字时候表现出来的轻描淡写让他寒毛倒立,头一次为两位阵营首领的英明决定打心底欢呼雀跃。“那现在呢?”他继续问。
      “现在麻烦一点儿,需要打晕了再送去领赏。”
      “被悬赏的是恶人呢?”
      “那就更好了,先把他保护起来,收赏金一成的保护费,我再易容了去领赏。”唐婉清扭过头,看着他颇为得意地回答,像在回忆怎样利用悬赏制度漂漂亮亮赚了一笔银子似的。
      “不会那么简单吧,每次送去的犯人都逃跑,衙门不起疑?”或许是他的描述太过轻易,柳毓还是不死心,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不,非常简单,”唐婉清仿佛听出了他话里的情绪似的,拍拍他的手背,“那家伙早就把衙门上下打点好了。”
      “那家伙?”虽然心里已经知道指的是谁,但还是问。
      “你师弟。”
      “呵……”柳毓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说不上羡慕还是钦佩的颤抖,“你们这是把悬赏当产业干呐。”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远方,那里,第一盏明星正爬上屋檐。
      虽然不知道他们总共干了多少票这样的买卖,但是,只是每次三成的赏金就能买到天下良驹,那么,分得七成赏金的唐婉清……怀里抱着这具美妙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的,不正是懒洋洋躺在金山上的这家伙的身影吗?
      想到自己和浩气盟众多弟兄不得不靠着微薄的俸钱过活——当然,除了叶荒泉,这家伙每个月都会收到从家里寄过来的大包银票——柳毓不禁悲从中来。头顶上的星星也应景地眨眨冰冷的眼,滴下几滴泪珠似的夜露。
      而唐婉清只是拍拍他垮塌下来的脸,一笑置之,继续轻快地挥着马鞭。
      前方突然一亮,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建筑正是洛阳城最豪华的酒楼贵宾楼,亭台水榭,檐牙高啄,四面灯火金碧辉煌。门口迎客的侍女更是身姿婀娜,手持折扇遮住了半张妆容俏丽的脸蛋。
      哎……柳毓在心里又是长叹一声,这生活质量,实在是天壤之别。不,甚至都不能这么形容,如果唐婉清是天上一般的生活,自己说不准连地沟都算不上了。
      唐婉清把马赶进酒楼后面的马厩,拽着柳毓轻车熟路地就进了大堂。
      看着他先点了好酒好菜又要了一间上房,柳毓就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今晚都是一顿饕餮大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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