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溯水何归》血染旧城

36、宿怨

　　是夜，身着墨盔的恶人轻骑于荒寂的林中穿行而过。夜色浓重，天穹顶上挂着的半轮弦月亦显得有些黯淡。林中的数百轻骑疾驰之时，在这寂静之夜中几乎如同鬼魅，悄无声息。

　　率领着这上不及千人的轻骑军之人，便是傅麟川。他身上红袍银盔，座下所乘便是绝尘。

　　恶人的轻锐军仅于山间偏僻之地停留了一日，傅麟川便带着几名恶人将马嵬驿周遭百里的地势查清。此番恶人仅有数百，而马嵬驿的扶风郡及世外坡两处据点却皆有五千人驻守。

　　傅麟川这次的目的便是攻下这两处据点的其中一座，但若是以恶人数百与五千浩气军正面相对，是绝无胜算的。马嵬驿周遭山林起落，地势复杂，倒是适合恶人轻骑伏击而战。

　　林中昏暗，愈往深处行，视线便愈发受阻。树与树之间皆以枝叶相连，林中草木茂密，交缠相错，将空中那星点微弱月光也遮挡于外。

　　傅麟川纵马疾驰，有好几回都险些撞上岚于面前的树干。直到行至一处矮坡之上，他才勒马停下。

　　这处坡顶距扶风郡不远，但也有数里之距。傅麟川乘于马上，视线微垂，于风中注视这座犹如城塞的据点。

　　“恶人轻骑军听令。”傅麟川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他的话音并不大，其中却皆是威慑之意，“轻骑两百随我攻扶风郡正门，其余六百轻骑皆以百人为一队，伏于马嵬驿各处，势必将落网的耗子都灭干净。”

　　甫一下令，跟随于傅麟川身后的轻骑军便都散去，只余下剩余两百名恶人，如黑蛇般随行于后。

　　傅麟川只轻扯缰绳，绝尘马便自坡顶而下，他于林中穿行，直奔扶风郡正门而去。

　　卯时未到，扶风郡中除值夜的守军外，其余人都还未转醒。

　　扶风郡的郡守便是那季长清，他虽奉谢渊之命暂代扶风郡守，但以他的能力，要长久立于郡守之位上亦是不难。

　　而此时，城墙上值夜的浩气士卒也未发现不断接近的恶人轻骑。

　　临近破晓，天际已隐隐有泛白之势。傅麟川策马临于城墙之下，恶人两百轻锐马蹄阵阵，倒是惊醒了城墙上的其中两名士卒。

　　那两人本是靠着墙根熟睡，若非恶人轻骑军的马蹄声愈发临近，这两人亦不会在这时醒来。而这两名浩气士卒听得已到近处的铁蹄之声，探身往城墙下望去。

　　在探得恶人轻锐接近之后，两名士族的面上才有了些许慌乱之意。

　　不过片刻，城墙之上便出现了数十名浩气盟的弓手。

　　只是此时，傅麟川早已立于城门之下，他所率轻骑军除身上所着战甲，便再无其它可抵御箭雨之物。

　　“季长清，我傅麟川如今带着自己的人头来会你了，你若真有本事，便亲自出来迎接！”

　　傅麟川骑于绝尘马上，天际泛白之初，旭日腾起时的第一缕光便落在了他的银甲之上，银甲镀上晨光，倒是让傅麟川看起来威风十足。

　　那季长清久未出现，对傅麟川的挑衅之言也置耳不闻。

　　“姓季的，这段时日你常追寻我的行踪，三番两次欲干扰我，怎么如今都不敢出来见我了？”傅麟川倒也不急，仍坐于马背上对着据点内叫嚣，“莫不是浩气盟中皆是这等胆小鼠辈？我看你这名姓应改成季怂才对。”

　　傅麟川在正门下又高声讽刺两句，那一众恶人轻骑便也跟着哄笑起来。

　　少焉，季长清便登上了城墙，他正色而立，只垂目俯视着傅麟川，道：“傅麟川，别来无恙啊。”

　　五年之前，傅麟川才入浩气盟不过半载，因其出身天策府，于战术之上颇有天赋。虽不比浩气盟中其他前辈那般有经验，却也是新人中的佼佼之辈。

　　不过半载的时间，傅麟川便被提升为据点主将。

　　这日，傅麟川得知尤无道得胜归来，甫一出正气厅便直往落雁城正门处而去。

　　那尤无道与傅麟川同为天策军，因其较傅麟川更为年长，自傅麟川入浩气不久之时，尤无道便对他关照有佳。也是傅麟川极富领兵作战之才，终是不负尤无道的厚望。

　　待傅麟川赶至正门外，数千浩气军正自太虚林的千级石阶行来。

　　“傅老弟，许久未见。”那尤无道一见着正门外等候的傅麟川，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你的身手可有精进？不若我们小试拳脚，也好让我看看这段时日你有未躲懒。”

　　尤无道虽已年及四十，言谈行事仍像二十有几的青年。他一遇傅麟川，必定三句话不离武学。

　　傅麟川稍一叹气，便道：“尤将军，金门关一战你还未同恶人打够？途中劳累，我看你还是先回屋歇着罢。”

　　尤无道鄂下已生出不少须子，想来定是未曾在途中休息过。经傅麟川提醒，尤无道抹了一把未来得及剃的须子，却是未怎么在意。

　　“老弟，你莫不是怕再输给我，故意绕过话题的罢？”尤无道玩笑了句。

　　“我好意关心，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比试。”傅麟川面色不好地回了句。

　　“对了，此番回来，我要同你介绍一人。”尤无道侧身而让，他朝自己身后努了两下嘴，便有一人自军列中走出。

　　那人白袍束冠，俨然一副纯阳弟子打扮。傅麟川上下打量着他，见此人面上稚气未退，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这样的年纪，本不应掺和进阵营之内。只是尤无道似乎有意培养于他，傅麟川便也不会多言。

　　“这位小兄弟是？”傅麟川不知其名，便开口问道。

　　“我姓季，名长清，是纯阳弟子。”季长清唇边似浸有笑意，话中也毫不露怯，“不知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那季长清竟称傅麟川为前辈，倒是让他颇感不自在。傅麟川入浩气盟也才半载，自觉当不起前辈二字。

　　“前辈便算了罢，我也不过长你两岁，你便称我傅麟川好了。”

　　“那可不行，前辈便是前辈，我怎敢逾距。”季长清面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他虽是笑着，却让傅麟川深觉不快。

　　不过既然季长清不愿改口，傅麟川便也随他称呼。

　　尤无道见两人不再言语，便走近傅麟川身侧，往他肩上拍了两拍，道：“如何，傅老弟，长清可是我掘出来的，只要多加雕琢，日后定会在浩气盟中大有成就，那我便将长清托付于你了。”

　　傅麟川原本只是听着，但闻尤无道语气愈发不对，倏地便反应了过来：“什么意思？这人不是你带回来的？怎么又将他丢给我？”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作为，将长清交托给你，我也可以放心。我知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定不会有负我的期望。”尤无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轻易便将这事甩给了傅麟川。

　　“我初入浩气，便请傅前辈多加关照了。”那季长清倒也不客气，顺着尤无道的话便往下说。

　　“我可还未同意，你们两个怎么就代我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