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5 旅行 ...
-
睦雅不得不承认，海尔先生找来的『救星』，的确是极为有效的解药。贝尔先生小住赫尔斯通期间，她不仅心情快乐，也全因他的一席话，让睦雅决心正视关心她的海尔夫妇。睦雅告诉自己，至少在这对夫妇面前，她要扮演好『玛格丽特海尔』这个角色。
这天，贝尔先生即将启程返回牛津的前三日下午，他取消几天来例行的午餐后林间散步，与刚好没有巡视教区行程的海尔牧师，一同在起居室看着两张地图。身体一向不是太好的海尔太太，则一如既往地在午餐后，就由狄克逊搀扶回到卧房中进行小睡。
此时，睦雅兴奋地跪坐在地板，手指在地上的两张大纸四处比划。要不是现在身旁还只有父亲与教父，已年届十四岁的她现在的举动，绝不可能在这个时代被允许。她也清楚海尔太太与狄克逊不会乐见她如此『没有教养』的举动，但在宽厚的老牧师与亲和力十足的老教授身旁，睦雅便索性就放大胆子、无法无天了。
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两张并排的地图上，除了那张有些斑驳的英国地图，另一张有着彩色印刷、新颖美丽得如绘画般的地图，是海尔先生昨天向赫尔斯通少有的富裕商人家庭──戈尔曼先生家特地要来的。毕竟在这个时代，世界地图可不是什么居家必需品，也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印着全彩地图的中学地理课本。
「啊，永远阳光明媚的南美，在那里的蓝天下生活，几乎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贝尔先生望着美洲的感慨发言，引起睦雅的注意。她记得两天前，贝尔先生也用如此赞叹的语气，描述年轻时曾在南美居住过的经验，就好像那里是什么世外桃源、人间天堂。
「就是这里，对吧？我相信那儿的风光一定很美。」
睦雅指了指南美，这时期的世界地图，各大洲外型与比例上来说，其实都很接近她的记忆。当然，很多地方的国界与二十一世纪仍相差许多，但能看见许多令人怀念的国名，莫名让睦雅感到安心。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与原先的时代还有一丝联系。
「没错。海尔，妳这个女儿连地理学也很在行啊，我看我是无用武之地了。」
看世界地图是睦雅的请求，海尔牧师与贝尔以为她是想学各国的位置分布，但没想到地图到她手上才没几分钟，睦雅就几乎把世界各国、海洋，都迅速正确地指出来，甚至还自言自语一些当地作物或历史情况。
不过她那种如数家珍的态度，已经不太会让两个男人感到惊讶了。回想起昨天晚餐后玛格丽特侃侃而谈、甚至以有点『雄辩』的态度，述说她对圈地政策的想法时，贝尔与海尔觉得睦雅现在的样子，还算是收敛许多了呢！
「所以说，贝尔先生，您的家乡是在南美吗？」听过贝尔描述他到牛津求学前于南美的各种经历，让睦雅不得不有这样的猜测。
「喔，不，亲爱的，我可是个地道的英国人。不过，可能在很多人心里，也不多么『地道』就是了，我的家乡在米尔顿(Milton)。」
「您为什么这么说？」面对贝尔谈起家乡的微妙态度，睦雅甚是不解。
「因为米尔顿在北方啊，玛格丽特。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不是太喜欢那个地方。」
「米尔顿？那是什么地方？」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睦雅先挑了一个她最想知道答案的疑问。
「不是吧，亲爱的，妳要告诉我妳几乎知道亚洲的一切，却不知道米尔顿在哪里？」
听到贝尔夸张的语调，睦雅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她原本就熟知亚洲的一切胜于其他洲，但她对英国也并非一无所知，可在她的记忆里，从来都没出现米尔顿这个地名。
「抱歉，我对英国……对于王国，实在太无知了。」
「没关系，我很开心能为妳提供解答，这里就是米尔顿。」贝尔先生拿过了放在座位旁的长手杖，对着英国地图上的一个区域点了点。
「这里？这里不是曼彻斯特吗？」
「玛格丽特，妳说什么？」
难得听见海尔牧师明显万分疑惑的声音，让睦雅瞬间噤声。她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中年男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曼彻斯特？我从来没听过这名字，海尔，你们都这样称呼米尔顿的吗？」
「没有，我们一直管它叫米尔顿啊。玛格丽特，妳是在伦敦听到的吗？」
「抱歉，大概是我记错了，我对国内地名实在不在行。那么，米尔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查觉到不对劲，睦雅用问题把插曲给掩盖过去，还好话题如她希望的转了弯。脸上带着满满笑意听着贝尔先生说话，睦雅却在心中告诫自己，未来绝不能再乱提什么现代的称呼。不过，她还是感到很疑惑，难道曼彻斯特不是一直都叫曼彻斯特的吗？
不过她心里小小的疑问持续不到一分钟，就因贝尔先生口中的米尔顿，而彻底烟消云散。贝尔先生描述的米尔顿，是一个以纺织工业为主的『棉都』，而且还是目前整个英国工业的重镇。据贝尔先生的说法，那里有着世界最先进的各式工厂，几乎附近几个郡的工人都聚集到了城里工作。
「那里有很多任务厂吗？」听到难得熟悉的名词，睦雅的情绪更加兴奋。
「喔，孩子，我没想到妳听到『工厂』后，还能露出这个表情。嘈杂的机具运作声、空气中让人呼吸困难的黑烟，有时连天空都会被遮蔽，我怎样都不觉得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
「黑烟？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当地人要怎么生活啊。」海尔牧师一脸不能苟同且担忧的神情，他是个一直生活在南方的牧师，对那样的环境实在无法想象。
「所以我才不喜欢那里。但最近听我在米尔顿的租户说起，议会那边好像有意思订定法条，要求厂主们改善这个情况。」
「这对厂主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该不会打算对议会施压吧？」
「我想其他米尔顿的厂主也许会，但我其中一个租户可不一样。他在今年初就已经自行改装了烟囱，以便让黑烟自行烧光，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呢。」
「这么说来，他可真是个有良心的人。妳说是吗，玛格丽特？」
海尔牧师的问题，换来短暂的沉默。睦雅直到他问完话近一分钟，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别的事，英语又不是她的第一语言，虽然她知道海尔与贝尔刚刚的确在聊些什么，但她可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是的。」
虽然她什么也没听到，却知道跟着别人话尾回答准没错，而她肯定的回答，也如愿换来海尔牧师的笑容。不过睦雅此时完全沉默下来，因为她满心都是冲动与欣喜！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日不落时期的大英帝国！此时的英国是世界上最为强盛的国家，工业进步更是所向披靡。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目睹如此关键的时代，更遑论它对未来的现代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思及此，睦雅心中产生一股极为强烈的盼望，强度只低于回到原先时代的愿望。这是她无预警来到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后，将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对这个时代的某样存在，产生了如此正面的期待与渴望！
＃＃＃＃＃＃
虽然早就不是个孩子，睦雅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快速向后飞去的风景，几乎要把整张脸给贴到玻璃上。贝尔先生正安稳地坐在她的正对面，随意浏览今天的报纸。虽然火车速度实在不快，但长时间看着窗外景物，让睦雅感觉有些疲累。为让眼睛稍事休息，她转头想看对面的车厢，却被走道上来往的几个人给吸引了注意力。
睦雅突然感慨，自己实在是十分幸运的人，才来到这个时代三个多月，竟然就能坐了两次火车。想到自己曾与海尔先生一同拜访赫尔斯通穷苦的人家或农户，那些待在屋子里头发花白的老人可能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赫尔斯通，甚至连马车都没有搭过。一想到这里，睦雅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罪恶感啃噬着她的心。
睦雅想起第一次搭火车从伦敦返回赫尔斯通时，她心情极为低落，身体也不是很舒服，所以没什么特殊感想。但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因为目的地可是她朝思暮想的米尔顿！终于可以亲眼目睹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业城，让她昨晚几乎兴奋得睡不着觉。只是一想起海尔太太在她出门前的一双泪目，她心中的罪恶感又更加深沉。
在贝尔先生结束在老友家的拜访，即将离开赫尔斯通之际，睦雅表达自己很想亲眼看看米尔顿的希望。虽然这绝非什么大奸大恶的愿望，但着实让海尔夫妇与贝尔先生都吓了一跳。贝尔当时向自己的教女表示，因为他在米尔顿拥有多处房产，时不时会前往视察，甚至可能近期就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贝尔先生回到牛津还不到一星期，一封邀请睦雅同行前往米尔顿的信就捎来了。
睦雅接获消息时的兴奋可以想见，但没想到这个行程却遭海尔太太极力反对。在她心中，遥远的北方是一个未知可怕的地方，米尔顿更是个糟糕的城市，住满了穷尽一生只为追求金钱与烟草的粗鄙之人。也是到海尔太太激动地阻止她时，睦雅才想起，这时的英国的确有着极为严重的南北矛盾，而且这矛盾到了将近两百年后，也还是没有完全根除。
看到海尔太太不断哭泣的脸，睦雅顿时有放弃的想法。但那位平时温和到看似软弱的牧师父亲，却十分支持她前往米尔顿，并尽力说服妻子。总之，在整个家愁云惨雾整整一天后，海尔太太终于点头答应，但睦雅看得出她极为勉强。
出发时间决定后，海尔太太便极力替女儿张罗行李，大部分都是华美的衣裳与饰品，来源是肖姨母的慰问礼物。其实一开始，海尔太太对是否要让女儿穿上这些好衣服在米尔顿行走有些犹豫，但最终她还是决定，自己的女儿决不能被那些暴发户看轻！
就这样，睦雅带着许多行李，与几乎孑然一身的贝尔先生，在海尔夫妇的送别下，坐马车到离赫尔斯通最近的火车站，然后从那里北上。途中，他们经过伦敦，还在肖姨母家住了一晚。在那里，睦雅见到了伊迪丝，并用极为和善温柔的态度与这位表妹相处，两人度过了相当愉快的时光。隔天，她与贝尔先生便拜别极力慰留他们多留几天的肖家母女，往米尔顿继续奔驰而去。
虽然以十九世纪火车的速度，从赫尔斯通到米尔顿要整整三天才能抵达，但睦雅仍不以为苦，反而庆幸能有这种体验。睡在伦敦与米尔顿中途的旅馆床上，睦雅觉得自己彷佛还在火车上，不断晃动的感觉还包围着身体，使她的胸口隐隐作痛。但是，对于明天就能看到这个时代最为现代、进步的城市，还是让她极为愉悦地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5 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