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 12 桑顿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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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离开厂房这么久，不会有问题吧？桑顿先生会不会在找您？」
能在遥远的米尔顿遇见如此上进又聪明的好人，睦雅认为绝对不能让他因自己被责难，因此关心地询问。
「我想，应该不会吧……」
因为不习惯说谎，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桑顿讲起话来显得吞吞吐吐。但看在睦雅眼里，却是年轻的监工不想被责罚，却又不敢宣之于口，才会有如此表现。
「这样吧，您带着我去向桑顿先生说明！您可以把事情都推给我，无所谓的，就说是我缠着您，您没办法才放下工作带着我导览。」
「我不会做这种事！而且这跟妳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自愿带妳参观的。」
听到海尔小姐竟然要替自己扛责任，先不论是不是厂主，就算他只是个监工，桑顿也不会让一个小女孩来做这种事！几乎是下意识地，桑顿立即回绝睦雅的提议，心里也不禁有点气愤，难道他看上去像是这么没担当的男人吗？
「本来就是我占用您的时间，还要害你被责怪，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您坚持的话……对了，桑顿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睦雅原本已经做好直接找桑顿先生负荆请罪的打算，毕竟桑顿太太是要她找『桑顿先生』本人，可到现在她连桑顿先生的人影都没看到，理当去打声招呼、致个歉。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听到睦雅的问题，被询问的当事人不禁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想多了解桑顿先生一点，才知道怎么帮您说话比较好。而且我也不想得罪他，毕竟他也是贝尔先生的租户。」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决定正面面对桑顿先生，她就势必要向身为下属的威廉斯先生好好讨教一番。
「他……是个很无趣的人，只知道工作，不知道别的事。只要妳不扰乱工厂的秩序，不给他添麻烦，他就不会无聊到生妳的气。」
没想到威廉斯先生对上司的性格会如此据实以告，睦雅默默地眨眼记录下来。经过约莫一分钟的沉默，脑袋飞快地运转后，睦雅得出一个应该不错的处理方案。
「既然如此，我就跟桑顿先生说您给了我一场很棒的导览，让我正确地认识马尔巴勒工厂，也许他看在我是贝尔先生的教女的面子上，就不会太生气了。您觉得这样做好吗？」
既然桑顿先生是个极为看中工厂的人，可以想见他一定不希望别人诋毁他的工厂，更不希望得罪马尔巴勒租的真正拥有者，也就是贝尔先生。因此，结合这两大优势，睦雅相信应该能成功替监工先生开脱。
「这个说法挺好的，只是……我很抱歉，海尔小姐！」
「是，怎么了吗？」
想了又想，桑顿决定在这时将真相告知她，一边认真地致歉，他一边向海尔小姐走近一步。发觉监工先生的脸异常严肃的睦雅，也睁大了眼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要告诉妳，其实桑顿先生……不，应该说我是……」
由于桑顿的话有些破碎又很没逻辑性，睦雅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倾听，但看见女孩认真的表情，桑顿却越发说不出真相。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一个不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才中断了两人冻结住的凝望。
「玛格丽特！你们在这里啊，我以为妳跟桑顿先生还在工厂里呢。」
「贝尔先生！桑顿太太，您好。」
看见贝尔先生与桑顿太太相偕而来，睦雅开心地对贝尔笑开，也不忘对桑顿太太行了一个礼。至于在他后头的桑顿，则默默地拿出怀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在离三点整只剩两分钟的刻度上。
「我儿子的带领，是否让妳充分了解马尔巴勒的独特之处呢，海尔小姐？」
桑顿太太难得一见满脸笑意，那是个极为骄傲且温暖的笑容，没想到能看见她这副表情的睦雅，不禁为之动容。但感动归感动，桑顿太太嘴里说的某个人物，不得不引起她极大注意。
「抱歉，桑顿太太，您是说您的『儿子』？」难道不是『丈夫』吗？睦雅原想再加上这一句，却敏锐地感知，现在有些话可能还是少说为妙。
「没错，就是这间马尔巴勒的厂主，约翰桑顿。约翰，海尔小姐还尽兴吗？」
看着出色完美的儿子，因为还处于自豪的情绪中，桑顿太太虽然发觉睦雅的怪异表情，却没有当场深究。
但一直处变不惊的睦雅，却因为桑顿太太这句话，震惊地立即回头，望向那位依旧挡住大半光源的男子。女孩明明白白写满惊恐的表情，让桑顿无法立即回答母亲的问题，只能轻咳一声，以压抑满腔的笑意。
「我想她一定很尽兴，刚刚还和桑顿先生聊得那么开心，是吧，玛格丽特？桑顿，我要谢谢你这么照顾我的教女。」
看到刚才自家教女跟桑顿先生相当投机的谈话模样，贝尔觉得让桑顿带着玛格丽特参观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桑顿太太却注意到两人间奇怪的气氛，难道是自己的儿子让海尔小姐不开心了？不，真要说起来，那女孩让儿子发怒的机会可能还比较高。但她这个做母亲的细细观察儿子的表情，却发现跟怒意或不耐完全扯不上边。
「这是应该的，贝尔先生。海尔小姐跟我一同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您应该也同意吧，海尔小姐？」
桑顿先是平视远方的贝尔先生，待回答告一段落后，又看向诧异至极的女孩身上。他知道对方恐慌的表情，是因为害怕自己错认了人，会带来毁天灭地的责难。为了让她安心，他很快地替她解围，然后送上一个沉稳的笑容。
听到桑顿先生毫无破绽的回答，以及看见他上扬嘴角的笑意，睦雅才惊觉，自从知道『桑顿先生』的真实身分，她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快速转头看向桑顿太太与贝尔先生，虽然觉得舌头有点打结，睦雅还是很努力地挤出话来。
「是……是的，我非常愉快，全都是多亏桑顿先生，非常感谢您。」不敢再直视桑顿的脸，睦雅为了道谢把头转回去时，只能用深深的鞠躬来表达谢意。
「不用客气，海尔小姐。」
「那么，桑顿，我们现在可以讨论租约了吗？」
「海尔小姐就先跟我回宅子里吧，贝尔先生很快就会去接妳的。」
「好的，谢谢您，桑顿太太。」
听到桑顿太太的指示，觉得如释重负的睦雅，在一脸僵硬的平静外表下，努力安抚情绪。难怪他会一直没有说自己的名字、难怪他能穿上那么好的大衣、难怪他能在厂外逗留那么久，也没人敢说半句，睦雅现在终于完全搞明白了。
其实她早就该看出端倪了，只是她一直认为眼前的桑顿太太，是马尔巴勒厂主的『妻子』，才会对桑顿先生的年纪一开始就有了错误的认识，怎样也想不到在工厂里走动的年轻男人，就是大家口中的『桑顿先生』！
搞了一个天大乌龙，竟然还能全身而退，睦雅默默在心里不知感谢上苍多少次。当然，她知道自己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位正在和贝尔先生握着手，并打算往另一方向离开的桑顿先生。
在离开前，桑顿低头看着身旁正要与母亲离开的女孩。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再次显示两人的身高与年龄差距。但即使如此，桑顿还是认为眼前的女孩称得上是极少数，能够被自己认同且尊敬的人，虽然他不确定海尔小姐是否对自己也有同样看法。
「海尔小姐。」
吸引了女孩碧绿眼珠的仰望注视后，桑顿用自己依然低沉的声音，但却异常温和的语气开口了。
「希望妳再来马尔巴勒，确认『新技术』是不是妥善运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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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子后，睦雅在桑顿太太带领下，来到备好茶点的起居室坐下。原先桑顿太太也要跟着坐下来，但名字叫珍的女仆却匆忙跑了进来，附在女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话，让她的眉头紧皱起来。睦雅现在才发现，桑顿太太的儿子皱眉的表情就跟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海尔小姐，请妳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有事要先离开一下，我的女儿似乎身体不适。」
「是的，您请先忙，希望桑顿小姐没事。」
为了表示尊重，睦雅特别起身送桑顿太太离开。步出房门前，跟在桑顿太太身后的珍特地回头看了睦雅一眼，并轻轻点了点头，而睦雅也了然似地点头回应。
等到整间起居室都没有人后，睦雅才放松地坐下来，大大喘了口气。这间房子里，几乎处处都听得见机器运作的声音。看见漂亮的花钟指针指着三点十分，她不禁想起明天中午自己就要搭上往南的火车，回到赫尔斯通。
说实话，她对赫尔斯通没什么思乡之情，并不是她讨厌那座小镇或海尔夫妇，而是那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对另一个自己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更有归属感。
一想到要回到赫尔斯通，反而让睦雅有些发愁。赫尔斯通美得像仙境一样，阳光洒下的都是温和的柔光，没有热带的炙热或寒带的冰冷。就连下雨时都很美，雨滴掉落在树叶跟洼地形成的池塘上，滴滴答答的声响交织成自然纯净的交响曲。要说谁会不喜欢赫尔斯通，睦雅绝对不相信，但若要穷其一生住在那里，就会让她却步了。
以现代人的角度，她习惯把那种幻境当作度假时的去处，所以对于仙境的日常生活该做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她当然能继续跟着海尔先生拜访教区住户，或跟着海尔太太学礼仪跟针线活，但这些事能做一辈子吗？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三个多月，睦雅回家的愿望早就变成一种妄想了，这逼得她非得好好考虑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未来。
难道要回到伦敦的肖姨母家？虽然前几天肖家母女曾殷勤招待她，但她不觉得她们能完全接纳她，她自己也不喜欢那种生活方式。如果住在赫尔斯通，海尔夫妇也许会给她请个家庭教师，但好歹她在现代也念到了个博士，虽然没能念完就被迫中断，可她实在不认为哪个工业革命时代的家教，能接受她的现代思维。
觉得前途茫茫，似乎只能浑噩度日、一事无成时，方才与某人谈话的场景跃然出现在她心中。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劝桑顿先生重拾书本，怎么现在她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她大可自行阅读各种经典、甚至写写论文，虽然不能发表，但自己看看有个趣味也好。
思及此，睦雅轻轻地笑了，然后她想起桑顿先生听到亚里士多德的笑脸，突然觉得有种非常感动的心情溢满她的心间。
亚里士多德是活在公元前年代的哲人，桑顿先生是活在工业革命时代的厂主，而她则是一个曾经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博士生。这三个人原本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所交集，但却能够出现在同一时空的同一个话题里，睦雅突然觉得这种浪漫又壮阔的幻想让人很幸福。
说到桑顿先生，他最后跟自己特别提到的『新技术』，一定就是吹毛机。若说桑顿因为她是贝尔先生的教女，才百般讨好地忍受她，也不是不可能。可在短短时间的相处中，她不太相信他是个为了利益，就会虚意逢迎的人。
从两人一见面，大约在她搬出『桑顿太太』时，桑顿先生就知道她是谁了。想要特意讨好『小女孩』有很多方法，但桑顿先生却什么也没做，只尽了导览的本分。睦雅不禁想，如果能多一些像桑顿先生般通情达理的厂主，也许这时代的悲剧就不会这么多了吧？
想到这里，睦雅不禁希望下次再见到桑顿先生时，不只是他的厂房里都能装上吹毛机，他本人也还是像今天般，是个善良正直的厂主。她还期盼他能获得成功，这样也许就能影响其他米尔顿厂主的作为。如果她的愿望能成真的话，那么无论是多久以后，睦雅决定自己一定都要亲自来道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2 桑顿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