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 11 吹毛机与亚里士多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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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是在指责厂主他们。」
再怎么迟钝，睦雅也能发觉现在的气氛很诡谲，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后，她老实地道了歉。对于威廉斯先生如此坚定地维护主人的权益，甚至到咄咄逼人的地步，睦雅非常无奈。但她话都说到一半，想要退缩未免也太迟了，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在男人俯视的眼神下继续表达自己的想法。
「虽然我知道桑顿先生『现在』可能就在工厂，但您不能否认，他其实很少进厂房吧？我在其他工厂时就听说，除了特别时期，一般都是监工监管工厂。厂主通常是在办公室或书房里，决定进出货或交易文件上的来往事宜，不是吗？」
对于睦雅提出的现象，桑顿其实只能默认。米尔顿其他厂主，对于他时常亲自视察厂房的行为，几乎都无法理解。在他们心里，工厂、工人甚至监工，都只是用来不断累积财富的『物品』。所以，唯有在自己的钞票出现危机时，厂主才会不得不与工人有所接触，其他时候则只要视而不见就好。
但是，桑顿与他的母亲都十分厌恶这种作法，他们更宁愿将工厂与工人们当作重要资产小心维护，而非可以任意对待或汰换的物品。所以被人指责『不懂工人辛劳』时，他才会完全无法接受。可是，听了海尔小姐的解释，桑顿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对厂主有这种刻板印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海尔小姐会认为在厂房里走动的他是个『监工』，而非『厂主』了。
「关于棉絮，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法。」
「真的吗？」
「我听说有个新技术，只要在厂房里加装吹毛机，就可以将过多的棉絮带出厂房。」桑顿在几年前就有听过这个技术了，但米尔顿还没有任何一家棉纺工厂加装这项机具。
「既然如此，为什么马尔巴勒不加装呢？」听到这时代竟然有机器可以带出棉絮，睦雅很是惊讶，但也不解为什么各个工厂不愿意装设？
「装设吹毛机需要花费六百镑，马尔巴勒今年初才翻新烟囱，要是再加装吹毛机，会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桑顿觉得现在的场面有点可笑，他竟然得对一个小女孩解释自家厂房的吹毛机跟资金问题。但他隐隐有种感觉，要是自己胡诌响应，海尔小姐一定会看出端倪。与其如此，他不如直接说出真相，反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不过我想，等到资金足够了，『桑顿先生』是会加装的。」
桑顿加重了提到自己名字时的语气，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告诉海尔小姐『真相』？但听完他的解释，原本一脸严肃的海尔小姐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而且还是个十分欣喜的微笑。
虽然这笑容根本来得毫无理由，桑顿仍不禁想探知原由。直到现在，桑顿才察觉，自己从来没有跟一个年轻女性进行过这么长时间的谈话，更从未让任何陌生女孩，展露出如此真心、愉悦的笑容过。
「请问妳在笑什么，海尔小姐？」
「工人跟桑顿先生都可以因为吹毛机得利，这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很让人觉得开心。」
「桑顿先生能获得什么利益？」听到海尔小姐理所当然的回答，身为当事人的他却莫名其妙。
「他的工人不会每天咳得不能工作，工作效率自然而然提高。而且口耳相传是不容忽视的力量，越来越多人会愿意来马尔巴勒工作，桑顿先生就能得到更多任务人、生产更多棉布，不是吗？」
睦雅的论调是，若能对工人有益，又不会让资金过分支出，对厂主而言都是相当值得的投资。当然，以短期来看，工厂会必须付出一笔额外开支；但假以时日，就能带来报酬。重要的是，不愿意对工人投资，厂主就不会有收益，毕竟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啊！
「没错，妳说的很对。这就是长远的利益，做生意不能只想着什么道德面。」
对于海尔小姐竟说出与自己内心所想并无二致的话，桑顿先是诧异，但随后一种被认同的满足感深深充斥他的心间。即使他定期与米尔顿的厂主们聚餐，家里也会每年举办宴会，但从千百次的谈话中，他都没能找到如此知心的交流对象。
「不过，桑顿先生若真如您所说愿意加装吹毛机，就代表他不是个只想到『利益』的厂主。至少我相信，他是个很有道德感，也很有同理心的人。」
愣愣地看着海尔小姐数秒，等到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后，桑顿这才惊醒过来。他从来没想到能从一个南方人口中，得到如此正面的评价和理解，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桑顿必须承认，方才他差点就要因为海尔小姐的称赞，而将道谢词冲口而出。
「妳似乎对厂主的看法很正面，海尔小姐。」正面到让他都要以为她不是个南方人，而是个北方的厂主了！桑顿不禁如此想。
「如果他的作为正当，我又为什么要负面看待他呢？我知道有很多坏厂主，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去排斥所有厂主吧？」
「不过很多……人都觉得，与其当个厂主，还不如当个每天耕种的农人吧？」
桑顿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话里的『南方』两字去掉。毕竟她虽来自南方，但言谈中却没有任何贬低北方的意思，甚至比大多数米尔顿人更了解工厂与经营。除了没有南北偏见外，海尔小姐连面对『监工先生』仍态度有礼、诚心对待。面对这样一个坦荡荡的女孩，桑顿实在不希望自己变成执着南北之差、那样心胸狭窄的人。
「职业其实不用分贵贱不是吗？我很喜欢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社会就是一个职业的展示场，每个人根据自己的能力或兴趣，去从事不同的职业，然后如有机体般紧密结合在一起。就像不会有人嫌自己的手没有头脑重要一样，去区分职业的高低实在太没有意义了。」
听到男人的疑问，几乎是下意识地，睦雅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响应。即使她的英语在日常对话中，还有些不甚地道或流利，但说到她的专业所在，语速与词汇就能呈现惊人的成熟。但在她还自顾自沉浸于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时，一张藏不住吃惊表情的男人的脸，让睦雅倏地中断了话题。
「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请别在意。」
一想到这时代能读书的人只有贵族阶级，甚至有些中产阶级家庭也不会送孩子去念书，更何况是个监工呢？发现自己可能因为太过卖弄，而伤到了别人的感情，睦雅顿时感到非常后悔。
「不，我很开心听到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一反睦雅原先认为的，眼前的监工先生露出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样的表情，和他知道哲人的事实，都让睦雅非常惊喜，也让她放大了胆子继续跟眼前的男人谈话。
「您读过亚里士多德吗？」
「曾经，但读得不全。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记不清了。」
桑顿想起自己在十四岁前读过一些古典书籍，老师还说他具有这方面的天份，要他父亲将来一定要好好栽培他。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天自己的心情有多么飞扬，但那些都是不可追忆的往事了。
「您可以现在找机会重读啊。」
「现在？我可没时间再进大学求学，我不年轻了，海尔小姐。」
看着眼前还是孩子的海尔小姐，桑顿当然看不透她的精神年龄，所以他以为她只是还不知道『年龄』这件事，在人生上所代表的重大意义。
「这跟年纪没有关系，更不用进大学，我就知道有的人到了七、八十岁，都还坚持读书。」
听到有人以年纪反驳念书，睦雅完全不能接受。在现代她认识太多儿孙满堂的爷爷、奶奶，还愿意到小区大学继续进修念书。但她明白，自己这种论调大约不能被他所接受，毕竟这年代的大多数人连活到七十岁都有困难了，她自忖必须换个说法鼓励威廉斯先生重拾书本才行！
至于桑顿听到女孩慷慨激昂的陈词，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怪异之处，脑中突然出现贝尔先生那位老学究的印象。难道在海尔小姐这位教女心中，贝尔先生已经算是『七、八十岁』的高龄老人了吗？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无声地轻笑了起来。
「威廉斯先生，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只要愿意抽出时间，不管几岁开始读书都不嫌迟。当然我承认，年轻时记忆力较好，可是在不同年纪，对同一本经典就会有不同感受。也许您只要再读一遍亚里士多德，除了过往的记忆外，还会有新的体悟也说不定呢！」
「等到工厂比较稳定之后，我一定会再重拾书本的，也许还会找个老师。」
听到海尔小姐恳切的劝说，桑顿自觉再不给予正面答复，就显得太过失礼，更何况他偶尔的确有重新读回经典的冲动。不过，他还是给自己加了个但书，毕竟工厂才起步几年，最近又是多事之秋，他必须付出更多心力努力经营。
「您愿意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书本一定会带给您很多快乐的。不过，您应该很难从工作中抽出时间吧，我想桑顿先生应该很重用您。」
与米尔顿许多家工厂的监工接触过，发现他们都是至少四十岁以上的年纪与资历，因此第一次见到马尔巴勒的威廉斯先生，睦雅还觉得监工对这位自己差不了多少年纪的年轻人，是个不可多得的高职位与待遇。但现在她却惋惜他因受雇于人，而无法为自己的人生完全做主。
也是直到此刻，睦雅才想起威廉斯先生是别人的员工！顿时惊醒的睦雅发现，两人在厂外谈了这么长时间，对于必须时时监管工厂的监工来说，应该是绝对不能够被接受的行为吧？
「怎么了吗，海尔小姐？」
对于上一秒还温婉笑着的海尔小姐，下一秒就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甚至还四处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似的表情，实在让桑顿非常在意。在意到他明明知道自己再不赶回宅子，就可能会错过与贝尔先生会谈的机会，他还是选择继续待在海尔小姐身边，只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正在担心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1 吹毛机与亚里士多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