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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逸乐妄食,浑然成空4 ...

  •   那一日,下了一天的雨,如同他们初见一般,整个城市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子盼眼睁睁的看着那趟车开走了,她淋了一身雨,那一刻她的心情应当是绝望的,长生很久之后才体会到那种感觉,真的会感觉到心脏被撕扯的痛。
      子盼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她没有等到她的诗人,却等到了几个不速之客,那几个猖狂的洋人把她扭绑着带走了,陆老爷知道这事儿已经是晚上,派人找到子盼已经是第二天,陆老爷没法去和洋人讨说法,他们就算扬着巴掌打过来,也要乖乖的把脸伸过去。
      长生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把手心抠出了血,仍是没有掏出枪,有些事情,没想的那么简单。
      子盼就那么被带回了家,她披散着头发,眼神空洞,谁也不理睬,只是叫长生过去,她的嗓音变得嘶哑,身上带着青紫的痕迹,她死死的拽着长生的手,“长生你听,风说他是不会打这过路的说书人,这里满是蛇虫鼠蚁,牛鬼蛇神,这里住着个吃人的恶魔,风叫别人都不要来,他说这里的街上满是蠕动的蛆虫,他们都吐着带毒的汁液,长生,你快走!长生,你快离开这儿!”
      “子盼,这儿没有恶魔。”长生的声线微抖,任子盼死死的掐着她的手腕。
      “你看,她就在那儿!长生,他张嘴了,露着血红的牙齿,长生你快走啊!”子盼赫然的指着一面镜子,里面倒映的是她自己的面容,她忽然癫狂起来,撕咬着长生,使劲的把她推开,狠狠的砸碎那面镜子,哐啷一声,镜子破碎了一地,大大小小的镜子碎片倒映的尽是子盼的脸,从那之后,子盼彻底的疯了,换做现在长生一定会去找到那个人,问他为什么没去见子盼,可那都没什么用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慢慢的腐化成了怨毒,从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
      这是长生心里的一个死结,想到便会胸中一滞。
      顺子是凡事都要撞到长生厌恶的东西上的,他理所当然的撞上了这个心结。
      子盼的疯病不常犯,犯起来却是要搅得这一家都不安生,顺子来了很久都不知道子盼的存在,这家里锁着门的房间多了,他没工夫一一在意哪个房间住了谁,这头一遭见识子盼犯病吓了他一跳,只听得噼里啪啦摔东西捶墙和嘶哑的叫喊声,几个人赶紧拿着布绳上楼,追着将她捆绑住了,顺子好奇的很,便问子期,“这疯婆子是谁?”
      长生刚巧在一边,她倏然扭过头,盯着顺子,语气极淡道,“谈论她,你不配。”
      他扑哧一笑,“这不过就是个疯子。”
      陆长生随之嘴角一扬,“你也不过是条狗。”
      顺子没有再说话,他总是搞不清楚他在这个家的位置,他在这里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可绝对不会有地位和尊重。
      长生说的这话惹得子期不高兴了,她眉毛一挑,语气尖酸刻薄,“说的这家里好像真的有人一般。”
      子期是变得越来越刻薄了,她开始跟些贵太太交往,免不了入了那种寡薄的俗气,成日谈的尽是些金银富贵,没事做便打打马吊,一打便是一整日,在牌桌上学得些不入流的骂人话,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几分嘲讽挖苦。
      长生垂眸,她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落了层淡淡的阴影,论骂人她是赶不上子期的,气势上却重压着她,“这人不像人,狗却真是像狗。”
      这家里,和三个人说话是要点到即止的,若是多一句,便是自讨苦吃,陆长生是其中一个,子期深谙这点,她心里有不满,嘴上收了声。
      似乎是子期叮嘱过了,顺子很少再和长生来往交流,这是遂了长生的心意的,这么一来,她心里轻快了许多。
      顺利的事总是不能长久的延续下去,顺子毕竟是这个家里的,多少在生意和生活中都会有碰撞,顺子这人往大了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贪图享乐,贪生怕死的一副懦夫样儿,叫人受不了,那时候陆长生还没有一个人去面对过事情,在处理一些情况的时候,总还是会带着一种理想化的个人情绪色彩,有些事儿,可能是做错了,但是不会后悔。
      他们的生意是要经常同洋人打交道的,他们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态势,在这里为虎作伥,肆无忌惮,这国法从来只是去束缚和捆绑着国人的,对外人倒是一味的纵容,国法都不管,陆老爷更是从来都不管,是不敢管,也是管不了,他们要叫四分利,一毫一厘都少不得。
      顺子也是有机会同他们打交道的,更是卑微低贱到了尘埃里,好怕是一句话不对便失了自己的性命,事事全然是以他们为主的,若说英雄当能屈能伸,至少是时日渐长,便要伸展一番的,这总屈不伸的,当是懦夫无疑了。
      长生是极不待见这样的,这生意放到他手上便总是磕绊,她总听说,这洋人是讲公正讲民主的,革命党人学的莫不都是洋人的东西,合着他们是自产自销,只对着自己人讲民主,对着外人仍是强权压制。
      那一日,长生约谈一生意来往的洋人,顺子引着他进屋的,在他身边卑躬屈膝的像条哈巴狗,臃肿的身子一直佝偻着,腆着一副油嘴滑舌的嘴脸,在他身边说尽了恭维的话,好似他动一动手指,便能结果顺子的性命一般,顺子给人家满上了茶水,好生的叫人伺候着,顺子是可以被抽掉脊梁骨的人,软塌塌的任人摆弄,只要能给他衣食富足,便都是他的生身父母,由是,这接待的活儿,他总能将人服侍的舒舒坦坦,也便常叫他接待。
      顺子把长生拉到一边,他粗胖的手指攥着长生的手臂,煞是小心的叮嘱她道,“这洋老子可不好惹,有脾气,你要好生担待着。”
      “便是你这模样的人多了,惯得他这脾气。”长生剜了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顺子回过身子又跟那洋人奉承了几句才摇晃着身子出去。
      这洋人,长生是知道的,蛮不讲理,横行霸道,这几个叔叔伯伯都教他欺凌了一番,也都是敢怒不敢言,若不是陆老爷子出门处理个大生意,这买卖轮不到长生来谈。
      这人很是鄙夷的看着长生,好似看着条丧家之犬,那眼神盯得长生很是不耐烦,“这狮子大开口,不过就是这样子了。”长生把那单子往桌子上一拍,手劲不大,仍是啪的一声响。
      那洋人在这儿待得久,交流并没什么障碍,“陆先生这是不满?”
      长生偏过头,以一种极为不屑的目光扫过他的西装革履,她撑着笑容,“倒不是我不满,只是觉得您无理。”
      “怎么个无理?”他穿着考究,抽着雪茄,香烟缭绕,整个屋里乌烟瘴气。
      “这无理,大概就是你的举动让这境况变得尴尬,双方僵持谁都没有退步的余地,最后大抵变成个鱼死网破,谁都不得好。”长生镇定自若的掏了香烟出来,她靠着沙发,一副懈怠懒散的样子。
      “这话什么意思?”他倾身,一股浓烟打在长生的脸上。
      长生敲着烟灰,“意思是,这生意,我们不接。”
      那洋人忽然自喉头发出几声干涩的笑,“你没有不接受的选择,我来找你们,这就是你们的荣幸。”
      “不好意思,这荣幸,我们受不起。”长生耐着性子,她又拿起那单子看了一番,折起来,推了过去。
      “我给你一次机会,为你刚才说的话向我道歉,然后做了这单生意,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高扬着眉毛,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长生性子里傲的很,她是不惯见着人比她还要嚣张的,但在这种事上,不是她的个人问题,她对着这洋人,不只是这陆长生陆少爷的身份,她还是个中国人,“或许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两种人,一种是没有骨头的,像刚才你见的那位,那还有一种,是骨头的,也许你见过很多人都是前者,不巧的是,我刚好是后者。”长生摁灭了烟,立起了身子,腰板直挺,面色严肃起来,“更有趣的是,你到底有什么猖狂的资本,这他妈是我们的地盘。”
      那洋人砰的一声摔了手里的茶杯,顺子就在外面,听到有声响赶紧冲了进来,那洋人叫喊着,“我叫你看看我有什么资本!”陆顺子紧着拉着他,“我们这少爷脑子有问题,总是犯病,犯着您您多担待,这您想要什么尽管说,这陆少爷是不管事的,等陆老爷回来再谈。”
      “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他叫骂着。
      人往往因为软弱,就更加会被欺辱,反抗并不一定会胜利,但是那是不屈服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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