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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逸乐妄食,浑然成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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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期这一回在床上躺了很久,长生总觉得,那个孩子的离开也带走了子期身上的一些东西,她说不上是什么,只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变得精明又小心了。
顺子仍旧是日日暴食,他不仅吃得多,还要吃的好,吃完了城里便去吃城外,无论什么时候找他,他都是从饭桌上下来的,长生见着他那副肿胀由丑陋的样子总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一身健美的肌肉和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子期卧床的那段时间,顺子不在她房里睡,理所当然的纠缠上了子愿,她比子期年轻又漂亮,性子又怯懦,顺子身子肥胖起来之后,体力也不济了,原是他压住子愿,现在不得不被子愿骑跨着,长生与子愿的阳台是相连的,她偶尔睡不着会到阳台迎着夜风抽支烟,头发任由着风吹得散乱,不似白日里梳的一丝不苟,她总是穿着宽大的睡衣靠着墙站着,子愿和顺子的喘息声便听得一清二楚,顺子办完事匆匆的睡过去,呼噜声极响,子愿每每睡不着,也会披着睡衣到外面站一会儿,偶尔她们会碰见,长生知道,子愿希望她问她些什么,可是她从来不问,长生不问,子愿也不主动说。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当事人都心知肚明的。
子期身子好了,顺子又倒下去了,他吃的积食,整个白花花的肚子胀的像个鼓肚青蛙,从衣服里鼓出来,正中一个突出来的肚脐,裤子也系不住往下脱落,叫人给拎着挡着要害位置,摇晃着身子,别人搀扶着才挪了回来,他捧着自己的肚子吱吱呀呀的叫唤着,像是个要生产的产妇,这档子事儿回家也没办法,又紧着扭送去了医院,他一路上都哇呀呀的叫,吵闹的长生心里烦的很。
大夫给顺子清理了肠胃,他肿大的肚子瘪下去不少,这又给了他极大的空间去填塞,从某种意义上,陆长生觉得顺子和老爷是极为相似的,他们似乎永远都是欲壑难填。
那一段时间过去之后,这个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种清净带着一种死寂的漠然,每个人都衣着光鲜的抬脚迈过那个高高的门槛,她们的眼里灰茫茫的看不出一丝情愫,好似提线木偶一般日复一日的行走和吃食,这里最生动的便是觥筹交错激荡出的光影,金银宝石同琉璃灯交映成趣,将这片平静的湖水激荡起涟漪。
这世上只有爱与美配得起辜负这个词。
如果问这个家谁能配的起辜负这个词的话,长生想,大概是子盼,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子盼了,虽然她们住在同一个宅子里,长生曾经走到那个最角落最阴暗的房间门口,轻轻的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她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哼歌声,那歌声一断,立即变成暗哑的嘶吼,带着不安和狂躁,猛烈的撞击着墙,长生听见指甲刮着铁栏的声音,衣服撕裂的声音,盆碗破碎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倏然一停,又变成轻轻的哼歌声,那歌声里,带着期盼和雀跃,像是个怀着心事的小姑娘。
子盼是疯了的。
长生记得很小的时候,子盼是最聪明的,她总是早早的起床念书,清脆稚嫩的童声在房间里回响,那时候长生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子盼总是拿着书教她认字,一边认一边教她读诗,那时候陆二小姐的聪明是出了名的,三岁认字,五岁背诗,七八岁便看得懂账房先生怎么算账,小嘴巴也甜得很,人人见了都喜欢的很,陆老爷本是不待见她的,奈何她生得实在是聪明伶俐,久了也喜欢得很。
在长生的记忆里,子盼总是笑着的,她左边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教人想去戳上一戳,很多人都说,这孩子很像年轻时候的陆夫人,那时候她还是黄小姐,也是生得漂亮,机灵又聪明,一说起陆夫人,更多的是惋惜和鄙夷,谁都不知道命运会怎样发展。
许是陆老爷听多了别人说子盼像陆夫人的话,他并没有送子盼出去读书,那时,长生第一次见到子盼流泪,她哭的小心翼翼的,缩在房间的最角落里,连轻微的呜咽声都听不到,她本就生的瘦小,这么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像是被人遗弃的废纸,孤零零的团成一团。
她不是没逃过,她是想要背离这一切的,只是这困顿不容得谁轻易离开。
我们都是在不断的满足欲求中获得快乐的感觉,有的人的快乐却是建立在践踏别人的欲求之上的,这一生不是在□□着别人的信仰就是在被别人□□着信仰,以一种悲天悯人的观点来看,这世人眼里都是见不得别人好的,那良善无欺的反而更受人欺负,那举步青云的反而有更多人诋毁,巴不得所有人都沉溺在这滩烂泥中不能自拔,一起腐臭,一同溃烂。
长生总觉得,从那之后,子盼的笑怎么看着也没有之前那种感觉了,总是夹杂这一种疲倦,大概人都是要活在梦中的,在梦中总会有一种温暖的朦胧感,感受不到现实赤裸的冰寒,子盼的梦碎了,她的人生仿佛只余下漫漫苦旅,狂风卷黄沙,一望无际。
子盼的脑子是极为聪明的,她虽然没有出去读书,但是陆老爷安排了她跟着计算财务,她虽然不擅于谈生意,在统算账目上却是一把好手,入出的财款都整理明细,她成日里随着长生奔波在家和公司两点一线,长生偶尔会去喝茶看戏,子期却从来都是直接回家早早的就睡下了,长生知道她没有那么多觉要睡,她只是无事可做。
其实打破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在那种恒定的规律被打破之后,便有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节外生枝,不过反正人生也无可预料,它总会在某个时间,把一切糟蹋的一塌糊涂。
子盼忽的有一日同长生一起去喝茶,坐在长生常坐的靠窗的位置上,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那一日,天下着绵绵小雨,空气中弥漫这一种泥土的味道,这茶楼老得很,木质的栏杆已经掉了漆,雨水落在瓦片上叮啷作响,而这一切都被萦绕在舌尖的苦涩及随之而来的清香所掩盖,子盼拈着一片茶,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低首望着外面的街道,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这世上的先前苦的东西,若是都能变得甘甜就好了。”
子盼垂眸的样子像是古画中的仕女,堪堪盈盈,教人怜惜不已。
长生没有回话,她觉得这生活更像是黄连,活着便是一苦到底的,她不想破坏子期这一刻的心情。
子盼神色一凝,好似看到了什么,倾身往下看过去,长生被她的动作吸引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青衣长衫的男子,在这素白无匹的石板路上,打了把微黄的油纸伞,许是雨下的有些大了,他收了伞,站在一旁的屋檐下避雨,他的头发梳成偏分,带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手里还捧着本牛皮纸包好的书,他注意到子期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向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子盼赶忙收回了目光,脸色醺红,她也不细细的去品那杯茶的味道,囫囵的吞了下去,仍是觉得口干不已,再要望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子盼的脸色忽的就暗淡的同那一刻的天色一般阴沉,她似是失望又似是生气,然而只是徒自埋怨着。
这清净的茶楼里的一阵脚步声打扰了她的自怨自艾,那男子上了茶楼择了位置,轻轻的撩开长袍,露出一双干净的皮鞋,他坐在不远的位置品茶看书,这边的子盼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她摩挲着手中的青花茶杯,身子不断的拧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想要看又不敢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长生倒是自然的投过目光去,那男子五官生得极为标致,又带着一股子儒雅的做派,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轻松洒脱,这叫哪家女子按耐得住。
他看着不像本地人,陆长生对他多了几分戒备,对这混乱的世道,她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说谁好,也不跟着谁寻求富贵,只要是别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便好。
只是这麻烦,就算不招惹它,它该来也会来。
长生第二次见到他,子盼就在他身边,两人沿着道边,不紧不缓的散着步,子盼不安的搅弄着手指,低着头,她从脸颊到耳朵都是绯红的,那是子盼一辈子中,最开心的时光,她同长生讲,那人是个诗人,他写风花雪月,写风俗人情,写那些光明的和肮脏的,写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写想要看见的和想要得到的,说这些的时候,子盼的眼里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带着幸福和希冀。
往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长生知道,文人是有脾性的,所以在他眼里,沈言书算个读书人却不算是文人,这个人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文人,他由内而外的发散着一股子凛然的劲儿,纵是他神情不狰狞,但总让人觉得,他骨子里住着个铁血真男儿,他的灵魂是不肯弯腰的,长生知道,这样的人会死的很早,却活的很久。
她永远会记得子盼眼里的那种奇异的光彩,长生姑且把这叫爱,越是真挚的爱越是容易让人备受折磨。
他是行走的诗人,注定不会停留,子盼问他,能不能带她走。
他给了子盼一张车票,说他会在车站等她。
那一夜,长生陪子盼呆了一夜,她什么都没有打包,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一个人若是真的下了狠心要走,没什么可以羁绊的住她,她靠着墙根轻轻的磨蹭,手里一直紧紧的攥着那张车票,生怕别人夺走了一般,长生闲的无事,坐在一边抽起烟来,她光着脚翘着腿躺在沙发上,悬着的腿有节奏的晃动着。
“他也抽烟,抽得很凶,他一写东西便会不断的抽烟,所以他的手指都熏得蜡黄的。”子盼自言自语道,“他会走来走去,挥舞着手臂,兴起了还会唱歌,他的声音很好听,唱起歌来也好听。”
子盼问长生能不能给她一支烟,她想试试这个感觉,长生没有理会她,烟是会上瘾的,不要轻易的去沾染,好在它比感情要好些的是,不会有牵挂,不会有失望。
长生永远会记得子盼说的那句话,“长生,你都知道抽烟不好,以后我不在,你要少抽烟,还有,长生你要相信,相信爱和光,相信总会有希望,相信美好是值得你等待的。”
现在想来,这话是多么讽刺,这一生若硬是让长生想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大概没亲自送子盼去车站,算得上是一件。
我们总是在悔过,去追忆那些逝去的时光,而面前的事情正不断的流逝成为将要面对的罪过,这生生不息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