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得一世清》玻璃纹

8、第八章 朝上硝烟四

　　京城的清晨连空气都比马头县清新的多，陆由然心旷神怡地去上他回京的第一个早朝。
　　由于昨日陆由然的谢绝访客，导致左丞派的官员没有在第一时间睹到他们家大人的芳容，一个个急的抓耳挠腮。于是乎当陆由然的衣角刚刚进入视野，快化作望夫石般的一众官“呼啦”一下全拥了上去。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下官可是日思夜想地想着您哪。”
　　“大人都消瘦了，定是一路颠簸劳碌，下官那里有上好的千年人参，如若大人不嫌弃，下官即刻送到大人府上。”
　　“大人……”
　　“大人……”
　　听着那一声声殷切的“大人”，陆由然的头都大了，不禁反思自己昨日的谢绝访客是否明智。不过若能重来一次，估计自己还是会在昨日的慢性折磨与今朝的一次性来个痛快之间选择后者。
　　陆由然内心腹诽着，面上微笑着，脚步因人墙阻挡而以媲美蜗牛的速度腾挪着，眼睛却在寻找目标似的四处瞄着。
　　“啪”，目标找到。
　　居远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如婴儿般惊讶新奇且无辜，就好像是刚刚才发现缺席已久的某人回来了，反正是打死不承认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对方。可惜居远心虚的小眼神在和陆由然灼灼的视线交锋下完败。居远讪讪地移开视线。
　　一道身影挡在身前。居远叹气，认命地抬头看他。
　　的确是瘦了。
　　居远琢磨着是否要将刚才那些官员的客套之词再重复一遍。
　　“你不觉得我的眼神很饥渴吗？”
　　“咳咳。”居远呛住，震惊地抬眼看面前的人，却见对方正嘴角微弯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居远迅速恢复镇定。
　　“京城里不缺鸡鸭鱼肉美酒佳肴。”居远淡淡道。
　　“我是说我刚才看你的眼神，”陆由然意味不明地笑，“很饥渴。”
　　“我不属于鸡鸭鱼肉美酒佳肴里的任何一种。”居远冷静道，并努力将对‘饥渴’一词的理解限于表面。
　　“可是本官觉得，”陆由然用上了官腔，却又暧昧地摸了摸下巴，“居大人吃起来一定比世间的佳肴更美味。”
　　居远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话说得太露骨，居远想限于表面都限不了了。赶紧看看周围，幸好，众人都很有眼力见地离他们三尺远。居远松了口气，回头，怒视陆由然，陆由然也眼含笑意地低头看着他。
　　终于，居远首先受不了这种‘深情’对望，败下阵来，泄气道：“你不觉得我看你的眼神充满鄙视吗？”
　　“不觉得，”某人厚颜无耻地微笑，“相反，本官觉得居大人的眼神满含情意与思念。”
　　居远遁走。
　　“皇上驾到。”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刚才一锅粥似的官员立马各就各位站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
　　陆由然平身一抬头，就看到皇上从居远脸上收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皇上微笑，缓缓开口。
　　皇上会说什么？爱卿辛苦？瘦了？奖赏？此行情况？可这些在昨日进宫面圣时已经说了。不过昨日是私下里关怀，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少不得再说一遍，以显示皇恩浩荡，体恤臣子。
　　事实证明陆由然还是低估了皇上。
　　“左丞一回来就欺负右丞啊。”
　　平地一声雷，雷得众人外焦里嫩。
　　今日都怎么了，怎么一出口都这么出人意表啊。居远哀叹。
　　居远脸色通红，身后众官员神情诡异。陆由然还好，除了开头猝不及防被震得呆了一下，立马回神，看了一下身旁居远那明显不甘的红红脸，缓缓道：“微臣并没有欺负右丞大人。”
　　“可朕实在想不出除了左丞还有谁能让右丞脸上的表情如此……精彩。”皇上笑道。
　　你不是也可以么。陆由然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居远那愈来愈红的脸，腹诽。
　　“臣只是许久不见右丞大人，甚是想念，与之问候了几句，至于脸色，”陆由然又瞄了一眼居远那快要滴血的脸，淡定道，“可能是天气炎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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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感受着穿堂的秋风，紧了紧身上的衣物，笑道：“也是。”
　　居远抬头，用幽怨的眼神示意到此为止。
　　皇上咳嗽一声，正经道：“众爱卿可有本要奏？若无事，便散了吧。”众人终于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每日精彩戏码，心满意足，迫不及待地想早点下朝与人分享，所以集体表示天下太平，无本要奏。
　　“臣有本要奏。”陆由然一句话，又将好不容易转移的焦点重新汇集到他身上。
　　皇上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臣此次前去并州马头县，发现那里的知县季衍品行高洁，文采斐然，是个人才，臣以为如此人才只做区区七品知县实在浪费，所以臣希望皇上能赐予他一个合适的官职，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居远微讶，陆由然看到了，努嘴。不服就说出来，正好再辩一场。但居远偏过头去，竟什么都没说。这回轮到陆由然惊讶了。
　　皇上津津有味地看他们眉来眼去，然后适时地来了一句：“右丞以为如何？”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那灼灼的目光分明诉说着“吵起来，快和以前一样吵起来，不要让我们失望”的看热闹心态。
　　“臣和知县季衍不熟。”居远木然道。
　　怪不得。陆由然恍然。
　　众人失望，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居远……的背影。
　　“哦。”皇上了然，然后手撑额头做沉思状。
　　众人纷纷猜测皇上会怎么安排季衍。
　　半晌。
　　“季衍是谁？”皇上用单纯的眼神看着众人。
　　众人用哀怨的眼神回报他。
　　“众爱卿有谁知道吗？”皇上继续做单纯无辜样。
　　呃……
　　于是陆由然看着一众官员集体睁大单纯无辜的眼睛，无语。
　　“季衍是怀庆三年科举考的榜眼。”一个声音轻轻道。
　　众人看去，原来是新晋户部尚书李明裕。
　　“哦，”皇上点头，笑道，“那不就是与左丞和你同为三甲么？”
　　“是。”
　　“那这十年他一直是个七品知县？”皇上摸摸下巴，“这是怎么为的人呐。”
　　李明裕抿唇不语。
　　“他人品怎样？”皇上问完，转而安抚陆由然，“阿然放心，朕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想听听别人怎么说。”
　　陆由然眼角微抽。
　　能不能别当着百官的面叫这个名字。
　　“好了，说吧。”皇上看向李明裕，做洗耳恭听状。
　　“品行高洁，文采斐然。”李明裕干巴巴道。
　　皇上眨眨眼睛。众人掏掏耳朵。
　　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啊。
　　陆由然看向李明裕。
　　“是个人才。”李明裕又加了一句。
　　皇上坐直身体，“李大人用词很匮乏啊，”声音渐渐变冷，“朕不禁怀疑你这个探花是怎么考上的！”
　　“皇上恕罪”李明裕惶恐跪下，“其实臣也与季知县相交不深，但依臣所想，能安于一个七品之位多年的，必定坚忍能吃苦，那品行应该可靠，而他又考取榜眼，文采想必也是不俗的。”
　　“这样啊。”皇上又开始手撑额头做沉思状。
　　众人提前准备好哀怨的眼神。
　　不过这次皇上正常了。
　　“那就封他个通政司参议好了，”皇上微笑着看向陆由然，“左丞以为如何？”
　　“皇上英明。”陆由然恭身。
　　“右丞呢？”皇上又看向居远。
　　“臣无异议。”居远恭身。
　　“众位爱卿呢？”
　　“臣等无异议。”众臣恭身。
　　皇上非常担心他的臣子的腰椎。
　　“既然这样，那便散了吧，”皇上看了看陆由然和居远，“右丞和左丞留下。”
　　“退朝。”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鱼贯而出，厚重的雕花木门‘嘎吱’关上。
　　陆由然与居远，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低头看着地面。
　　皇上像散了似的斜倚在龙椅上，怨念道：“终于走了，要做出一本正经不怒自威的天子样子可真是累死朕了。”
　　你刚才有过一本正经不怒自威吗？
　　居远和陆由然继续看地面。
　　“那地上又没开出朵花来，干嘛盯着它看。”皇上不满。
　　你脸上也没花儿。低着头的两人腹诽，抬起头来。
　　“皇上……”
　　“皇上……”
　　陆由然与居远相互瞪了一眼。我不开口你不开口，我开口你干嘛也跟着我开口。
　　皇上摸摸下巴，“其实你们两个有时挺有默契的。”
　　居远赶在皇上说出下一句时开口：“皇上有何事要单独吩咐？”
　　“朕想出宫。”皇上笑眯眯道。
　　“不可！”陆由然和居远毫不犹豫同时开口。
　　“果然你们的默契都用在朕身上了。”皇上幽幽道。
　　“……”
　　“好吧，”皇上往龙椅上一靠，义正言辞道，“其实最近朕听说民间鼠虫肆虐，瘟疫横行，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朕身为一国之君，理应感受民间疾苦，从而找出解决的办法，更好地治理国家，保万里江山！”
　　如此慷慨激昂的一段话，却让居远和陆由然听得嘴角抽搐。
　　鼠虫肆虐？瘟疫横行？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难道我们消息闭塞了？居远和陆由然直想扶额。皇上，你确定你不是在诅咒你的江山？
　　“皇上，说实话。”居远无奈道。
　　“朕想出去玩一天，”皇上噘嘴，“宫里太闷了。”
　　虽然这个理由挺符合皇上性子，但居远还是感觉他隐瞒了什么。不过皇上不说，居远也不好逼问。
　　“只一天？”陆由然问。
　　“嗯。”皇上笑眯眯。
　　“多少人？”陆由然看着皇上，“皇上您不要告诉臣就我们三个人。”他确定皇上干得出来这种事。
　　“当然不是。”皇上还是笑眯眯。
　　陆由然和居远看着皇上的笑脸，丝毫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皇上拍拍手。
　　“出来吧。”
　　居远和陆由然伸长脖子看着。
　　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黑衣男子。
　　居远和陆由然依然伸着脖子往屏风后面望。
　　“没了。”皇上一摊手。
　　果然不该抱有期待的。
　　居远叹气：“虽然白大人武功盖世，但只一人，恐怕不妥。”
　　“阿远你没听过那句话吗，”皇上笑眯眯拍拍黑衣男子的肩膀，“‘白羽一人在身边，胜过千军万马在眼前’。”
　　皇上你现编得真快。居远眼角抽搐。
　　“何况还有你与阿然呢，”皇上无比信任道，“到时如果有什么意外，白羽就牵制住敌人，你和阿然就断后，朕嘛，就去搬救兵。”
　　陆由然的眼角也开始抽搐。转头间看到了旁边沉默的李公公，于是问道:“皇上要带上伺候的人吗？”
　　皇上瞅了瞅那瞬间站直身子的李公公，嗤道:“不带，咱四个大男人出去，带他干嘛，朕也没那么娇气，离了人伺候就活不了了。”
　　……人家以前也是个男人的……
　　李公公心碎神伤。
　　“那就这么定了。”皇上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