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得一世清》玻璃纹

6、第六章 思春，怀旧

　　回到居府已经半夜了，月挂中天，居远来了兴致，挥退小厮和轿夫，自己在府中随意逛起来。
　　居府很大，作为饭后消食醒酒的活动场地是足够了。居远沿着鹅卵石小路溜达着，一抬头，见不远处的一间房间亮着灯，再瞧瞧四周的景色，才恍然自己不觉间已走进了妹妹的双馨院。居远回到府中，已是月挂中天了。下了轿子，居远挥手让轿夫去休息，自己则在府中溜达。
　　这都半夜了，烟儿这丫头怎的还没睡。居远走过去，侧耳细听，听到了翻书的声音。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居远屈指叩门。屋内一片忙乱的声音。居远勾起嘴角，柔声道：“烟儿，睡了吗？”屋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睡了。”“哦，”居远了然地点点头，“那你现在是在说梦话么？”屋内静了半晌。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走出一个俏丽的女子。“呵呵，烟儿刚刚在开玩笑呢，哥哥快进来坐吧。”居远笑着走进去。桌子上摆着高高的一摞书。居远瞄了一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哥哥这是才回来吗？”居烟给他倒茶。“嗯，”居远抿了一口茶，“你怎的这么晚还不睡？”“这不是等着哥哥嘛，哥哥没回来，烟儿不放心。”居烟作乖巧状。“哦，然后等得无聊了，顺便看看书？”居烟看他一眼，镇定点头。“给我看看那本书。”居烟淡定地从那摞书上拿了本《女诫》递给他。居远连看都没看，淡淡道：“不是这本。”“是这本。”居烟坚持。“既然你不老实拿出来，那我就亲自动手了，”居远微笑，“你要想清楚。”居烟咬唇不语。
　　居远从那摞书上拿下一本，是《三字经》。
　　“从明日起，你的房间要自己打扫。”
　　居烟瞪大了眼睛。
　　又拿下一本，是《妇训》。
　　“堂前的庭院从明日起也归你了，扫干净点，期限为一月。”
　　居烟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又拿下一本，是唐诗词集。
　　“以后的晚膳……”
　　“好了好了，”居烟赶在哥哥再次说话之前打断他，接着从那摞书中抽出一本扔到他面前，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要打要骂随便你，但之前的那些惩罚不要作数了。”说到最后，语气可怜巴巴的。
　　居远拿起那本书，上面写着三个字——《西厢记》。居远笑了笑，一抬头，看到妹妹那可怜又害怕的神情，嘴角的笑容更大：“你这是什么表情，像只怕挨打的小狗似的。”居烟看到哥哥的笑容，惊奇并担忧：“你不生气吗？”爹爹生前最恨这些样的书，称这些是□□。居远也想起爹爹的话，他摇了摇头，叹气，“其实这些书也有自己独特的风味，细品也会发现其中深意，何况，”居远看了看妹妹，意味深长道，“这些书也是为到了年纪的人写的。”居烟歪头，表示对最后一句话不理解。居远端起茶盏，悠悠道：“烟儿是时候找人家了。”居烟顿时脸通红，嗔道：“哥哥胡说什么，烟儿才不要嫁人，哥哥都还没嫁人，呃，娶人。”居远不急不慢地啜一口茶：“你想找什么样的，文武双全，风趣机智，还是体贴细腻？”“就找爹爹和哥哥这样的！”居烟兴奋果断道，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不嫁’。居远抬头看着她，微笑：“那是什么样？”“为民谋福，清正廉洁，浩然正气，流芳百世！”居烟握着小拳头，激昂道。居远一愣，旋即笑开：“你作诗呢，直接说找个清官得了。既然这就是你的择婿标准，那我便为你多留意了。”居烟红着脸不做声。
　　回到自己的承竹院，居远毫无睡意，便索性躺在院中的藤椅上乘凉。眼睛望着漫天的星子，心里却在想着刚才与妹妹的对话。想起最后妹妹脸红红却不反对自己为她物色人家的小女儿情态，居远心里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和女大不中留的心酸感。
　　居远叹了口气，开始考虑妹妹提的要求。清官吗？这个倒不难找。如今圣上贤明，选贤举能，任用忠臣良将，清正的官员还是一抓一大把的。但是，虽然妹妹没明说，居远却是知道妹妹还是有其他要求的。首先，要年轻，这个也是居远心中所想。居远实在无法想象妹妹挽着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子的模样，何况那样年纪的家中都已娶妻，难道让妹妹做妾？绝对不可能！所以居远在头脑中将朝堂上老头子的名字都划掉。其次，要好看。对于这一条居远深表无奈。从小到大，每次自己在写字、弹琴时，妹妹都会拿手托着个下巴，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盯到最后每次都是以一句“哥哥长得真好看”结尾，后来妹妹就搜集古代各种美男子的画像拿来跟自己比较，最后竟拿自己和她比，完了之后还幽怨地来一句“哥哥竟然长得比我还好看”。念及此处，居远不禁扶额。其实居远觉得男子重在心有抱负，相貌并不重要，但以妹妹从小面对自己这张脸造就的审美观，这相貌起码得中上。中上啊……，居远在脑海中将朝中官员挨个筛选。陆由然那张俊逸不凡的脸就在这时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居远吓了一跳。怎么想到他了呢？居远摸摸下巴。不过他那张脸确实还好，居远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承认自己的长相偏向于俊美，而陆由然是硬朗型，是自己最羡慕喜欢的那型。羡慕？喜欢？！居远使劲摇头。什么跟什么啊，陆由然连基本的都不合格，他是个大贪官！居远强制将他的名字踢出脑海。可是……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清廉的好官。
　　那脆生生稚嫩却坚定的童音似乎仍萦绕在耳边。居远接住飘落的一片树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呢？
　　当年陆家出事，自己与他还正跟着先生读书。晚膳时他被一脸凝重焦急的先生叫走，直到入夜都没回来。自己本来在等着他，但后来实在是困得受不住，便先睡了，直到被惊醒。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床边，逆着月光的脸看不清表情，周身散发着哀伤的味道。朦胧的自己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他却用从未有过的凝重语气对自己说：你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他弯下腰，抱了自己。
　　居远闭眼。时隔多年，自己仍记得那个拥抱，痛苦，不舍，绝望。如果当时知道那个拥抱所代表的意义，自己会不会可以做点什么，让他不用那么悲伤，让他不必离开？
　　居远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子。后来，他回来了，以全新的身份，舍弃陆家小少爷陆冉的名字，即便陆家已洗刷冤屈，即便自己与皇帝都认出了他。居远叹了口气。自己当时的心情，如今竟已无法想起，也许是因为太复杂，太激烈，那一声“阿冉”喊出时，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颤抖，面皮是否抽搐。但，他的一句话，却让自己如坠冰窖。他说：“阿冉是谁？”嘴角微挑，笑意淡淡。只这一句，居远便知道，陆冉变了。
　　后来便有了震惊朝野的黄河贪污案。这案子当时是由自己亲自调查的，虽然最后因为贪污的官员自尽而导致不了了之，但自己觉得并不是那么简单，于是自己锲而不舍地继续查，查来查去，竟查到了他的头上。虽然证据不全，但自己还是去问了他。其实自己心里依然执拗地认为他还是那个陆冉，是那个关心自己的陆冉，是那个发誓成为清官的陆冉。但，他还是让自己失望了，而这一次，自己清楚地知道，他再也不是陆冉。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地包庇他呢？虽然他做的天衣无缝，自己也是靠猜测然后本能地怀疑他，证据收集不足，但如果有心去查，是一定会查到的。居远揉着太阳穴，不愿往深处想。
　　烦死了，无缘无故地想起他做什么。居远摇头。还是想想妹妹的终身大事。但陆由然那张该死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给妹妹考虑的夫婿的脸全变成了陆由然。居远抚额长叹。
　　算了，还是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