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黎明已喧嚣（□□）》听木社

22、钢铁 这略带

　　这略带调笑的声音来自我抬着的那位指挥员，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我看他伤势不轻，此时应该闭目养神或者哀嚎疼痛才对。

　　他的军装在做手术时被剪掉了，所以看不出他的军衔。我没好气地说道：“这位指挥员同志，麻烦您安安静静地躺着，别说话，也别动，我们抬着您很累的。您要是觉得您精力过剩，我们倒也很乐意您下来自己走动。”

　　不是我说话刻薄，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名同志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而且我真的很累，我和嘉尔卡两人个头是女兵中最小的，即使这名指挥员尚属精瘦，我们抬着也很吃力。

　　“咳咳！我也想自己走啊，但你看……”他撩起了他的右腿裤管，我看到他小腿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我腿肚子肉都被炸光啦，恐怕接下来还得麻烦您了，我可爱的小姐。”

　　“我不是什么小姐。”看到他绷带下明显瘪下去的小腿，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算了，让他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这位受重伤的指挥员不时会调戏我和嘉尔卡几句，我一直和他拌嘴，嘉尔卡更是不甘示弱地还击，这样磕磕绊绊走了几小时，我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因为是晚上，我们队伍又没有车灯做参照物，所以我们并不担心会遭到轰炸。事实上也是如此，好几架德军夜航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但并没有发现我们这群蹒跚前进的老弱病残。

　　按照历史，目前的战线已经差不多是德国人的极限了，我们只要先赶到波奇诺克，再从那里搭车撤退到莫斯科，那样就彻底安全了。

　　我们在午夜时分扎营休息，一夜无事，第二天黎明时分我们再度启程，沿路依然平静。

　　我们距离战线越来越远，安全系数也越来越高，众人渐渐从伤痛的氛围回过神，走向乐观。也正因为这种乐观情绪的感染，所以当德国人的坦克出现在前方的时候，我居然愣在了原地，傻傻地看着那长长黝黑的炮筒，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

　　一夜之间，德军又向前推进了几十公里。

　　我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被锻炼成了一个勇敢的士兵，但我却在这坦克的炮口前感到了恐惧，我们这群火力单薄的女流和伤员，该怎样才能战胜这庞大钢铁巨兽。

　　埋伏已久的德军坦克轰鸣着从路边的坡下斜冲出来，跟在坦克身后的是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

　　德国人有五名步兵和一辆坦克，而我们有一百多人，我们兵力接近德国人的二十倍。

　　可惜我们根本不是德国人的对手，德国士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朝毫无防备的我们疯狂地倾泻着子弹。

　　冲锋丨枪和坦克上的机枪喷射着火舌，聚集在空地上的伤员们如同割草一般成片地倒下。

　　而那坦克在开了一炮后，径直朝人群密集的地方碾去，履带压在倒下的人身上，空气中传来血肉爆裂的声音，在坦克开过的地方形成了一道鲜血与肉泥铺就的道路。

　　危机时刻，我和嘉尔卡没有说一句话，却很默契地同时开跑。我们两人抬着担架朝一旁的小树林窜去，阵阵子弹就在耳旁呼啸，我恍若不闻，只想着要把担架上的指挥员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了那位载我的卡车司机斯捷潘大叔，他当时也是在枪林弹雨中不管不顾地继续狂飙，那时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那样疯狂，即使面对轰炸也要继续执行运输任务。

　　没想到我现在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即使情况再怎么恶劣，我也没想过扔掉担架逃亡。

　　有的人和我们一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着，也有的人选择发动反击。

　　我看到一名独臂指挥员，挥舞着手丨枪在呐喊着：“还能打的都拿起枪，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乌拉！”

　　刚刚吼完最后一句，这名勇敢的指挥员便被坦克上的大口径机枪射了个对穿。

　　“乌拉！”

　　“乌拉！”

　　但其余的士兵们似乎没受到影响，他们叫喊着乌拉，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朝德国人的坦克冲锋。这些勇敢又让人心酸的士兵们，用羸弱的轻武器进攻着，有的人甚至是赤手空拳。

　　或许连赤手空拳都不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完整的双手。

　　他们或许很勇敢，可惜德国人并没有被他们的勇敢吓退，德国士兵聚集在坦克附近，一发发冷酷无情的子弹，带走了一条又一条生命。

　　在德国人肆无忌惮地射击时，我看到瓦斯科夫和雅各布少尉带着两个男兵和七八个女兵从侧方摸了过去，一阵急促的射击之后，当即有两名德军被打倒在地。

　　剩下的三个德国人有些慌乱，停止了他们的屠杀，并撤到坦克背后，依托着坦克和瓦斯科夫他们展开了对射。准尉那边只有几杆步丨枪，很快便被德军的火力压制在几个飞机轰炸留下的弹坑中。

　　趁着这个机会，正面的伤员部队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但坦克上的机枪注意到了他们，并进行了持续射击，把他们牢牢地压制在了一个小土堆后动弹不得。

　　我所藏身的小树林陆陆续续聚集了二十多人，大都是些彻底失去作战能力的伤员，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女兵。

　　我特意看了看嘉尔卡，她的表现还不错，已经在为伤员们包扎伤口了。

　　我突然看到丽达也在这边，她上半身被鲜血覆盖着，索妮娅则跪坐在她身旁急救。

　　见丽达受伤，我连忙跑了过去问道：“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我看看！”

　　丽达惨白着脸，对我笑了笑，说道：“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挤到索妮娅旁边凑近瞧了瞧丽达，在一片鲜血中伤口看不真切，但我看到伤口的位置是在丽达的左肩。这让我略舒了一口气，肩膀受伤应该是不致命的吧？

　　或许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的足够粗大，在初见德军坦克的震撼之后，此时的我已恢复了镇定，我对周围的几个女兵说道：“我们得去把伤员们救回来！跟我来！”

　　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出来的镇定，她们居然听从了我的指挥，弓着身子跑回战场开始救助那些还活着的人。

　　德国人此时正忙于交战，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远处的女兵，这让我们几个的救人工作进行地很顺利。我先是拖着一位失去双腿的士兵跑回安全地带，又看见一位正躺在地上的战友。

　　我跑了过去，发现她面如死灰瞳孔也开始放大，我着急使劲一拉，结果力一吃空，跌坐在了地上。

　　而我的手，还抓着她的上半身，却也只有上半身。

　　在刚才的战斗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被射成了两半，被我一拉便彻底地分离开了。

　　我尖叫一声，急忙抛开这残缺的血腥尸身，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吐无可吐，连胆汁也吐不出了。我眼圈泛红强忍着不哭，手脚无意识地乱伸，在一片慌乱中，我的手碰到了一把枪杆。

　　摸到了枪，我迅速地冷静下来，袖子把嘴一抹，端着枪就往前边冲去。

　　她是和我朝夕相处的战友，我得为她报仇！

　　德国人大概也没想到我们这群老弱病残居然表现的如此顽强，甚至还组织起了有限的反攻，他们依托着坦克和我们对射，实际上是被我们包围了。

　　但形势依然严峻，我们的火力太弱，拿坦克是毫无办法。德军坦克炮轰配合着机枪扫射，几乎每一轮射击都会有我们的人倒下，而德国人进可攻，退可坐坦克离开，立于不败之地。

　　我端起枪朝德国人射击，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被弹开，无力到德国人都没有注意到我。

　　少尉手下的一名男兵，抱着一堆集束手榴弹，匍匐着身子朝德国人的坦克摸过去。带着一堆的手榴弹靠近德国坦克后引爆，这大概是我们唯一的反坦克手段了。

　　可就在他离坦克只有四五米远的时候，德国人发现了他，一阵短促的射击之后，那名士兵不甘地闭上了眼睛，牺牲在前进的路上。

　　趁着这个机会，我快速地跑到了瓦斯科夫他们那边，刚跑到土堆后面，一串子弹就在我的脚后跟处绽开。

　　“你怎么过来了？胡闹！你知不知道在开阔地上跑多危险！”

　　德军坦克一发炮弹袭来，瓦斯科夫掩护着我卧倒。

　　炮弹激起的烟尘稍微散开之后，我说道：“报告准尉同志，我也是一名士兵啊！”说完我便探出头，在烟雾中朝着德国人的方向打出一枪。

　　“你还有多少手榴弹？都交给我。”第一次尝试失败，瓦斯科夫开始收集第二波手榴弹。

　　我把自己的两颗手榴弹交出来，加上其他人的总共凑齐了十一颗，雅各布少尉把手榴弹捆起来，交给了他剩下的唯一一名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