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23、借皮为生（一） 人性好斗，

　　“你能看到我？”肖山看向这个身高不足自己胸口的小少年，一脸的天真无邪，如果不是内力比自己还要高出几个等级的话，那自己怎么会完全感受不到除了人类之外任何生物的气息？

　　少年理所应当地点头，清澈的嗓音透露出难以形容的愉悦出来，“整条街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你！大狒狒！”

　　大狒狒？肖山倒是很多年没听人这么称呼过他的本身了，难道真是修为大乘的长辈？能在这么密集的人群中如此低调地隐藏住自己，肖山真心想承认一声自叹不如！

　　转变了看法，肖山越发觉得这个矮个子少年值得他敬佩，十分有礼貌地弓腰三十度，他应了声“请小友带路。”

　　少年很满意眼前看到的“大狒狒鞠躬”这一幕，打算等一会去告诉自家掌柜的，他都好多年没见过这么清晰的妖怪了呢！

　　被带着穿越过人群，肖山只觉得奇怪，少年看到自己时候眼神算得上犀利了，可是面对周围排队等候的路人却总有一种视若不见的错觉，总不能是因为瞧不起这群无知的人类才故意挺着瘦弱的小身板往人家身上撞吧？

　　撞过了之后还诚恳地连连抱歉，肖山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少年多半是看不见！

　　绕过门前的两道功德碑，肖山眼前一片空旷清明，没了尘世间的繁杂纷扰，这地方简直称得上是避世隐修的绝佳之地！

　　顾不得欣赏眼前的美景，肖山被少年拽住偏长的衣袖，磕磕绊绊地沿着旧时模样的回廊小路走到一扇遥控安全门面前。

　　“就是这里了！你想求问什么？先交钱！”少年站立住脚，没有拿派的手往前一伸，举到肖山的下巴底下，十分认真地要钱。

　　肖山不禁好笑起来，若是里面的人真有那么厉害，他还用的着使用凡间的钱币？

　　“小友，里面那位要真是个顶顶厉害的，恐怕也不稀罕用人间烟火吧？”他有些调笑意味地问道。

　　少年听到这话一下子就炸毛了，愤愤不平地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理所应当地挺起了自己的胸脯说道：“当然是我需要这些钱！我家掌柜的缺你这一毛两毛的？切！”

　　这么正大光明地要钱肖山也是哭笑不得，正好手里备下了几百的零钱以备不时之需，看来多半要统统交给这少年了。

　　果然，看到了肖山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小摞东西，他二话不说地伸手就抢，还没摸热乎的钱这么被正大光明地抢走了！

　　看着从拐角消失的少年，肖山刚准备叫他一声小心点别摔倒，就听到屋里面传来一声听不出年纪的缓慢招呼。

　　“客人还是仇家？”

　　肖山眉一挑，这人怎么开口就问自己是不是敌人？这么做生意还真是不讨喜。

　　“我问的话你要是能说出来就是客人，说不出来……就只好做仇了。”

　　里面传出来哗哗的水声，一段时间之后光鲜亮丽的防盗门发出“刺啦”的一声提示铃，而后房门大氅地欢迎他的光临。

　　“那我就不客气了！”肖山也不推让，大步走了进去，冰冷的一道视线从身后传来，望向房门两侧，竟然全都是冒着红色闪光灯的各种类型的监控器……“传说中的老探子可算天命，知人事，竟然也用得上现代设备？”

　　听见肖山从监控器传来的不屑笑声，坐在会客厅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地慢条斯理回道：“凡事都要算计才能看得出，岂不是很累？有现成的东西在手边，不用白不用嘛！”

　　肖山略微一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也不继续笑话，伸手弹出两道暗光，从门口到会客厅这一路上的各类大小用途的监控器便齐齐地转向了背向他的方向。

　　“山魈大人怕什么？老探子我又不会盗用您的肖像权！”

　　悠扬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肖山有些嫌吵，又一个弹指直接烧爆了音量极响亮的全方位家庭影院。

　　嘈杂的声音没有了，感觉简直完美，肖山顺着唯一的道路朝着会客厅走过去，唯一看到的就是唯一一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松散道服的年轻人愁眉不展地坐在桌前，稍长的斑白头发被揉搓得完全没有了形状，脖子上挂了一个多半是前一段时间刚出的新款漫步者，手上噼噼啪啪地打着键盘，不忘对着一边被拧的变了形状的话筒烦躁地痛骂。

　　本以为这人又是那个老探子身边的服务员，可敲键盘的声音一出他就改了主意，明明是在说脏话，可是面前这人说的慢条斯理，拖泥带水，咬字清晰，没有一点骂人者应该具有的狂野粗鲁的修养。

　　“你就是‘老、探、子’？”

　　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三个字，肖山一边说一边觉得面前这个画风略微清奇的年轻人怎么看怎么不符合这三个字，首先就是他也不老啊！不老！而且他娘的还是个爱玩游戏的杀马特青年！！！

　　“你有什么问题？”年轻的杀马特老探子从面前十多个层层叠叠的不同牌子和款式的电脑面前抬起头来，分外惊讶地看向了面前这个穿着狼毫大氅的山魈大人，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不热么？”

　　抬起了头之后肖山觉得自己更不好了，老探子非但不老，非但不像术业有专攻的技术认识，颧骨上还长了一小片麻子和雀斑！

　　三观彻底被面前这一切惊呆的肖山真心认为自己花的那几张爷爷多半是狗不理包子喂哈士奇，不禁一去不复回还看了场哭笑不得的情景喜剧。

　　肖山的愤恨情绪让老探子瞬间理解了自己多半是在哪里做出了问题，没有多做解释，先是卸下了耳机，又关了电脑，最后又朝扩音器上说了声：“今天不接其他客。”才算做足了准备，坐到面前的漆皮的土豪金大沙发上。

　　“山魈大人可是想问人？哦……山魈大人不喜欢科技生活，那老探子就算一算吧！”盘坐在土豪金沙发上的混搭风青年轻点着指尖，慢悠悠地说起来：“山魈大人今天没有了出门必备皮具，因此被阿邑发现的时候……哦！阿邑就是带您进来的那个小矮子，他能看到寻常人看不见的光景，很神奇。”

　　提起了那个失明少年，老探子的神情出奇的柔和，继续悠悠说道：“山魈大人坐在山的那边大驾而来，该是为了去往山的这边，可是时间地点不好掐算，就想着找我老探子问问细节。可是山魈大人除了死人和将死之人，向来不喜和凡人过多交流，老探子只能说这一次山魈大人要是真打算登山游乐还是再多备下一套皮具的好！”

　　老探子话说的极慢，肖山的情绪随着这和缓的语气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如果不是有人事先透露他的行踪，那这个人算的还算准确。如果他说的“皮具”指的就是人皮？

　　“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去？”肖山问道，十分好笑地看着面前眯着双眼神神叨叨的杀马特。

　　“我没这意思哦！”老探子微微睁开了半眯的眼，困倦的双眼透露一丝不解，反问起来，“难道我说了你不能去？”

　　“你是怎么知道我用人皮这件事的？”肖山目光渐冷，直直地盯住面前人仿若天真般的神情，探究的语气中带着点点杀意，“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三山流民？还是我在人间疏忽了留给了你证据？或是我身边出了叛徒？”

　　一声盖过一声的狠厉，肖山狰狞的面目越发刺眼，两颗长长的尖牙刺出嘴面，泛起青色的寒光。

　　表意明确的杀意并没有让对面的年轻人产生什么惧怕的情绪，肖山能从两个人之间依旧平稳的气场中感受到对方自然而然流露的点点温和缓解的因子飘飘荡荡地从两个人之间活泼地游动。

　　“阁下喜欢让老探子掐指算，老探子便如实地掐了指，说了实。”老探子说着扒拉了一下自己头顶，准确地揪住两根银得发亮的白发诚挚地说：“老探子每算一次白根华发，阁下要不要亲眼见证下？”

　　肖山自然不可能扒着人家的头发算计着白了几根，倒是对面前这位看似好脾气的人言语中故作不经意地更换了称谓词一事记在了心上，由此看来对方也是有了脾气。

　　“看就免了，你就说说我要怎么做能避过无辜人就好！”肖山大方地摆摆手，爽朗地笑两声，力图用此缓解气氛。

　　老探子呵呵一笑，饶有兴致地说道：“山魈大人不喜杀生，可是人间处处是生灵如何又能做得到刀下亡者皆有罪？若是有心，还不如抛下恩怨，从头来过。”

　　肖山抖肩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这么一副众生皆醉的圣者论调显然是他刻意说出的，为的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他的本意。

　　“有人要我死，要我众山生灵不得安息，要我精怪一族颠沛流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头绪，老探子不会是真的叫我原谅对方宽厚报怨吧？”

　　“如果对方是凡人呢？”老探子悲天悯人的目光一闪，缓缓道：“人性好斗，好与天斗，与人斗，与众生斗，因此只有百年时光留给他们，亦无前世今生之说可循。山魈大人活了近千年，何必斤斤计较几个不足百岁的生灵呢？”

　　“别和我玩嘴pao！你要是不说我走就是了，天底下慈悲为怀的不缺我一个！”肖山冷笑一声，阴冷的视线扫过头顶上两个扭转不停的圆溜溜的监控器，长手一伸隔空引燃一道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