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24、借皮为生（二） “肖总？”

　　待到肖山起身离开，悠扬的嗓音再次从前几分钟被爆掉的音响中传达出来，“山魈大人若真是不愿听，老探子倒是知道一个法子，不知大人愿不愿信？”

　　肖山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有趣，他自知自己的手法，就算是道行相当的角色恢复一道烧伤也要用一段时间，这个房间之内没有旁人，面前的老探子平心静气地和自己说话，他竟然都没有看出那些修复是什么时间完成的。

　　转身重新审视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肖山不得不平下语气。

　　“请说！”

　　“山魈大人左右也是要借皮，我为您推荐一张，不知山魈大人敢用不敢用？”

　　肖山轻笑，饶有兴致地问：“推荐？该不是你要自荐吧？”

　　“怎么？大人看不起？”年轻人坦然伸出双手，原地绕了一圈，十分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少白头和杀马特混搭画风。

　　肖山倒是真的想说看不起他，可是忽又想到这人能力也不差，生活也算过得潇洒自在，在这一片小地方混的风生水起，干嘛要用一条命为代价帮他？或许，是为了帮自己？

　　“大人知道么？每算一条命途，我就多一条归西路，现在老探子面前纵横千万条，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命葬黄泉。”他的眼神专注而严肃，一点也看不出竟是在为自己找靠山抱大腿。

　　连续不断的絮絮叨叨，他最后以一句：“反正皮借给你，我的命不给你就是了！”

　　总算看出了里面的弯弯绕绕，肖山也看出了对方今天是早就做好了他能来的准备，他从不相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世事人为，如果他不来，今天站在这里的人还会和他做这种交易么？

　　老探子抚了抚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老神在在地显摆起来，“当然是我知道山魈大人一定会到的，若是旁人，谁会借皮？”

　　“呵！你还真敢说自己知天晓地？若不是传言中把你说得神乎其神今天我不会和你说到这里的。”

　　“可您今天已经来了，我老探子活了二十七年从未算错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我借你一张皮保你今后白天之内事事顺心如意，你借我老探子几声响亮亮的名气……”

　　“诶诶！”肖山断了他的话，这话太让人疑心，从进门开始这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就让他不敢全然托付信任，如今更像是比他还要惹了不可消散的仇家劲敌，“你一个会算下一秒是生是死的大仙儿还怕惹上仇家？既然你也是有求于我咱们也不搞那些个弯弯绕绕，你坦诚，我真诚，如何？”

　　老探子低下头，头顶的两缕银色雪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黑转白，好不清楚，再次抬起头，肖山留心看了一眼，竟然觉得这人比他第一眼看上去果真多了几道眼角皱纹。

　　再次抬头，他目光躲闪不再，将肥宽的儒袖撩起，干瘪枯瘦的手臂浮于眼前，已经完全没了生气和脉搏的搏动。“我多年前因执意篡改天命已经没有几年阳寿可用了，可是阿邑还年轻，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他仇恨天命郁郁余生，你帮我躲过几年，等他年纪长些能够明事理后我才能放心离去。”

　　语气中的不舍不似伪装，肖山虽说不理解两个人之间似师徒似亲人般的关系，但既然对方诚心坦白他再磨蹭下去反倒矫情了，“那你什么时候方便？若是无魂之皮只怕不怎么好用，我就打算去长白，你可还要和外面那个小瞎子道个别？”

　　“明日便走了么？”比起惊讶更像是一声叹喂，肖山看着这人萧索孤苦的模样，实在是觉得这么一个看起来就挺苦逼的小算命的要是再被自己欺负得这样那样了，那自己可多冤枉！

　　“你要是不舍得我倒也不介意随便找个山头野村把这事办了，只要你不嫌弃简陋？”

　　年轻人难得在听了这话之后又恢复了生气，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布满小麻子的两颊，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哦！老探子我又不是去打野战，还怕简陋？”

　　天知道他肖山只是想到这人住的地方金碧辉煌华丽异常，会不会在登山路上受不了乡村疾苦，一不小心把魂儿给走丢了。

　　“那就这么定下了？明个一早在后山前边那家宾馆门口集合，别迟到。”

　　“你住的不是那家宾馆。”老探子听了话没有应下来，而是皱着眉陈述了一件很不满的事实。“你对我不坦诚，山魈大人。”

　　肖山的回答也确实很坦诚，只是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使了一点没有被这人看破的障眼法，“我之前试过把身上的味道残留在身边那只兔子身上，看来你也受了影响？”

　　“残留味道”这几个字倒是让老探子想到了几个属于成年人特定环境下的敏感词玩笑，不过他倒是没有不要脸地凑上去和面目可憎的山魈大人开些个带颜色的段子，也明白既然都有些不好言说的问题，两个人也没办法假掰掰地交心推杯了，因此暗暗点了头，他做了一个恕难远送的手势后不动声色地坐回了摆着一个连的数量的电脑桌前的沙发上面。

　　肖山离开之后没有回到住处，反而对这个临时居住点感了点兴趣，他活了几百年，每次莅临人间皆是为了山中的大小事，对于人心，人性，他不屑于了解也从未主动触及，可是自从被迫离山，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凡间生物，他们善变却又敏感的内心，隐晦而深沉的情绪深深触动了肖山坚硬的心壳，他以为自己那颗只可能对那只兔子产生触动的心脏却为了一个又一个无关己事但又息息相关的人和事波动不已。

　　原来人心这么神奇？

　　走到人烟最为集中的一片闹市区，肖山在纷乱的人群中有条不紊地隐匿身形任意穿梭，古老的砖板路上遍布着现代闹市特有的灯红柳绿：七彩的广告牌结合了妖力赋予立体投影般的3D传像传音；几个顶着天然狐狸头，狸猫头的服务生甩着毛茸茸的飘色尾巴拼了老命招徕顾客；几家卖的火热的小吃店，喷火的狮子环绕着竹制的蒸笼，生怕一个不小心把火力引到街区的行人身上。

　　肖山望着街角一处闪着阵阵靡靡之声的小迪厅，里面人来人往莫不说着道不清诉不明的情愫暧昧，想了又想，肖山觉得自己头顶上的斗篷已经不能再严实，于是显了身形，踏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深沉忧郁脚步试探进了这种哪怕是以“肖氏”总裁的身份也从未涉及过的人间仙境。

　　应门的两个花猫多半是刚化了人形的小妖精，看到一身霸气逼人的皮草大衣顿时觉得见到了百年难遇的大客户，可是刚一近身却又被那人身上明显不过的人肉气味冲击得连连皱鼻子，原来是个人呐？

　　个子稍稍矮一点的花猫比较有经验，看到同伴毫不掩饰的嫌弃情绪连忙将客人拽到自己这边，软绵绵的身子一贴，温热的气息就这么吹到了肖山的胸口，妖精吹的气自然是比人类的要强烈许多，不免地引起了他的阵阵瘙痒。

　　这种艳色十足的场面让肖山记起和那个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助理，同样是暗示，看来这类不加检点的妖精还是不及人类的身体温婉体贴啊！

　　正为难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表示他不想要一只毛还没褪干净的小猫仔，坐于迎着门口的吧台上一个赤色狐狸刷地抖了一下头顶的小搓红毛，蹭蹭蹭地小跑到肖山面前，呜呜呜地傍上了披着毛皮的肩膀，声泪俱下地小声抽噎道：“您可算是来了！阿郁等了好久！呜呜呜~哥哥不要阿郁了，大人您也不要阿郁了！阿郁快要死掉了！呜呜呜~”

　　肖山推开了阿郁贴的严严实实的小细胳膊，把人从身边拎起来，沉声问道：“就不能找处安稳的地方？你当我是你们狐族一样喜欢烟花巷柳？”

　　胡郁整个人被肖山的低气压逼的一激灵，瑟瑟索索地连连摇头，费力地伸出一只小指头指向门内被一小排金属动物屏风围起来的桌案，磕磕巴巴地扒上了肖山的肩膀小声说：“我听见大人的指令就连忙赶过来了！谁都没告诉！呜呜呜~大人想要找一个凡人还不容易？为什么要这么恐怖地威胁阿郁呜呜呜~”

　　看到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影，肖山终于好心地放下了被吓得半死的狐狸，长手一捞把人拖在身后，阴沉着语气中气十足地笑起来，“呵！我要是亲自去多半就没时间赶回来了，我要的是钱，不是人。”

　　屏风后面的人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僵直着身板，脖子咯吱咯吱地扭成了不符合常态的姿势，看到面前一声黑色皮质长袍子的高达男人有一瞬间疑问，却又转眼间领悟到了什么，惊喜不已地腾地站起身，不忘整理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在沙发上被压的有些褶皱的衣角。

　　“肖总？”那人尽力忍住颤抖不已的尾音，踌躇着脚步往前移动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又直挺挺地站在远处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