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11、作乱不朽（二） 人案命案也

　　本市商界间的小型聚会说到底就是一群流弊哄哄的企业家暗道通气，哪个企业最近亏空找哪个银行借款不成啊！哪个太太撞见了小三登堂入室结果事闹到了整改部门啊！哪个部门最近要发布文件诸位好友都不要顶风作案啊！

　　反正小团体之间的互帮互助对于本市的经济平稳较快发展百利而无一害，自从肖山带领着肖氏过五关斩六将成了本市一条气贯长虹的青龙之后，除了几个头上有人的百年连锁企业，也算是到了经过长长的过道时候被众多眼红的小老板地头蛇恭敬地低头弯腰称一声“肖爷”的地步！

　　小企业和龙头们虽然被外界笑称是齐聚一堂，可是事实上肖山要去的地方可是比外界理解的要幽深的多，拐过重重叠叠的长桥回廊，肖山停在了一处没有落锁的红漆仿古高门之外，抬眼示意安助理候在外面的小厅里，独自一人走进高门，轻敲了一声镶嵌于门上的龙凤纹银辅首衔环。

　　门声响起，里面断断续续的谈论声并没有停下来，肖山老实地等着里面的召唤，三分钟不到便听见门内传出一声爽朗欢快地招唤声：“可是肖总迟迟登场啊？让我们几个好等啊！”

　　肖山闻言也附和着高声笑道：“还不是姚总生意做得太霸道！路上没有我等小市民通行的直达专线了？”

　　随着笑声一道进门，两侧的保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他的着装，示意他将毛呢大衣挂在门口，肖山点头示意，将外套递给了一边的保镖，语速不减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虽说肖氏这两年资产增的飞快，可是较起肖老总在前面的辈分压制，肖山在这些个手段不相上下的董事总裁面前总还是低了一阶的，这种论资排辈的模式让肖山这种在山头横行霸道几百年的老妖怪总觉得过不去心里的坎。

　　还是又一次他烦躁地从聚会返回家的时候兼职间歇性司机的安助理一句话开导了过来，当时的安助理已经注意到了肖总似乎乐衷于于政界那几个有背景的行商交涉，可是这种企图却很不甘情不愿，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肖山想通过政界达到更深一层的上头，想到这一点的安陆然有点惊于自己的承受力已经如此之大了，看来和肖总这些年走南闯北确实改变了他很多。

　　“肖总既然志不在此，那忍辱负重，厚积薄发之类的，在终点面前都不算得难以忍受之事吧？我总想着，肖总到底是何方神圣，似乎有能力操纵人心，又掌握穿透迷雾直达真相的本事，世间种种好像对您来说就像是一盘不急于看穿结果的棋局，您乐于享受对手土崩瓦解的过程，又偏偏不满足于此，这么神秘的人，怎么可能安于屈居一个小小的肖氏呢？”

　　肖山放松了肩膀，对于安助理越来越上道这件事感觉甚佳，要不是确定眼前这人是个普通的不能更普通的凡人，他可能会打算将人收入麾下加以善用。

　　注意到肖总的情绪不错，安助理继续说了起来。也就是那之后，肖山对于这类的聚会再不难做到平心静气了，也是从那一天起，这个不隶属于本市的商政圈也缓缓地向他开启了神秘的古老门扉。

　　片刻的走神，引来了姚总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其中嘲笑肖山的私人生活渐渐成了几个性格开朗的企业家们的固定乐趣，肖山也跟着笑，不置可否。

　　“刚才我说那事儿！肖总，你说说想法？”较少和肖山交流的中年人突然将话题抛给了他。

　　那人是卫生部下到本省检查工作的小组长，据说过不了几年还会回到上面去，肖山意外于这种身价颇高的上面的竟然注意到他，连忙抱歉地呲着牙解释道刚才想事情脑子一片空白犯了傻。

　　中年人也不介意地把之前谈论的话又重述了一遍，再加上他到达之前几个人的观点，理顺下来竟然让肖山控制不住地亮了终日里深邃灰暗的沉沉目光。

　　“您是说这几年上面要动北边那一溜儿的山脉？”肖山一激动，平日里隐藏起来的匪气恶俗便难以控制地渐渐流了出来。多亏聊天的几位心思都不在肖山的语气上，更好奇平日里少言的段组长今天竟然问了这个资历尚浅的肖家二世祖。

　　段组长点点头，随手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副本省地图，说着：“北边的山收于这边，这几年山脚下命案频发，上面派达的法医刑警都是查不到一个月就甩手离职了，说来也有趣，离职的不过几个月也都没了命。”

　　低头看了眼手边的茶杯，里面只剩下两片茶叶，肖山见状眼疾手快地端起水壶倒了八分满，随后趁机坐在段组长身边，颇具哥俩好情谊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用茶水润了润嘴唇，段组长继续和风细雨慢慢说起：“上面是要对那片山区动工的，可是如今迟迟不定案，施工的钱照下，地方却不敢起了那一段的土，老人家讲：鬼神之事，敬而远之！搬山的更讲究风水阴阳，因此这红头文件硬是在那一片断了章儿！”

　　“几千公里的山脉，就咱们这儿断下了？”肖山暗觉意外，他如今也是搞工程的，怎么从没听说过这类的事？

　　“年轻人啊！我就是本市的一个小组长，人案命案也是触碰到了我的工作才听说了个大概其，别的地儿？谁能说因为山头死了三个两个人就停下上面拿钱供着的工程呢？”段组长极有耐心地空手在肖山面前画出了一道绵延几千公里的山势走向，卡在最末尾的本市就只剩下小小的一段起伏。

　　他指着这段较平稳的起伏问起肖山：“你猜猜看，如果这么长的隧道，分配到各个地方，有个十几二十年，能干到什么程度呢？”

　　这就已经不是简单问问话这么简单了，肖山目瞪口呆地回味着段组长如讨论天气一般平淡无常地交代了一件被各个地方省市不约而同压下的一件大型工程！

　　几千公里对于连贯性强且生产效率低下的年代来说十几二十年确实不算是大树字，可是在这个时代，由上面统一指挥兴建，时至今日不仅民间听不到风声，而且涉及的各个方面还在竭力掩饰进度的，就真是奇之又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