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10、作乱不朽（一） 质询的视线

　　按照肖山的计划安排，百叶金属必须要替他们承担一些责任，肖氏最多承担一个监督失职：肖氏被陷害收了劣质钢材，合作商为低价购进廉价成品陷害肖氏。

　　在全国都适用的一条准则：受害者永远站在道德的顶点。

　　计划在肖山的运营下进行的异常顺利，自打那天见识了肖总诡异的面貌之后，安助理实在不愿意再硬碰硬继续下去了，眼看着如今的肖总整日浸淫在办公室整改公司内部乌烟瘴气的利益小团体，其余时间忙着和曾经交好后来疏远的友谊企业互相通气，俨然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做派。

　　初次见面时候的狂执神经已经被很好地遮掩在了一副经营黄金汉的角色之下，既然如今的肖总更能发展成功肖老总留下了深厚感情的肖氏，那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打工狗，远不至于为了血源真相和强大恐怖的肖总站在对立面。

　　幸好这次他确实是信对了人，百叶那边在和其他公司合作运输货物的时候被抽检出来碳化合物超标，工厂方面为钻取公众眼球明察暗访，获取了百叶用二手的劣质钢材以次充好的视频资料。

　　当资料被肖氏拦下来的时候，安陆然问过肖总：“问什么不把这些拿到质检那边去？”

　　肖山按下视频的暂停键，好整以暇地瞧着视频中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往原料中添加化合物，笑答说：“我最近下载了一个有趣的软件，叫……微博？”

　　记者的采访一夜之间在网络舆论中越炒越烈，而与此同时肖氏的市值也在缓缓上升起来，又一轮董事会启动，肖山发给每人一张未来公司的发展目标，遭到了将近八成董事的反对票。

　　其中以肖老总同一时期的战壕老友反驳呼声最为强烈，他指着满脸堆笑的肖山怒骂道：“当初老肖的决定是六十年不改变公司的发展目标！你一个狗屁不懂的二世祖也敢在我们面前扯皮撒野？”

　　肖山也不反驳，叫安助理暗暗记下了若有所思的几个较为年轻的董事，散会之后的第二天，肖氏内部传出资料，公司内部的老资格为打压年轻的总裁，和几家商场合作商合谋策划电梯失灵事件，于此同时爆出来的前段时间年轻的肖总亲自慰问受伤顾客，并报销了全部医疗费，几个患者目前状态稳定，声明“肖总与人为善，良心经商。”

　　几个月之后，肖氏破产的传闻不攻自破，肖山甚至登上了本市年轻企业家和当代十强富有竞争力的年青领袖排行榜。

　　安助理按照吩咐，安排下来几个年轻董事商讨公司转型民用特殊机动器械一事，肖氏的整改紧锣密鼓地进行，随着网络购物的畅销流行，商场事业衰退，当几年之后以老董事为代表的一群支持旧制度的股东无力回天之际，肖山收回了这些人的股份，又将股份散发网络，新一轮商业战争打响，肖氏走出本市，在纽约证卷高调上市。

　　肖氏的成功让为肖山马首是瞻的安助理也在本市不算小的商圈彻底火了一把，前段时间还被人传言能者多劳的安助理早晚会因为拖后腿的肖山战死沙场，谁曾想肖山竟然置之死地而后生，打响了整个省的经济飞速发展先驱战役。

　　唯一让本市的男女老少不满意的就是肖山总裁经商为民，婚姻大事却是迟迟未果，贫民老百姓等着看能够配得上年轻企业家的女人究竟是何种姿色，上层社会的二八少女等着有朝一日被总裁看上踏入豪门。

　　当然还有不为人知的晦暗场所，等着某个灯红酒绿的靡靡之夜偶遇肖总，展开一段不为世人所容的倾世情缘。

　　然而直到年轻企业家成了模范企业家，模范企业家成了中年企业家，人们的视线已经开始从期待转变为看戏，这位肖总还是老总的，该不是不行吧？

　　安助理无可奈何地举着几天来不知道第几次头条的商业版来到总裁办公室，毫不客气地把报纸扔到正在闭目养神的肖总脸上。

　　一声沉重的哈欠声从报纸下面响起来，肖山扯下糊了一脸的油墨浓重的纸张，嘶哑着嗓子问道：“又是关于我的生活问题？”

　　“生活问题？”安助理嗤地笑出声，一秒变脸后严肃地纠正道：“是婚姻生活健康问题！”

　　“艹！你特码的也认为我底下是废的？”肖山团了团比前一天更厚实的新鲜报纸，精准地抛进了门口的垃圾桶。有点憋屈地站起身，跺了跺睡得发麻的腿脚。

　　安助理捡起堆在墙边沙发上的毛呢大衣，顺着毛绒料子抖了抖，含着笑意亲手披到了肖山的肩上。

　　于是肖山一转脸就正对上了安助理那张似笑非笑的完美面庞，啧了啧牙花，不屑问道：“你还真认为我不行啊？”

　　“行不行的我又没试过，怎么敢断下言论？”

　　肖山以为自己听岔了，质询的视线划过安陆然藏在眼镜镜片后面的透彻眼睛，路过吞咽口水的喉结和不由自主勾着指甲的双手，最后固定在了微微偏移位置的领结。

　　他上前一步贴近安陆然，坦然地抬起手正了正对方的领结，凑近他的耳边，听不出感情地说：“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记得曾和你说过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还记得么？”不等安陆然回答，他继续说：“你就是我的一条哈巴狗，现在……”肖山轻轻笑了起来，操着结实有力的拇指缓缓滑过安陆然的脸颊。

　　拇指从鬓角划直接近衬衫领口的位置骤然停下路程，对上对方难耐地透着水汽的眸子，他轻启薄唇，赞扬地叹息道：“我要更改我的看法，你是……忠诚可靠，值得信赖，堪当重任的漂亮的，我的小狼狗。”

　　忽视掉安陆然失措惊惶的苍白脸色，肖山收了收肩上的毛呢大衣，径直走向门口，高声唤起：“安助理！不能因为得了我的赞扬就忘记了本职工作吧？”

　　低低垂下头，安陆然自嘲地笑了声：“让肖总看笑话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