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8、第八章 扑蝶

　　羊毫太过柔软，胤祥特意给苏梅找来了狼毫笔，可练了多日，笔尖还是发颤，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明明用小木棍在地上划写的很好，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就不成样子了，她好几次想把笔扔了，可想了想又咬牙继续练。这样的笔墨纸砚，是娘一直想要的吧，她抚了抚手中的笔，又拿过一张纸。
　　“啧啧，这样的字真是浪费了我的宣纸。”胤祥摇着扇子进来。
　　苏梅早习惯了此人的挖苦，头也不抬地一边练一边答腔：“爷早就花二十两银子买了奴婢，奴婢这身家性命都是爷的了，您让奴婢拿什么赔您？”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都是你们爷把你惯坏了！”
　　如平地一声雷，惊得苏梅忙跳下椅子。
　　“奴婢见过四爷，四爷吉祥。”
　　胤禛径直走到案边拿起一张纸，“嗯，比起上次有进步了，算是下了点工夫。”
　　好不容易得到这冷面四爷的赞扬，苏梅喜上眉梢，忙不迭声道谢。十三爷却把她拎起来扔到门外说还要谈正事，让她到外头绣花去。苏梅瞪着手里不成形的牡丹花样，寻思着这绢子要是让十三爷看见了又要被取笑，还不如“毁尸灭迹”的好。
　　忽然眼前飞过一只很大的黑蝴蝶，仔细分辨却是深紫色。已是夏末初秋，怎还会有蝴蝶？苏梅丢下绢子，欣喜地追着蝴蝶而去，竟不知不觉离开了净园。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落落的，只树荫下三三两两的坐着几个丫环，打着扇子闲聊。苏梅眼见着蝴蝶穿过院子，还是停住了脚步。这些丫环背后里不知道怎么议论她和雁儿，自己还是不要送上门去的好。
　　她正想转身走，看见在厨房打杂的粗使丫头明姑正端着碗东西穿过院子。明姑人有点傻傻的，今年已经17了依然找不着婆家，幸好她烧火煮饭都还能打打下手，倒也有个去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偷懒还是故意支使明姑，这端茶送水的活从来不是明姑能干的，这不，托盘举得太高，手不稳底下脚也不稳，那碗东西迟早要打翻。苏梅叹了口气，不知道要不要去叫住她，果不其然，另一边的丫头嬷嬷们已不客气地笑了起来，那明姑听到笑声，走得更急了。
　　一声“小心”还未说出口，明姑已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婆子。糟的是那婆子正是十三爷长女的奶娘，手里正抱着小格格。眼看碗飞了起来，奶娘还算机灵，护着怀里的孩子背过身。碗里的是滚烫的药汤，黑而粘稠的汁水顿时洒了她一身。正看热闹的丫环嬷嬷们都吓呆了，一瞬间鸦雀无声，苏梅也愣在原地，挪不开步子。
　　奶娘抢先大叫起来：“格格，有没有烫着？”丫环嬷嬷们这才扔下手里的东西，一齐跑过去。原本安静的孩子不知是被烫着了还是被吓着了，一咧嘴大哭起来，把个奶娘急得也哭。院子像煮沸的水，一扇一扇的门被打，一拨一拨的人涌了进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七嘴八舌的有添油加醋的，等小格格的母亲侧福晋瓜尔佳氏呼拉拉地带着一群婆子丫环赶到，院子里已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她冲进人群，一把夺过奶娘怀里哭累了的孩子，紧张地上下查看，见只有外层的袄子上溅了几滴药汁，这才心一宽，眼泪却跟着滚落出来。跟着的大丫头秋雯见明姑仍傻傻地跪着，便恶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嘴里骂着：“这是替我们福晋打的。小格格是爷的心头肉，要是伤着她一根寒毛，非打折你的狗腿不可！”
　　明姑早已吓得没了主意，被秋雯一打，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苏梅躲在树丛里，有心想挤进去看看又不敢凑那热闹，听明姑大哭，心里顿时着急了起来。明姑虽是个傻丫头，可人心眼好，有时被人打发了来给在净园里的雁儿和苏梅送东西，总是憨憨地笑。她正想从树丛里出去，就听见有人尖声细气地叫了一句：“福晋到！”
　　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一个个跪倒在地。人群里只有明姑越来越响的哭声，立刻被一个丫头捂住了嘴。瓜尔佳氏抱着小格格依旧站着，见兆佳氏走近了，才装模做样地屈了屈膝，委屈地抽泣：“妹妹，您可来了。这贱货打翻了药汤，差点烫坏了格格。您也知道，小格格是咱们爷头一个孩子，要是伤了哪里叫臣妾怎么向爷交待啊。”
　　苏梅这才想起了在书房里的四爷和十三爷，这会子闹得天昏地暗的，这两位爷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往净园的方向望了望，那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姐姐，先起来说话。”兆佳氏伸手扶起了瓜尔佳氏，一旁早有太监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院中间。她扶着贴身丫环的手坐好，扫视了跪着的乌鸦鸦的人群一眼，问那奶娘：“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
　　“回福晋，刚才奴婢抱着格格在院子里散步，没想到这明姑不长眼睛，端着热汤就往奴婢身上撞，要不是奴婢护着了格格，那热汁就要全洒在格格身上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衣襟向兆佳氏展示身上的污块。兆佳氏只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她随便指了一个跪着的丫头问：“她说的对不对？”
　　“回福晋。明姑眼睛只看着地上，又走得太快，确是明姑的错。”
　　“你们说呢？”兆佳氏又指着其他人，所指之处都是压倒性地点头称“是，是明姑的错。”
　　瓜尔佳氏红着眼睛，捏着帕子指着明姑。“你这个死丫头，要不是爷可怜你是个傻子，早撵了你出去，你竟恩将仇报，我看今天……”
　　“姐姐，小心别吓醒了格格，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兆佳氏不闲不淡地打断了瓜尔佳氏，又掩着手帕咳了几下，接过身旁丫环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这才说话。
　　“如果确是明姑的错，那就只能把她撵走了。”
　　“妹妹，怎么能光撵走了事。”
　　“那么依姐姐看，还要怎么处罚？”
　　“杖责一百。”瓜尔佳氏恶狠狠地盯着明姑。
　　杖责一百？苏梅心猛跳起来，那是成年男子都受不了的刑罚，岂不是要把明姑活活打死？她担心地望着兆佳氏，后者皱了皱眉，慢声细气地说：“姐姐，罚得太重了吧。”
　　“这叫立威。不好好管教管教这些丫头婆子，天知道下次还会出什么事。格格是爷唯一的血脉，下次再要伤着了，爷不知道要多心疼。”
　　兆佳氏看了她一眼，细细品了品她的“话中话”，嘴角慢慢泛起微笑：“是啊，爷如今也才有这一个孩子，自然心疼。至于立威嘛，我倒是没想到，谢姐姐关心。”她又重新扫视了一遍眼前跪着的人，忽然向苏梅躲着的地方看过来。苏梅微微向身缩了缩，拿不准她是否知道自己在这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是全是明姑的错，那也只好杖责了。你们还有谁有话要说的？”
　　苏梅几乎可以认定她是看到自己了。眼看跪着人里没一个人愿为明姑说话，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挺身而出。
　　“奴婢还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改了原先写错的“嬷嬷”二字，另外将“仗责二十”改为“仗责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