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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十九章 嫁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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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屏比谁都清楚杨岭青喜欢俞婷,因为他也喜欢俞婷。宋屏是个西北汉子,又曾扎根江湖草莽,他顶顶看不惯杨岭青那手不能拎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模样;另一边,杨岭青以读书人自诩,认为宋屏油腔滑调、不学无术。两个人常常一见面就相互唇枪舌剑,火光四射,只有俞婷可以令他们安静下来,吵是不吵了,可怜处于两人视线范围内的无关人等,还得忍受头顶上“嗖嗖嗖”飞来飞去的冷刀子。时间长了,只要这两人一齐出现,其他所有人都退避三舍,包括明摆着看好戏的宝亲王弘历和不得不装聋作哑的苏梅。
弘历不是没有过向苏梅暗示将俞婷嫁给杨岭青,苏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后来的情形大家都看得出来,杨岭青出现了宋屏这个对手。两人一文一武,杨岭青之父杨名时,是云南巡抚,且颇得当今皇帝信任;宋屏之父甘肃将军宋可进,威名赫赫。巧的是两人都是次子,与怡亲王之庶女俞婷,哪一个都很相配。苏梅的犹豫弘历可以理解,如果能替杨岭青定下这门亲事,同时拉拢杨名时与他十三叔自然是最好的,不过目前的重点不在这里,不用急在这一时半会。等大局已定,自己这边的砝码再重一些,也许苏姨娘的想法能有所改变。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一个月后,宝亲王弘历一行准备回京了。苏梅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次四阿哥弘历是胜券在握。弘历在西山别院的事,李卫已第一时间告知怡亲王胤祥。老实说胤祥并不希望苏梅俞婷她们卷入皇子们的夺嫡之争,他们兄弟当初为了夺这个位子,死的死,关的关,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有时候他半夜里也会被噩梦惊醒。可是很不幸,当弘历住进西山别院起,她们就已经被卷进去了,而他自己,堂堂怡亲王,也很难再做到不偏不倚。李卫既然告诉了他,写着同样内容的密信想必已经送到了雍正皇帝的案头,幸好是弘历占了上风,不然他不知道他那个多疑的兄长会怎么想,怎么做。
宝亲王弘历要走,杨岭青自然也得跟着离开,宋屏却能依旧留在俞婷身边,这让他大为不满,本想趁着走之前最后一搏,向苏梅求娶俞婷,却被弘历点出了他的心思,让他再等一等。等回京了,他自然会为杨岭青办了此事。
于是,在雍正四年的夏末,让苏梅提心吊胆了整一个月的宝亲王弘历,终于离开了。苏梅由于前面的一场大病,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此一惊一吓之后,不得不再次卧床休息。而宋屏在这个时候,也提出要离开。其实他的父亲宋可进早已通过李卫来信催促他回西北了,要不是宝亲王弘历突然来访,也许他已经回西北去了。另一方面,杨岭青的出现又促使他想早日回到父亲身边,争取早日立下军功,为日后迎娶俞婷做好准备——他可不想像那位杨二公子,背靠大树好乘凉。
先前人多的时候,俞婷心里总是绷着弦,一刻不得放松,如今人接二连三地走了,母亲又病倒,她一下子觉得无依无靠,心里空空落落的。不久后传来的消息,更让她心里十分难受——大阿哥弘时被削去了爵位,撤去黄带,玉蝶除名。另一边,宝亲王弘历的储位再也不可动摇。
当年她父亲那一辈夺嫡的残酷情形她并没有见到,作为女性,她这一生都没有太多自由可言,“圈禁”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影响,所以她也不能体会她的父亲这十多年来被迫远离政治中心的心酸。唯一一次机会就是康熙驾崩,雍亲王登基,虽然亲身体会到了那一刹那的惊恐不安,但结果是好的。不单她的四伯从此一言九鼎,她的父亲也获得了极高的地位与权力。老实说,她讨厌弘时,不光因为弘时罚过她,还因为他的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身为皇室女子,她十分清除雍正皇帝对弘时的处理是多么的残忍。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是他曾引以为傲的长子,即使当年康熙爷对废太子十分失望,也不过把他圈禁在冷宫中而已。似乎在这一瞬间,俞婷才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希望她保持谦卑之心,远离皇室纷争。说什么要向嫡母兆佳氏学习,说什么要给那些势利眼的奴才们一点颜色看看,她仰仗的不过是父亲对自己的一点宠爱。
苏梅冷眼看着俞婷的性子渐渐安静下来,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她不能一直护着。杨岭青与宋屏之争,若真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倒也无妨,可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俞婷是康熙五十三年出生的,到雍正五年已有十四岁,依例也到了定亲的时候。杨岭青还是宋屏,苏梅心里有数,她也希望俞婷好好想清楚,今后的路就得她一个人披荆斩棘地走下去了。
雍正五年新年将近的时候,京城又来信催苏梅与俞婷回去。离京前还在王妃兆佳氏腹中的怡亲王第八子绶恩已满两岁,信正是兆佳氏写的。之前因怀孕而情绪大变的兆佳氏此时早已平静了下来。苏梅母女俩在外头,她心里始终不放心,另一方面也不希望有流言说自个儿逼走了苏梅母女,毕竟俞婷俩在雍正皇帝那儿也是挂心的,何况苏梅还曾做过以前的四福晋、如今的皇后的侍女。
紧赶慢赶,苏梅一行于十二月中旬回了京城,待整顿一番,堪堪赶上了新年。这两年间,俞婷长了个头,刚回府就被一大群婆子丫环簇拥着量体裁衣,从头到脚全换了新的。兆佳氏还特意为她打制了新的头饰。下人们都是懂得看主子眼色的,现下谁不知道这俞婷格格被府里贵人们捧得高高的,她可是目前怡亲王府中唯一的格格。苏梅也沾了女儿的光,不仅也被兆佳氏赏了一堆衣物下来,怡亲王更是在她房中连宿了二日。如果说苏梅曾因与兆佳氏生隙而地位尴尬,那么如今就是只等着升晋了。
雍正五年,三阿哥弘时被雍正批以“性情放纵,行事不谨”,严行惩治,削除宗籍,随即死亡。有传言说他是在牢中自尽的,也有说他是被鸩死的,如此阴云笼罩之下,雍正要为和硕和惠公主挑选附马,以喜气冲扫阴霾。
和硕和惠公主是怡亲王与王妃兆佳氏之嫡女过继皇室,所以怡亲王府中也满是喜悦的气氛。作为父亲的怡亲王胤祥想起了俞婷恰巧与俞娉同岁,便张罗着要给她选亲,幸亏被王妃兆佳氏挡住了。这些年,胤祥虽然身居高位,健康却每况日下——他亲爱的四哥把太多的重担交到了他肩上,一件件一桩桩都关系着千万百姓,半点马虎不得,他哪里还分得出精力来管家里的事。兆佳氏一边替他按腿,一边轻声让他放心,俞婷的婚事有她和苏梅在,错不了的。胤祥在家的日子不多,所以兆佳氏不愿假手他人,亲力亲为地为他做一个妻子应做的一切。平时兆佳氏都尽量安排胤祥早睡,但这次有事要找他商量,不得不在他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推醒他。
“云南巡抚杨名时的夫人托人打听俞婷,我寻思着杨家倒也不错。你说呢?”
“杨名时啊,”胤祥接过兆佳氏递给他的蘸了水的帕子在脸上抹了抹,神志立刻清醒了一些,“杨家倒是不差,杨名时为官清廉,皇上也颇看重他,就是性子太过严谨了一些。对了,是杨家哪个孩子?”
“听意思是次子杨岭青,” 兆佳氏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是嫡子。”
“嗯,这么说来杨家还是有诚意的。”胤祥略为宽心,笑了起来,“这杨家次子据我所知,一直和弘历走的近,也算他的幕僚,日后……”他顿了顿,“必有大用。”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嗯,”胤祥点点头,又问,“梅儿的意思是?”
兆佳氏犹豫了一下,“苏氏似乎更嘱意另一个孩子,什么将军的次子。”
“哦?是哪个将军?”胤祥也曾在军中待过,立刻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她含含糊糊地也没说清楚,我记得好像是姓宋。”
“宋?”胤祥思索了一会,脸上透出些喜色,“若是甘肃将军宋可进的话,倒也不错。”
“爷,这武将……”
胤祥明白妻子没说出来的话。满人讲究文武双全,武能上马拉弓,文能吟诗作赋;汉人却自宋以来就颇有些抑武扬文的意思。自康熙帝登基以来,满人也渐渐地沾染了汉人的这种思想,何况杨、宋皆为汉臣……恐怕在世人眼中,和宋可进结亲远不如与杨名时结亲。苏梅也是汉人,却不知她偏向宋将军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李卫上折子里有意无意提及的事,便笑着对兆佳氏说:“或许不是梅儿看中了宋家次子,而是俞婷。”
“这怎么行!” 兆佳氏截口打断了胤祥的话,“这孩子也太不知轻重了,怎能私相授受……” 兆佳氏脸上带着薄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要说私相授受,这杨家次子也有一份子。”胤祥说着,便要起身,兆佳氏忙拿了个垫子放在他身后,扶着他坐起来。
“在南京的时候,这宋将军次子智擒了大盗甘凤池,随后又护卫梅儿一行继续南下扬州。而杨家次子则是随咱们的宝亲王在梅儿居住的西山别院中暂住了一段时间。你说说,这是俞婷的错吗?”
“如此说来,苏氏大概早就打定了主意。只是可惜了杨大人这门亲事。”
胤祥握了握兆佳氏的手安慰她,“梅儿大概是不想女儿再趟皇家的浑水,算了,就随她去吧。宋将军一门忠烈,绝对配得上我们俞婷。”
兆佳氏想了想,也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些苦涩。
“也不知道咱们的娉儿在宫里如何?眼看着两个小女孩都长大了,一个一个都要离开。”
胤祥搂住兆佳氏,“别担心了,有皇上和皇后在,不会亏了咱们的女儿的。”
不久宫中降下圣旨,和硕和惠公主许配喀尔喀博尔济锦氏多尔济塞布腾,同天稍晚些时候,怡亲王中也传出消息,怡亲王庶女俞婷许配甘肃将军宋可进次子宋屏,两年后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