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61、第五十六章 姑嫂（下）

　　还未待苏梅想清楚该怎么做，李芷汀之妻江幼茹突然派请苏梅过去喝茶。苏梅本欲只带着秋梧前往，俞婷却执意要求同去。拗不过自己的女儿，苏梅只得带着俞婷一同前去。苏梅一行在李府已住了六天了，在这六天里，俞婷对她的那位大舅妈的不满情绪也累积到了一定程度，这次江氏突然邀请苏梅，她立即联想到了“鸿门宴”。她知道自己母亲一贯的隐忍作风，怕江氏会伤害到她，所以希望一同前去，必要时也能挺身而出保护母亲。
　　开头的时候江幼茹还是假式假样地寒喧了几句，不久就步入正题了。
　　“不知四妹对外头说咱们李家要分家的传言有什么看法？”
　　“大嫂也说了，这是传言。”苏梅回避了江氏的问题，不愿多说。
　　“若是真的要分家，四妹帮哪个？”
　　江幼茹紧紧盯着苏梅，苏梅低头，勉强微笑说：“妾身既已出阁，自然管不了娘家的事，何况大哥、三哥都是能干的人，也不需要妾身相帮。”
　　“唉，三弟家的若能像四妹这么明理就好了。李卫李大人公务缠身，老是搬他出来有什么意思呢？他李家不过只有一个李卫，要知道我们江家在江南也是书香门地，世代官宦。”江氏的声音中难掩骄傲，苏梅只能沉默不语。和李卫一样，他这个堂妹也学不来“低调”，偏偏江氏是大家小姐出身，遇事软硬不吃，两妯娌自然是针尖对麦芒，相互看不顺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苏梅突然想起多年前的点滴往事，触动了心底某些柔软的东西，不由多说了一句：“其实这家也可以不分的，三哥照料店铺十分辛苦，何不多几成给三哥，家里的事，大嫂也可以让三嫂相帮相帮，家里和和美美的岂不要比分家更好？”
　　江幼茹冷哼一声，“怎么分成是早就定下来的，家中高堂尤在，二老没说改，他家中排行老三的整日嚷嚷着要重新分成算什么事？再说了，士农工商，商最为下等，浑身铜臭也不怕辱没了李家。”
　　苏梅听着心里窝火，李芷奇待她亲如手足，她实在无法忍受三哥被江氏如此侮辱。还未等她发作，俞婷突然说话。
　　“俞婷记得李大人出身商贾，如今却是浙江巡抚。如果说士农工商，那么李大人从最低的商翻身变成最高的士，真是让人心生佩服。不知和出身官宦世家，却一直做些小官的比起来，哪个更出息些？”
　　这下算是踩着了江幼茹的痛脚：江家的长子江嘉钲——就是当年欲纳苏梅为妾的江幼茹同胞哥哥——郁郁不得志，多年来一直只是七品县官，不得升迁。
　　“格格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事论事而已。”
　　“俞婷，别说了。”苏梅拉了拉俞婷，俞婷撇撇嘴，这才不吭声了。
　　“格格，哼，说起来还不知道‘格格’这称呼妥不妥当。”（俞婷并无封号，“格格”只是满族小姐的通称）
　　苏梅正安抚俞婷，听到这句话，“呼”地站了起来。
　　“嫂子慎言！妾身告辞。”
　　谈话不欢而散，不仅没有消除姑嫂之间的矛盾，反而加深了相互的厌恶之情。冰冻千尺非一日之寒，江幼茹性格中的傲慢，对苏梅长年的嫉妒，以及苏梅对扬州李家刻意的疏远，导致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无法调和。
　　就在苏梅带着俞婷离开时，正好迎面遇上了匆匆返家的李芷汀。见苏梅脸上愤怒中带着哀伤的神情，李芷汀心里不断自责为何不早一点回来。他有些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挡住苏梅。
　　“对不起，如果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放在心里。”
　　苏梅头也不抬，拉着俞婷绕开了李芷汀，跟随其后的丫环秋梧气不过，经过李芷汀身旁用力地“哼”了一声，这才离开。
　　李芷汀当即加快脚步，直冲入妻子房内。没多久，房内传出争吵声，接着李芷汀拂袖离开，只听“哗啦”一声，响起花瓶等器皿被砸碎的声音。
　　苏梅自顾自回忆梅居，自然不知道她走后发生的事情，刚坐定没多久，江幼茹就带着丫环婆子气势汹汹地来了。
　　苏梅不知她要做什么，也不叫人招呼她，只是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你不是李家的人，滚出这里。”江氏头发有点凌乱，铁青着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她身边的丫环身体有些瑟瑟发抖，颤着声音哀求：“大奶奶，回去吧。要是让大少爷知道了……”她话音未落，就被江氏“啪”地打了一巴掌，顿时歪着身子倒在地上，嘤嘤地哭。
　　俞婷有点被吓着了，拉着母亲的手躲在她身后。
　　忆梅居里有眼色的下人已偷偷跑了出去，苏梅带来的婆子有看到的也打马虎眼装作没看见，毕竟事情闹大了她们也没好果子吃，谁不知道眼前这位贵人可是怡亲王府里出来的。
　　“妾身是以李家四女的身份，奉了先帝康熙爷的旨意，堂堂正正地从这里嫁去京城的。怎么，大嫂觉得先帝的圣旨有假？”
　　康熙皇帝的大帽子一扣下来，江幼茹顿时愣住了。苏梅本不想这么说，可先前俞婷被辱，这会若忍了这口气去，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要跟着自己被别人怎么指指点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事关女儿，则一步也不能退。
　　两人对峙着，场面僵持不下。
　　“江幼茹！你胡闹什么？！给我回去！”
　　李芷汀大步走了进来，整张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大舅舅总是来得太迟。”俞婷自母亲身后露出脸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最近的几个人听见。江氏闻言轻“哼”一声，讥诮地说：“舅舅？他算你哪门子舅舅？他对你妈那点心思，是人都看得出来，少装模作样了，往恶心了说就是□□。”
　　苏梅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忙伸手去捂俞婷的耳朵，却是晚了一步。俞婷红着眼睛，极力要挣脱母亲的手臂冲向江幼茹。突然，一道身影飞快地掠过，按住了俞婷的肩。
　　“她胡说，你别听，小心污了耳朵。”
　　那声音坚定而温柔，肩膀上传来的力量逐渐安稳了自己的心，俞婷平静下来，只余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娘，我们回家去好吗？我讨厌这里。”
　　李芷汀对着江氏高举的手臂终是没有落下去，他咬了咬牙，交待说：“把大奶奶带回去。”
　　江氏还想说什么，站在俞婷身后的宋屏快步上前，点了她的哑穴。他抬起头，对李芷汀冷冷地说：“她两个时辰之后才能说话，若还有下次……哼。”
　　宋屏身上的草莽之气令李芷汀窒了窒，他只当宋屏是李卫派来暗中保护苏梅一行的，也没心思追究他的失礼。
　　“大哥，我想我和俞婷还是暂时离开这里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李芷汀颓然地看着苏梅，说不出话来。
　　“我先去向父亲道别，失陪。”
　　苏梅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俞婷离开忆梅居，往李楝的住处走去。李芷汀在院中站了一会，长叹了口气，也往父亲的住处赶去。
　　不知是苏梅归宁带来的喜悦，还是离世前的回光返照，李楝的病情有了好转，一天当中起码能保持一个时辰的清醒状态。苏梅领着俞婷前去探望时，正值他神智清醒。李楝心情很好，还问起俞婷在怡亲王府的情况，俞婷倒不愿在外公面前露出忿然之色，可通红的双眼出卖了她的心情。李楝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见苏梅母女不愿回答，巍巍颤颤地掀被褥要找李芷汀，恰好李芷汀也到了，见状忙拦住老父亲。
　　“怎么回事？哪个欺负俞婷了？”
　　李芷汀为难地看了苏梅一眼，苏梅低头不语，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梅儿想搬出去住。”
　　“什么？”李楝瞪着李芷汀，随即目光在各人脸上扫了一遍，“是你媳妇干的好事吧。”
　　“爹……”李芷汀有些发窘。
　　“唉，算了，搬出去也好。我在西山还有一处院落，多年来只有你娘认识的一位居士住着，让梅儿搬去那吧。”
　　说完，他倒在床上，疲倦地挥了挥手。李芷汀会意，替李楝压好被角后就要离开。苏梅也牵着俞婷要走，俞婷却返身扑在李楝的床边说：“外公，我们会常来看你的。”李楝的身子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话。
　　自此，苏梅搬去了西山别院。每日探望李楝，往返于扬州城与城郊的西山之间。
　　没多久，雍正四年的新年到来了。苏梅正犹豫是否要回扬州城李府中过年，这个时候的西山别院稍嫌冷清，若在这里过年，怕俞婷受不了，若回李府，怕闹得大家没了过年的心情。正在这时又传来消息，江幼茹与李芷汀大吵之后回了娘家。李芷汀没有低头求妻子回家的打算，李楝夫妇也没有心思管这些，李芷奇夫妇则完全是冷眼旁观。苏梅没有立场劝李芷汀，何况自己去劝只会火上浇油，她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李府就在女主人离家、老爷病重的尴尬局面中开始准备新年。
　　虽然江氏回了娘家，苏梅仍拒绝搬回李府，否则在外人看来就真是她这个作小姑的欺负大嫂了。大年初六，新年的喜气还未过去，苏梅刚踏进李府大门，只见府里乱成一团，有人大声哭喊道：“老爷归天了！”
　　苏梅脚下一软，按着秋梧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一步也迈不动。俞婷与外公感情不深，见苏梅这模样只是着急地叫她。半晌，苏梅终于六神归位，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