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五章 姑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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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是个张扬的人，如果说年轻的时候因为不识字而有些自卑的话，那么现在的他扬眉吐气，风头一时无两，又有什么可忌讳的。就像这次他带着小妾进京，以雍正皇帝的眼线之多，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正如他事前预料的，只是被雍正淡淡的口头警告看好自己的人，并无斥责。所以回扬州城，又立下了捉拿大盗甘凤池的大功，他怎能不大张旗鼓？几乎整个扬州城的人都站在街面上看热闹了，有小孩趁大人分心，偷偷地从货摊上抓了一把糖塞在口袋里。偶尔有被发现的，被货郎训斥了两声，立刻不依不牢地大哭了起来。有识字的先生被一群无知的乡民拥着，指点江山般描述着李卫是如何如何拿住甘凤池的精彩故事，不时被叫好声、掌声打断——大盗甘凤池被捉拿归案的红榜早已贴在了江南各地的城门前，只是雍正皇帝那里的嘉奖还未到达而已。但今天的李卫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向民众拱手示意，却是窝在了一顶四人抬官轿中，神情显得有些颓然。就在刚刚进入扬州城的时候，卫队向他报告，苏梅所在的三辆马车悄悄脱离了车队，往李府方向去了。
虽然外界关于李家两位少爷要分家的传言胜嚣尘上，李芷奇毕竟还是住在李府中，两家分东西院居住。由于主母江幼茹托病未出，李芷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有出现，苏梅一行就由李芷奇夫妇接待，并安排住进了苏梅未出阁时居住的忆梅居。
李芷奇亲自为苏梅推开了忆梅居的大门，仿佛也打开了苏梅心中的记忆之门，以往的种种扑面而来。忆梅居内的一切和她离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就像她昨天才刚刚离开似的。她站在院中，百般情绪在胸口激荡，久久不得平静。
“管家，这里？”她想问什么，却不知道怎么问，只得停住。
管家像是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毕恭毕敬地对苏梅说：“自从四小姐出阁，大少爷就命人每日打扫这里，打扫完就锁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大哥……”苏梅垂目，握住俞婷的手紧了紧。
看来大舅舅还是有点良心的，俞婷心中暗想，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未进来的小舅舅，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俞婷想了想，把心中小小的疑惑丢到了一边。
这边小瑶和夕灵指挥着李府的下人在忆梅居中布置带来的东西，那边苏梅牵着俞婷，随李芷奇前往李楝的居所。
刚进院门，众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苏梅不由心中一紧——义父的病竟严重到这地步了？主屋旁的厢房里传出诵经声，李芷奇向苏梅解释道：“大夫人早就开始茹素，如今父亲一倒下来，她更是日日不离佛堂，为父亲祈福。”
由于李芷汀要求在父亲病中要保持房内安静，李芷奇只引了苏梅与俞婷进入主屋。一踏入门槛，苏梅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削瘦的背影。
“大哥，小妹来了。”
那身影微震，只听“铛”的一声，像是调羹与瓷碗相撞的声音。
李芷汀把装有药汁的碗搁在床边的柜上，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时间的流逝在他脸上划下的痕迹似乎特别深，苏梅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中年男子就是当年锐气俊朗的大哥。
“大哥，”苏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李芷汀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李芷奇一眼，问：“人是你接回来的？”
“嗯。”李芷奇应了声，又冲外头歪了歪头，李芷汀立即了然。
“都安排好了？”
“住在忆梅居。”
李芷汀平静如水的表情在听到“忆梅居”这三个字一瞬间起了些许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既然回来了，就来见过父亲吧。”
苏梅见李芷汀对自己如此冷淡，心里掠过一丝说不出来的苦涩，但立刻被多年未见义父的期盼抹去了。她把俞婷交给李芷奇，往李楝躺着的床边走去。
义父仰躺在床上，脸庞干枯，眼皮半耸着，像是望着床顶发呆。苏梅一阵鼻头发酸，险些痛哭失声。
“义父。”她哽咽着呼唤了一声。
李楝动了动眼珠子，缓缓转向了苏梅的方向，努力想了想，才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张了张口，“啊啊”地叫了两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词语。苏梅心中一惊，忙回头向李芷汀望去，不料衣裙被李楝从被子里伸出的手拉住了，他又张口想说话，发出的却仍然是不成调的“啊啊”声。他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一颗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苏梅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娘！”俞婷见状挣脱了李芷奇的手，跑到苏梅身边，却被床上李楝的模样吓了一跳，忙躲在苏梅身后。
“大哥，义父这到底生的是什么病，怎会成了这副模样？”苏梅仰头问李芷汀。
“中风。”
苏梅的头“嗡”的一下，明白了李楝为何瘫在床上，口不能语。中风之人，即使调理得当，寿享也不过两三年，何况像义父这样的病情，恐怕两三天内撒手而去也是可能的。她心中恻然，不复多言。
“你长途奔波至此，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别过了病气。”李芷汀拍拍李芷奇，“劳烦三弟送梅儿回去，以后也拜托三弟多多照顾梅儿。”
“芷奇晓得，兄长无需多虑。”
俞婷看着她的两个舅舅，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奇怪，之前的对话也是，这些家事不都应该由主母负责的吗？我这个大舅妈是怎么回事？她正胡乱猜测着，目光直直地正对着李芷汀的手，突然她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掩口，满脸惊慌——滴滴鲜血正从大舅舅李芷汀的手上滴落。
李芷汀立即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忙将手缩进衣袖，转身往李楝的床边走去。
娘亲情绪低落，直至晚餐时间，俞婷仍然没找到机会告诉苏梅自己的发现。而晚餐上，她的注意力又被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舅妈吸引过去了。
这个大舅妈的目光很让人讨厌。
俞婷皱眉，幸亏娘心情不好，没注意到大舅妈的态度。那种目光，仿佛娘和自己是外来的入侵者，而非家人。同时无论大舅舅还是小舅舅，和大舅妈之间的关系都有些冷冰冰的。她还细心地发现李芷汀的右手手掌心绑了块白布。那个时候，难道是他捏拳过重，弄伤了自己的手掌？可是，为什么？俞婷想得有些头痛，只好暂时抛开不去想了。
“听说四妹是由李卫李大人一路护送来的，李大人和我们家真是交情匪浅啊，我以为只有咱家二奶奶是李大人的妹妹，难不成四妹也是李大人的远房妹妹？”
“大嫂说笑了，李大人身居高位，若非受王爷相托，怎会顺路将妾身护送至扬州。”
“呵，王爷真是大度之人，放心李大人护送。”江氏有些阴阳怪气地笑了声。苏梅没有说话，桌上的气氛顿时凝固了起来。
“啪”的一声，李芷汀搁下了筷子。“你不是说头痛吗？还是早点下去休息吧。”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声。
“怎么，你心疼了？还是……”江氏拖长了音，轻声说，“嫉妒了？”
“大奶奶身体不舒服，送大奶奶回去休息。”李芷汀指了指江氏身边的丫环，让她们送江氏离开。
“我是不舒服，自打进了你家的门起就不舒服了！”江氏扔了碗筷，恨声说，又挑衅般地看了苏梅一眼，这才离席。
苏梅在怡亲王府多年，早已习惯了不想听的话不听，处之泰然。接着李芷汀也借口照顾父亲先走了，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或许是因为苏梅的归宁带来的喜悦，李楝的病情虽未有太大好转，但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大夫都说照这样下去，也许还能再撑一年。李芷汀向朝延告假，日日在老父床前服侍，苏梅也每日去探望，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碰面的机会。
这日，李芷奇突然来访。苏梅正在书房监督俞婷背诗，便打发俞婷先离开，将李芷奇引进来。书房里放着一个炭盆，角落里搁着一盘熟透了的水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苏梅令秋梧撤去桌上的茶，又新沏了一壶普洱。
“三哥尝尝这普洱，云南的茶饼子和江南的不大一样，最是养胃。”
李芷奇品了一口，说了声“好茶”便放下了，两人略寒喧了几句后，李芷奇踌躇地看了看秋梧，欲言又止。
“三哥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我房里的丫环信得过。”
“小妹对大嫂是怎么看的？”
苏梅抿了口茶，看着李芷奇：“三哥你这叫我怎么说？”
“小妹，三哥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我们真正的妹妹。”
苏梅手微微一抖，“这事终究瞒不了人。”
“本来是瞒得住的，可是大哥告诉了大嫂，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包括父亲。”李芷奇嘲讽地笑了笑。
“……义父也知道了？”
“这对父亲的打击很大，身体每况日下，母亲将家事交予大嫂之后专心便侍候父亲，大嫂……很嫉妒你。”
见苏梅还是沉默不语，李芷奇只好独自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也是后来才发觉的，大哥心里一直有你，他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我们的妹妹。”
“三哥，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李芷奇把茶杯放在托盘上，待秋梧上前给茶壶续水，再为他们二人倒茶后，才意味深长地说：“大哥对大嫂心中有愧，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很纵容大嫂，再加上背后有江家撑腰，大嫂才会那样的跋扈。甚至连母亲要为大哥纳妾，也被大嫂大闹之后只能作罢。”
“即便如此，我又能做什么呢？”苏梅无奈地看着眼前有些忿然的三哥，“就算我是李家的人，现在也已经出阁了，论理管不了娘家的事。”
“我想分家，我只要后来新开的店铺，银两方面好商量。”
分家的传言早就听了不少，真正听到李芷奇说出口，苏梅还是吓了一跳。
“你这又是何必？都是一家人。义父子女不多，就你们两兄弟了。”
李芷奇叹了口气，“大哥待我还算亲善，只是你不知道，田地、店铺都握在大嫂手里，收租、经营店辅、收帐的都是我和内人，可一年到头来分到我们手里的却只有两成。大哥得两成，父亲得两成，我两成，剩下四成进内库。可大嫂把着内库的银子，父亲那里几乎不怎么支用银子，等于她独得了八成，她又是那样的性子，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去？”
“大哥那里，你没去说吗？”
“大哥？哼，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只要保住这个宝贝院子，其它的随大嫂怎么弄。”
苏梅脸色一暗，李芷奇也自知失言，抿了口茶，停了下来。沸水鼓泡的咕噜声打破了书房的静默，秋梧正准备再次为茶壶续水，李芷奇站了起来，向苏梅拱手。
“小妹，三哥拜托你替我向大哥说说，三哥也不想撕破脸皮，就算分家了，我还是李家的老三，还是大哥的三弟，绝不会做对不起李家的事。”
“三哥……你真是为难我了，”苏梅也站起身来，按住李芷奇的手，“这事让我先想想，总之，在义父康复之前，你不许提分家的事。”
“是是是，三哥这道理总是懂的。”
送了李芷奇离开，苏梅坐在院中发了会儿呆，她心中明白，一旦李楝撒手西去，李芷奇一定会提出分家。她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不让这场变故显得太过难堪。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五十五章 姑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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